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臉上的笑容更多了，好像沒聽見陸沉心裏的哀嚎似的，反而覺得這個聲音很好聽。
    他把馬韁繩塞到了司馬懿的手裏頭，司馬懿的手都用力得青筋出來了呢。然後他還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力氣可大了。
    “仲達，好好幹。陸副相是國家的人才，你能給他牽馬，是你的福氣啦。”
    福分？
    司馬懿很生氣。
    他能感覺到，周圍很多人在看他，有的人同情，有的人在笑話他，更多的是看不起他。
    他司馬懿覺得自己很有才華，今天卻要受這麼大的侮辱，給一個拍馬屁的人牽馬！
    他慢慢抬起頭，眼睛很尖，第一次直接地看著陸沉。
    那個眼神，裏麵沒有求饒，也沒有生氣，就是特別特別的冷，還帶著恨意。
    陸沉被他看得有點害怕。
    【完了，這下得罪他了。】陸沉在心裏想著，【你看他那個眼神，太嚇人了，我感覺很危險。】
    曹操聽了心裏很高興，但是他表麵上還是關心陸沉的樣子，扶著他說：“陸卿，你怎麼還不上馬？是不是不喜歡我給你找的馬夫？”
    “不不不，不敢，我不敢！”陸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爬上了馬。
    這個馬是曹操的好馬“絕影”的後代，是匹好馬，但是陸沉坐在上麵感覺特別難受。
    他兩隻手緊緊抓住馬鞍，身體很僵硬，呼吸都變得很小心。
    【馬啊，你可千萬穩住啊！待會兒給你好吃的，你千萬別亂動，千萬別踢他！】陸沉心裏不停地想，【這要是把他踢壞了，以後他家裏人肯定要報複我，我家裏人都要倒黴了！】
    【還有你，司馬懿！你別老是看我啊，你看路！看路啊大哥！我發誓，這真的不是我想的！我也是被逼的啊！】
    司馬懿當然聽不見他在想什麼，他吸了一口氣，把所有不高興都藏了起來，沒什麼表情地牽著馬，開始走路。
    “走，去朱雀大街。”曹操的心情很好，他進了後麵的馬車，聲音從車裏傳出來，“讓鄴城的百姓們，都看看陸副相。”
    朱雀大街，是鄴城最熱鬧的街。
    這個命令，就等於把司馬懿的臉麵扔在地上給全城的人踩。
    遊街開始了。
    陸沉騎在馬上，感覺自己像個犯人。
    街兩邊，有賣東西的，有看熱鬧的，還有一些讀書人，都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那不是新來的陸副相嗎？聽說他很聰明，魏王很聽他的話。”
    “是啊，可他前麵牽馬的是誰啊？看起來不像個下人。”
    “小聲點！我聽說那是司馬懿，也是個有才華的人，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副相，被罰做下人了！”
    這些話讓司馬懿聽了很不舒服，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很難受。
    他的背挺得很直，好像要用這個來對抗別人的羞辱。
    陸沉看著司馬懿的後腦勺，覺得他肯定在想怎麼報複自己。
    他的金手指又出現了，他好像看到司馬懿頭上有字。
    陸沉感覺司馬懿的仇恨已經很大了，肯定想要報複他，不死不休的那種。
    他又想，看他的腦袋，長得就像要造反的樣子。
    他現在走路的時候，心裏肯定在想一百零八種弄死我的辦法。什麼剝皮啊、抽筋啊……不敢想了，太嚇人了！
    馬車裏，曹操靠著墊子，閉著眼睛，嘴巴笑得都合不攏了。
    他聽著陸沉的心聲，就好像在聽故事一樣，甚至覺得這條街太短了，應該讓司馬懿牽著陸沉繞著城走三圈才好。
    就在陸沉坐著不舒服，感覺自己要被司馬懿的怨氣害死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從左前方的人群裏傳來。
    那是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是他以前上班的時候，被老板和客戶盯著，練出來的一種對“殺氣”的直覺。
    他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人群中，有一個提著花籃的年輕女人，正低著頭弄她的花，看起來很普通。
    但陸沉的視線卻停住了。
    那個女的手，手上有很多繭子，一看就是經常拿東西的手。
    她的眼神好像沒在看哪裏，但其實一直偷偷看著自己騎的馬的腿。
    【臥槽！有刺客！】
    陸沉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心跳得很快。
    【左前方那個賣花的！手上有繭子，眼神不對！她不是在看我，是在看馬！她的目標是馬！】
    【老曹！曹老板！救命啊！】
    幾乎就在陸沉心裏喊出來的時候，馬車裏的曹操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神很厲害。
