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無一郎的無: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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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1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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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稍稍消散些,五米開外的景象終於從混沌的純白中剝離出來。
有一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指尖蹭過臉頰那點幹結的泥漬,眉頭皺了皺,“嘖,惡心死了。”
無一郎還是半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目光執拗地鎖在哥哥青綠的發尾上。那幾縷發絲沾染了濕泥,像是被強行按入紋理,早已風幹硬化,將那份清俊染得狼狽,卻也更讓他心悸。
“怎麼又是這兒?”有一郎突然道。
他們二人像是在同一個白圈裏反複受困,四十分鍾的時間,無論怎麼走,都無法逃脫這白霧的囚籠。
雖然霧氣稍有退散,但依舊濃厚。這濃濃的白霧將四周渲染成無盡的白,放眼望去似乎看不見盡頭。
初入這片山林的兄弟二人就遇迷障,迷路成為了唯一的定局。
有一郎一路上用地上撿起的石頭在過往的樹幹上標記,但無論怎麼走都仿佛走不出這個循環的魔咒。
二人高攀上樹,一眼望去,似乎看到不遠的前方樹叢似有開闊,對於久困於此的二人無疑是唯一的破局之光,於是他們決定朝著那方向出發。
往那個方向走,似乎是上坡路,地勢漸升,這讓無一郎的心懸了懸,他的腳步停了停,聲音發緊,“哥哥,我們走了這麼久了還是沒走出去,我們不會。。。。。”
“你這家夥怎麼老這麼擔驚受怕的。”有一郎的聲音激起枝頭的鳥群,撲棱的翅膀聲劃破林間。鳥群散去,幾隻黑鴉順勢占了枝頭,一片細碎的黑羽悠悠飄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無一郎的發頂。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蜿蜒得像是沒有盡頭。足底的酸脹感一寸寸蔓延,體力也在飛速消耗。更糟的是,本以為會消散的霧氣,越往上走卻越濃,重新將他們裹得密不透風。
“如果上麵沒有人家,我們恐怕就要在這裏過夜了。”有一郎輕聲說道。
忽然,有一郎的腳底不知什麼時候踩上了一灘濕泥奪走了他的平衡,身體驟然騰空,順著坡麵猛地滾了下去。強大的拉力瞬間牽扯住了無一郎,兩人身上瞬間裹滿泥巴與落葉,狼狽地朝不遠處的懸崖墜去。
先滾落下去的有一郎速度之快,他甚至沒能有抓住身旁緩衝物的喘息時間,就直直地往後方的懸崖邊緣滑去。
“哥哥!”無一郎嚐試在高速滾落的過程中抓住緩衝物,失手三次後才終於死死抱住了懸崖邊的一根橫生樹幹。
腰間的勒痛尖銳得炸開,連帶著上方的肋骨都被擠壓地生疼,他聲音發顫,“。。。。。哥哥,抓緊!”
有一郎的腳尖已經臨近懸崖邊緣,濃烈的霧氣將下方可怕的場景變得朦朧,卻將強烈的眩暈感無限放大。他手邊沒有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隻有光禿禿的泥坡,稀疏的雜草根本無法借力,他整個人幾乎是半懸在空中,全靠著腰間的那根紅繩吊著。
“哥哥,你等等。。。我爬上去把你拉上來。。。。”
無一郎的每一個字都咬得艱難,紅繩深深勒進皮肉,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呼吸急促得幾乎要斷掉。腹間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全靠雙臂的力量硬生生地吊著一個人。
無一郎的臉因用力過猛而漲的通紅。指縫中的幹泥掉入身後無盡的虛空之中,頸間的青筋暴起,手臂不自覺地發抖。
“我說,要是你一個人的話,還是可以爬上去吧?”身後的有一郎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們二人的力氣早已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消耗殆盡。有一郎的肩頭還有些隱隱作痛。
“。。。。哥哥你說什麼呢。”無一郎的眉頭皺了皺。一股不安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我說,如果我們二人之中隻能活一個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別多想,因為不想欠你的。畢竟是我把你帶下來的。”無一郎看不清有一郎的表情,那可惡的濃霧將有一郎的輪廓也模糊,迷茫的白色中,隻留下那雙琉璃般的眼睛閃爍著細碎的光。“討厭的哥哥死掉了,也算皆大歡喜吧。”
