他的目光掃過一箱箱塗滿助燃劑的木弩，最終落在了密室最深處的石壁上。
    那裏沒有堆放箱子，石壁的顏色也比別處更深，隱隱有水漬滲透的痕跡。
    一個現代人，被困在地下，首先會找什麼？
    通風口，或是排水係統。
    “晚吟，幫我找找看，這裏有沒有通向外麵的暗渠。”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密室裏卻異常清晰。
    江晚吟立刻會意，沒有多問一句。
    她的身形如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貼著牆壁遊走，手指輕輕敲擊著每一塊石磚，耳朵貼在上麵仔細分辨著回音的虛實。
    很快，她在一處不起眼的牆角停了下來，那裏有一道半人高的縫隙，被一塊鬆動的石板遮掩著。
    “這裏，”她回頭，眼神肯定，“有風。”
    陸沉快步上前，兩人合力挪開石板，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和雨後青草味的氣流撲麵而來。
    是泰山祭壇的排水渠，專門用來排走壇頂彙集的雨水。
    出口就在祭壇！
    陸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滿屋子的軍火，一個瘋狂的計劃在腦中瞬間成型。
    他向江晚吟遞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點火。”
    江晚吟微微一怔，隨即從腰間的一個小巧錦囊裏，取出了一枚鴿蛋大小、用油紙包裹的黑色丸子。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丸子遞給了陸沉。
    陸沉鑽進狹窄濕滑的排水渠，在黑暗中匍匐前行。
    渠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冰冷的積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光亮。
    他從排水渠的柵格出口探出頭，刺眼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了眼。
    他正處在泰山主祭壇的正下方，而荀彧，就站在幾丈開外的祭壇邊緣，背對著他，衣袂在山風中飄飛，正凝神望著遠處那片崩塌的礦道入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陸沉的視線順著荀彧的腳邊掃過，立刻鎖定了一截從石縫中延伸出來、已經熄滅的引線。
    引線末端濕漉漉的，緊貼著一處常年彙集露水的凹陷石槽。
    【引線埋在濕氣最重的石縫裏，你這黑火藥的化學配比不僅嚴重偏科，連最基本的防潮都沒做。
    文若先生，不是我說你，你這山洞挖得是真不科學。】
    陸沉無聲地吐槽著，悄然後退，對跟在身後的江晚吟比了個手勢。
    江晚吟會意，從他手中接過那枚黑色的磷粉丸，看準了排水渠深處一處連接著軍火庫、相對幹燥的通風口，屈指一彈。
    丸子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入風口深處。
    做完這一切，陸沉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出口的鐵柵欄，從排水渠中一躍而出，毫發無損地站上了祭壇。
    荀彧聽到身後的動靜，霍然轉身。
    當他看清陸沉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狼狽的臉時，眼中那份運籌帷幄的鎮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怎麼可能出來？
    就在他失神的這一刹那，一聲沉悶的巨響從眾人腳下傳來，整個泰山主祭壇都為之劇烈一震！
    緊接著，一股股濃密的黑煙，如同地府裏掙脫束縛的惡龍，順著荀彧預先在祭壇四周布置好的數十個伏擊點，猛地噴湧而出！
    “咳……咳咳！”
    林木間、岩石後，原本潛伏得天衣無縫的死士們，被這混雜著硫磺和鬆油燃燒的毒煙嗆得涕淚橫流，紛紛現出了身形，陣型大亂。
    而就在此時，通往祭壇的山道上，禮部尚書衛臻正率領著文武百官，抬著祭品，準時抵達。
    他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終生難忘的驚天奇景。
    陸沉，他們那位年輕的陛下，麵對著從地底冒出的滾滾濃煙和四周突然現身的數百名持械亂兵，不退反進。
    他一步踏出，順勢一腳踢翻了麵前那座燃燒著熊熊祭火的巨大香爐！
    “轟！”
    漫天火星四散飛濺。
    幾點火星落在他的龍袍之上，那明黃色的袍角竟瞬間燃起了一層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並不灼人，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神聖的光輝，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在百官眼中，他仿佛不再是凡人之軀，而是沐浴在神火之中、從九天之上降臨的聖君！
    陸沉頂著一身“聖火”，穿過百官驚駭欲絕的目光，徑直走到了臉色已然慘白如紙的荀彧麵前。
    他沒有下令抓捕，甚至沒有一句質問，隻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荀彧的肩膀，動作親昵得像是在嘉獎一位股肱之臣。
    【荀大人，多謝你幫我演這麼一出”引蛇出洞、蕩平司馬餘孽”的大戲。
    這潑天的功勞，我真不想要，可現在看來，是非收下不可了。】
    荀彧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神威！天命所歸！”
    衛臻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老淚縱橫，對著陸沉的方向轟然跪倒，以頭搶地。
    他身後，數千名隨行的官員、禁衛，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震得林中飛鳥驚散，聲動林野。
    陸沉站在山巔，接受著萬眾朝拜。
    他的目光卻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望向了山下。
    那間地下軍火庫的爆炸，已經引燃了整片山林。
    熊熊大火封住了所有下山的路，將這座泰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華麗的囚籠。
    他唯一的逃亡之路，被他親手點燃的大火，徹底斷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