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兩步，三步。
    陸沉退得很有節奏感，每一步都踩在魏延那聲“願為大都督效死”的回音上。
    若是此時手裏有個擴音喇叭，他絕對會懟到魏延耳朵邊上吼。
    他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旁邊那位穿紅袍、短胡子、眼神已經開始玩味的矮個子男人，眼角抽搐得像是通了電。
    【大哥你清醒一點啊！
    拜錯了！你也近視眼嗎？
    那邊那個才是發工資的HR，那個才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大老板！
    你拜我一個打工的幹什麼？
    我是想讓你當同事，不是想讓你當小弟！
    你這天生反骨要是現在就貼我身上，那就是催命符，老曹回頭就能找個”左腳先邁進門”的理由把我給埋了！】
    陸沉內心的咆哮簡直能震碎這長沙城的城牆，但他臉上卻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隻能拚命給魏延使眼色。
    然而，魏延根本沒看懂這高頻率的眨眼。
    在他眼裏，這位年輕的大都督此刻麵色蒼白，眼神閃爍，分明就是為了避嫌！
    這是何等的高風亮節？
    這是何等的謹小慎微？
    明明立下不世之功，卻唯恐功高震主，甚至不惜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把功勞往外推。
    魏延感動的熱淚盈眶，剛想再磕一個，一隻粗糙卻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
    曹操越過陸沉，一把托住了魏延的手臂。
    他聽著陸沉心裏那句“HR”和“發工資”，雖然不太懂具體詞意，但“想當同事不想當小弟”這層意思他聽明白了。
    這就夠了。
    這小子，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想偷懶，不想擔責。
    曹操嘴角那一抹笑意瞬間擴大，變成了求賢若渴的豪邁。
    文長快請起！
    曹操用力將魏延扶了起來，甚至還貼心地幫這位降將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了陸沉一眼，陸大都督確實愛才，若非他早先在孤麵前極力舉薦，說你魏文長有大將之風，孤險些就錯失了良將啊。
    陸沉正準備往人堆裏縮的腳步驟然一頓。
    【哈？
    我什麼時候舉薦魏延了？
    我連夢話都沒說過這句吧！
    老曹你這順水推舟的本事真是絕了，你是怕我不死是吧？
    非要把這口”結黨營私”的黑鍋扣我頭上？】
    魏延聞言，身軀一震，臉上那股子感激瞬間變成了死心塌地的崇拜。
    他轉過身，衝著身後還在發愣的黃忠大聲喊道：黃老將軍！
    看見了嗎？
    果然如陸大都督所料！
    曹公胸懷寬廣，真乃明主！
    咱們在韓玄手下那點小心思，人家早就看透了，卻還給咱們留了後路！
    黃忠深吸一口氣，抱拳的手都在顫抖。
    陸大人算無遺策，老朽服了！
    陸沉聽著那句如我所料，感覺腦仁都在疼。
    他生無可戀地看著天空，內心徹底放棄了掙紮。
    【毀滅吧，累了。
    我明明隻是想摸魚，為什麼你們非要腦補成我在下大棋？
    這以後魏延要是哪天腦子抽了想造反，我是不是還得負連帶責任？
    老曹你笑什麼笑，你那是把我也架在火上烤！】
    曹操全然無視了陸沉那幽怨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神，大手一揮，直接當眾宣布：即日起，封魏延為揚武將軍，賜爵關內侯！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死死鎖住正準備借尿遁開溜的陸沉：至於這長沙城的防務交接，以及安撫百姓之事，就由陸副丞相親自主持。
    陸沉身子一晃，立刻捂住額頭，聲音虛弱：那個……魏王，屬下昨夜沒睡好，突發眩暈症，恐怕……
    不等他說完，曹操已經大步走到他身側，借著幫他整理衣領的動作，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既然你在心裏說他是做漢中太守的料，那這荊州的防務，你就先帶他練練手。
    孤看人的眼光未必準，但陸副丞相看人的眼光，孤可是信得很呐。
    陸沉的身體瞬間僵直，那句“我有病”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來。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著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個深藏功與名的背影。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手裏被強行塞進來的那半塊虎符，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等著分配任務的魏延，感覺秋風更涼了。
    遠處北門的江麵上，那衝天的火光還沒散去。
    滾滾濃煙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木頭味。
    陸沉眯起眼，看著那已經被戰船殘骸徹底堵死的江麵，心裏大概估算了一下方位。
    那是通往江夏唯一的深水航道。
    現在路斷了。
    某位騎著赤兔馬、提著青龍刀的武聖，怕是隻能捏著鼻子，去鑽那條滿是泥濘和伏兵的山間小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