有一郎的語氣還是如往常一般淡漠疏離,仿佛像是說了一句無比平常的話語。
“不管哥哥你平時對我說再過分的話,我都從來沒有不把你當家人過。”無一郎艱難地回過頭朝著有一郎大喊著。他白皙的臉早已被染上如血一般的紅,他一次次地嚐試將二人拉起,但次次都以失敗告終。
“你是家中的頂梁柱,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家人。應該說,如果可以活下來,我希望我們能一起活下來。”
無一郎的聲音已經發顫嘶啞,盡管他的雙臂已然快沒了力氣,但從未想過放棄生還的希望。
有一郎愣了愣,輕聲喃喃道,“你真是擅長說一些讓人眼睛不舒服的話。”
“哥哥,你抓緊我,我一定會。。。。”
“無一郎。”有一郎打斷道,“其實你早就沒有力氣了吧。”
有一郎的聲音輕得如山野間時常縹緲的雲煙,無一郎很少聽見有一郎的語氣變得柔和,像是一隻滿身尖銳的刺蝟,此刻它正將它柔軟的肚子翻滾在外。
“我說了,二選一,我選你。”有一郎似乎輕輕笑了笑,他的笑容極淺,幅度小得像是隻是唇尾往上勾了勾,“我的嘴中或許也長滿了獠牙,因為從我嘴裏吐出的話都不夠好聽。。。。其實我也不喜歡這樣。”
“這些年,我的心中確實有怨念。或許是我奢求的太多,所以當沒有達到的時候,我便日日這般惡語相向。”
“哥哥,你別說這些了,好嗎?你現在說這些,我真的很害怕。”心中的不安像是被一滴濃墨被淚水劃開成巨大的花朵,無一郎的眼淚已經開始止不住地往眼眶外冒出。
二人腰間的紅繩明明所隔非遠,卻仿佛隔了一個遙遠的時空,站在遙望的兩端,連說話都帶著不真實的回響。
“我很貪心,所以奢求得多。我希望一切回到最開始的時候,我想要我的家人健康幸福,讓他們不再拖著病體做活,我不想看到他們病殃殃的樣子,不想聽到他們淒慘的叫聲;我想家中富裕些,不用一輩子被困在這深山裏,做一輩子樵夫。可惜我沒有能力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為什麼善良的人要得到不公平的回報?所以我將這些舉動歸納為愚蠢,他們自己把自己害成這樣,也把我們害成這樣。”無一郎察覺到腰間的紅繩動了動,似乎是繩的那頭正在做什麼。
“但後來某一天我發現,或許我隻是在氣我自己沒有改變的能力。”
“我是怨你們,就是因為你們所以我才會這麼累。但是,我不恨你們。”有一郎頓了頓,“因為我們是家人。”
有一郎聽到耳邊傳來沉悶的哭聲,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無一郎這樣哭。
不知是因為高空的缺氧,還是勒痛難忍,那急促的呼吸聲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是家人的話你就不要放手啊!!”無一郎聲嘶力竭,他的喉嚨有些發啞,像是被巨大的棉球堵住,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處。
額間的黑發已經被汗液浸濕,黏膩地貼在無一郎的皮膚上。
無一郎顫抖地騰出一隻手,伸向有一郎,“哥哥,抓住我。”
這次,有一郎還是沒有抓住那隻手。
“把手收回去,別掉下來了。”有一郎衝無一郎搖了搖頭。
“你是個善良的人,應該得到公平的回報。”有一郎仰起頭,啃咬著那根搖搖欲墜的紅繩。
“哥哥,我想我們一起活下去。”無一郎的指甲早已摳進木頭,滲出血來,指腹反複,摩擦著粗糙的木麵,拚命借力。
“無一郎的無,是無限的無;無一郎的無,是無畏的無。”有一郎的嘴角滲出細密的血珠,麻繩磨破了他脆弱的皮膚,血肉帶著碎屑一起掉進腳下的深淵。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滑落,染紅了衣襟。
“無一郎的無,是無價的無。”
粗壯的麻繩被倔強的少年人用牙齒啃咬著。他的聲音仿佛與之前判若兩人,仿佛真的如一個溫柔的哥哥。
無一郎的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就算沒有周圍的霧氣,無一郎也看不清有一郎的臉了。
他隻能依稀看見那雙琉璃色的眸子下,是大片的血紅。
“希望我這聲叫的不算遲。弟弟。”有一郎幾乎是在說完的那一刻,紅繩瞬間崩斷,在有一郎脫離的那一瞬間,無一郎腰間傳來久違的輕感。他幾乎是沒帶任何的猶豫,直接鬆開手,與有一郎一同墜落。
二人渺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霧中。耳邊傳來刺耳的風聲,刮得耳蝸發疼。身體傳來失重感,漂亮的眸子被風的阻力吹得有些睜不開。
“白癡!!你鬆什麼手啊!!!我們都死了怎麼辦!!!”有一郎憤怒地朝著無一郎大喊著。
“不會的,我們會一起活著。”無一郎輕聲說道。
高速的墜落讓他們都有些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耳邊被風壓堵住。
。。。。。。
後來二人再醒來時,已經躺在床上了。