    “許褚！”
    但是，他喊得還是有點晚了。
    在那個賣花的女人動了一下手腕之後，就有三根很細的毒針就射了出去，正好紮進了馬的前腿裏。
    “希律律——”
    那匹好馬發出了一聲很痛苦的叫聲，然後它就站了起來，兩個前腿在空中亂踢，這個情況很突然！
    這個突然的變化，讓陸沉一下子就坐不穩了。
    他感覺天旋地轉的，身體被一股很大的力氣往後扔。
    在這麼危險的時候，人都會想辦法活下來。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不能摔下去！
    為了穩住自己，他的兩條腿下意識地使勁蹬了一下！
    這一腳，本來是想蹬住馬肚子，但是因為馬晃得太厲害，所以不偏不倚，正好踢到了前麵司馬懿的後背心上！
    “砰！”
    一聲響。
    司馬懿正在專心控製受驚的馬，根本沒想到後麵會有人踢他。
    他隻感覺一股很大的力氣打過來，身體裏好像都亂了，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踢飛了出去。
    而那個假裝賣花的張春華，在射出毒針以後，本來已經拿出了藏在花籃下麵的刀，準備趁亂上去，把事情搞得更亂，然後好帶走自己的丈夫。
    可她沒想到，丈夫沒來，卻來了一個被踢飛過來的人。
    司馬懿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她身上，兩個人立刻滾到了一起，張春華手裏的刀也“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現場一下子就亂了。
    “有刺客！保護魏王！保護副相！”
    許褚大叫一聲，像老虎一樣，幾步就衝了過去，一隻大手就把剛想起來的張春華按住了，讓她動不了。
    受驚的馬還在原地叫著轉圈，陸沉緊緊抱著馬脖子，嚇壞了。
    事情平息後，司馬懿很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嘴角還有血。
    他沒去看被抓住的妻子，而是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又吃驚又屈辱又充滿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瞪著馬上的陸沉。
    那一腳，不僅讓他很沒麵子，也讓他再也忍不住了。
    陸沉看著他要吃人的眼神，坐在還沒平靜下來的馬上，臉色慘白，心裏隻剩下絕望。
    【我發誓！我發誓我剛才隻是想跳馬，不是想踢你啊！】
    【完了……這下全完了……不但在全城人麵前讓他給我牽馬，還一腳把他踢倒了……順便，好像還把他老婆的刺殺計劃給破壞了？】
    【我這個副相，恐怕是幹到頭了。】
    曹操從馬車上下來，看了看被抓住的張春華，又看了看司馬懿，最後把目光看向陸沉，眼神很複雜。
    司馬懿被士兵們暫時帶走了，他沒有反抗，隻是在被帶走之前，很深很深地看了陸沉一眼，好像要把他記在骨頭裏。
    到了晚上，丞相府的大牢裏很冷很濕。
    司馬懿靜靜地坐在草上，身上的傷還很疼，但他的心比這裏的石頭還冷。
    他抬起頭，透過一個小窗戶，看著外麵的夜空。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隻有一顆紅色的星星，在天上，發著不好的光。
    那光，就好像他現在的眼神，很冷，充滿了殺氣。
    一個時辰以後，有獄卒打開了牢門。
    帶頭的是陳群，他沒什麼表情地念了曹操的命令：“查清楚了，刺客張氏和司馬懿沒關係，是她自己幹的。司馬懿管老婆沒管好，免掉所有官職，讓他回老家反省。”
    司馬懿平靜地接了命令，對陳群拜了一下。
    陳群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隻是小聲說了一句：“仲達，你好自為之。”
    走出大牢，司馬懿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陳群的家。
    深夜的書房裏，點著蠟燭。
    陳群看著眼前這個剛受了很大侮辱，但眼神還是很清楚的年輕人，歎了口氣說：“魏王……還是想殺你。今天放了你，不過是在玩你。”
    司馬懿的臉上，第一次笑了，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陳公，”他慢慢地說，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魏王可以侮辱我，但他不能決定我的生死。”
    他抬起頭，眼睛很亮地看著陳群，也看著窗外那顆越來越奇怪的紅星星。
    “老天爺的意思，有時候比大王的意思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