有一郎先醒過來,他的後背傳來劇烈的疼痛,稍微一動就會有所牽扯。就連長久地躺在床上都有些受不了。
睜眼後,有一郎的雙眼因強光的刺激而下意識地眯起眼。
“我這是在天堂還是地獄了?”有一郎小聲道,他的嗓子因長久沒說話而有些沙啞。
他此時正身處陌生環境,家具的擺放,以及環境,處處都體現著他並不在自己家中。
“你醒啦,孩子。”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而後隨著吱呀一聲輕響,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奶奶端著一碗熱粥開了門。
“估摸著時間,你們也該醒了。”老人說。她的身形佝僂,背部拱起巨大的駝峰,這讓她的行動有些受限。
“。。。。。你是人是鬼。”有一郎現在的腦子裏還有些混亂,他記得上一秒他和無一郎一起掉入懸崖下了,然後。。。。。然後就沒有記憶了。
有一郎到現在都認為那時他們二人必死無疑,甚至有些責怪無一郎,為什麼要跟著自己一起跳下。
老人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溝壑經歲月的沉澱而有些深沉,半晌,她將熱粥放於有一郎身旁的桌子上,“我是人。”
“多虧了那棵歪脖子樹救了你們兩個孩子,我和我老伴才能拿搭梯子把你們放下來。”
有一郎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噌地坐起身,背部的肌肉瞬間發出酸痛,他不禁皺了皺眉,“無一郎他怎麼樣了?”
“噢原來那孩子叫無一郎啊。他還睡著呢,但看樣子好像磕到腦袋了。”老者將白粥往前推了推,“孩子,你們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可把我和老伴好整啊。快趁熱吃吧。”
“那家夥沒事吧?不會醒來之後傻了吧?。。。。。”有一郎頓了頓,“這下真成白癡了。”
老人轉身便要往外走,卻被有一郎喊住,“那個,謝了。”有一郎的聲音輕得像手邊熱粥冒出的熱氣。
老人腳步頓了頓,隨後低聲說道,“看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孩子哦。”隨後輕輕合上門,房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
有一郎在這對夫婦的家中休養了好些天。
“這家夥怎麼還不醒?可真能睡。”
“飯也要人喂,你長手幹嘛的?”
“攤上你這麼個麻煩真是煩死了。”
“不會真傻了吧。”
“。。。。。”
有一郎幾乎每一日都會去無一郎所在的房間中轉轉,偶爾在他身旁坐上很久。
每日為他這位麻煩的弟弟擦拭臉與四肢。
每當想起他墜崖之前和無一郎說的話,就覺得渾身燥熱。
這種煽情話居然是我嘴裏說出來的?
我被奪舍了?
有一郎心想。
他心中帶著等待的煎熬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們的父母找上來後,才終於歸了家。
那天是極好的豔陽天氣。空氣中飄蕩著清新的樹葉香。溫柔的光線穿透著樹林。
有一郎背著還在沉睡的無一郎,青黑的發尾如瀑布般垂落在有一郎的手臂上方。一番感謝後,幾人的身影緩慢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都說讓那孩子不要背重物了。”老奶奶搖了搖頭,但臉上卻帶著笑意,她渾濁的眼睛似乎早已看透了世間種種微妙的情誼,以及命中注定的羈絆。
“你懂什麼,老婆子。人家兄弟感情好才這樣的。”老伴在一旁杵著拐杖,順了順下巴長長的白胡道。
而老奶奶隻是以笑聲回應了老伴的話語,他們二人後來都默契地沒再繼續說下去。
而那天,他們二人第一次見到兄弟二人時,他們腰間的紅繩斷裂,裂口處像是用牙齒啃咬出的不規則痕跡。
他們的雙手卻緊緊牽在一起,像是彌補了那根斷裂的紅繩,要生生地綁在一起。
老人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們的手分開。
或許他們真的認為自己會死在懸崖下,所以作為哥哥的那方將自己的後背墊於下方,讓弟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緩衝。
兩位老者就這樣目送著他們一家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
。。。。。。
待無一郎醒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清晨一縷陽光透過時透家潦草的窗戶照了進來,落在了無一郎的眼皮上。
眼皮傳來久違的溫熱,他的眼睛緩緩睜開。那雙青綠的眸子裏還殘留著山林大霧的朦朧。
“你醒了?”有一郎剛好將早餐端至桌上。木桌上的食物還冒著騰騰的熱氣,將有一郎平日裏刻薄疏離的臉龐染上一絲煙火氣。
對方的語氣還是如往常一般有些衝,“你真能睡,在家裏躺了幾天倒是偷了不少懶。”
無一郎的腿和手臂都有些發酸,但經過幾日的休整似乎有所緩解。
尤其是手臂與腰側,像是被長時間拉扯而導致的疼痛。
但,為什麼會痛?
“無一郎醒啦,你睡了好幾天呢,讓大家都很擔心。”母親輕輕摸了摸無一郎的腦袋說道。
無一郎活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媽媽,為什麼我的身上會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瘋狂叫囂著,手臂像是要斷掉一般的痛,腰側被勒出久久未退散的青紫痕跡。
“你真不記得了?”有一郎試探性地問道,甚至還湊近了些觀察對方是否在說謊。而有一郎觀察下來,對方與之前別無二致,並沒有任何心虛與掩飾的痕跡。
有一郎還是不死心地多追問了一句,“你是隻忘了這幾天的事?”
無一郎點了點頭,拿起一張素餅小口啃起來,“是的,哥哥。所以這幾天發生什麼了?我為什麼身上這麼痛。。。。”
“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倆掉懸崖了。”有一郎深吸一口氣,他對於無一郎的反應談不上是高興還是失望,他兩三口地將碗中的餐食吃完便匆匆下了桌。
“我要去砍柴了。”有一郎這幾天在家裏重新做了幾個背夾子,看起來新做的背夾子比之前的那幾個手法更嫻熟些。他將背夾子背起,拿起砍柴刀準備出門。
“哥哥,你等等我,往日不是我們一起去的嗎?”無一郎也學著有一郎那樣三兩口吃完,在門口換鞋。
“不用了,你這樣子去也是拖後腿的,我可不會管你。你還是先在家裏享幾天清福吧。”有一郎側了側腦袋,隨後門被輕輕合上。
無一郎愣在原地,他不明白有一郎的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心中隱約覺得,他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有一郎走出門後,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他知道,在懸崖說的話,他這輩子或許都很難再說出口了。
他心裏既期望無一郎能夠記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又不希望他記起。矛盾像一團亂麻纏在心裏,最後隻能煩躁地啐一口,“我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扭扭捏捏,婆婆媽媽的了。真煩。”有一郎握緊了柴刀,朝著山林走去。
後來的日子裏,有一郎總是時不時地問起,但無一郎始終記不起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每每問起時,無一郎便會頭疼欲裂,他似乎極力地想要找回他丟失的記憶,但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上記憶中的那片空白。
直到——
“。。。。。無一郎前輩您怎麼了?”無一郎手中的竹劍掉在地上,他雙手緊緊抱著腦袋。
“我,我什麼都沒做!我根本沒有碰到無一郎前輩。。。。。!!”與無一郎交手的男生額間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他試圖極力辯解這一切與他無關,但此時其實根本無人在意他。
“無一郎?”錆兔跑來,手輕輕搭在無一郎的肩膀上,“你。。。。你怎麼了?”
從炭治郎的那句話傳入耳中之後,就令無一郎無比在意,腦海中一直重複著那句話。
記憶的閥門被轟然打開。一字一句都被拚接在一起,無數個畫麵瞬間湧入腦海。
他想起了綁在腰間的那根紅繩,想起了緊握住自己腳跟的那雙手,想起了沾染濕泥的臉,想起了墜崖時他說的話。
他重新定義了無一郎的名字,贈予了他美好的寓意。
他告訴他,二選一的話,他想要無一郎活下去。
他說,他有怨念,但從未有恨,因為他們是家人。
。。。。。。
待無一郎醒來時,正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
他的頭還有些發昏,耳邊響起別人交談的聲音。
“我沒猜錯的話,上次是你舉報了他們,對嗎?謝謝你,炭治郎。”溫柔的聲線響起,珠世朝著炭治郎輕笑。她的眼中明朗了很多,遺憾與悔恨消散了不少,眸子裏隻剩下溫潤的笑意。
“沒、沒有的事!珠世小姐不用跟我說這些的。。。。!”炭治郎撓了撓臉,臉頰有些泛紅,對於別人突如其來的道謝他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這家夥臉紅什麼?允許你這樣了嗎!”珠世身旁的愈史郎臉色拉得難看,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齒道。
“愈史郎,不要這樣。”珠世側過臉,朝著愈史郎輕聲說道。下一秒,那個本來還暴躁的人瞬間變得安分,“好的,珠世小姐!!”
“說起來該是我要謝謝珠世小姐才是,是您和煉獄老師說,可能存在誤診幾率吧?還讓我們去別的醫院看看,這家醫院不太靠譜什麼的。。。。”
“不過炭治郎和煉獄老師的關係真是好呢,他居然專門過來問我這件事,我還有些詫異呢。”珠世輕聲道。
炭治郎攥了攥衣角,“是、是嗎,或許就是和煉獄老師很交心吧,感覺他人很好什麼的。。。。”一旁的珠世看了看扭捏的少年,捂著嘴笑了笑,“確實呢。”
“。。。。。我在哪。。。?”病床上的少年緩緩坐起了身子,伸出一隻手扶了扶腦袋。
交談的二人聞聲迅速轉頭,湊到無一郎的身邊。
“感覺怎麼樣?頭有疼痛嗎?有眩暈感嗎?”珠世拿桌旁的小手電溫柔地檢查著他的瞳孔。
“我。。。。好多了。”無一郎的視線落在炭治郎身上,他的眼神清亮,久久縈繞在他眼中的濃霧像是已經消散殆盡,淡漠的臉上流露出與往日不同的急切,他的聲線因極度興奮而顫抖,“炭治郎,我想起來了。”
炭治郎有些發懵,“時透君,想起什麼了?”
“我想起來我一直遺忘的東西了。”無一郎的雙眼亮了亮,但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他急切地看了看掛在牆麵的時間,一把掀開被子,“我得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謝謝你,讓我想起了重要的東西。”
語畢,無一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醫務室。
“時透君說的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麼呢?”炭治郎喃喃道。“今天麻煩珠世小姐了,我就先走了。”
炭治郎也跟著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鍾,此時正是放課後的一小時。
“他真是個厲害的人呢。”珠世看著炭治郎漸遠的背影輕聲說道。
“啊?那家夥哪有您厲害啊,您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溫柔,最美麗,最厲害的珠世小姐。”愈史郎道。
“我可醫身,他可醫心。他可比我厲害多了。”珠世笑了笑,轉身準備收拾起東西,“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家了。”
“好的,珠世小姐!!”
。。。。。
無一郎下了車之後幾乎是一路飛奔。
他平日裏最愛保養頭發,他們兄弟二人皆是如此。發絲如輕柔的漸變綢緞輕輕揚起,發根卻久久浸泡在汗液裏,而無一郎隻是粗暴地擦過。
今天是有一郎去往外地參加將棋封閉培訓的日子。沒說錯的話,他此時正在車站內候車。
無一郎曾想過,或許這段失去的記憶會很重要,卻沒想到他還是低估了這段空白的重要性。
無一郎琉璃般的眸子快速地在人群中掃過,最終停留在某一處。
他衝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有一郎。
巨大的衝力使得有一郎往前踉蹌了幾步,而後回過頭準備將人大罵一頓,卻在看見是無一郎後而愣住。
“。。。。。你。。。。?”有一郎的視線在無一郎的手與他的臉之間反複徘徊,似乎對於他的舉動十分震驚,以至於他半天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哥哥,我想起來了。”無一郎的雙臂環得更緊了些,而後,再次用鄭重地語氣,一字一字地吐出,“我全都想起來了。”
有一郎聽到後身體也僵了僵,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想起來,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半晌,有一郎輕聲問道,“。。。。真的假的?”
而這次無一郎並沒有回答,而是依舊保持著緊抱的姿勢。
有一郎已經知道答案了,所以他不再追問。
“一直以來是我給哥哥拖後腿了,對不起。”無一郎頓了頓,“你總是一個人承擔起那麼多壓力,照顧我們所有人這麼多年。你其實才是最累的那個人吧。”他現在回想起在懸崖上,有一郎放棄掉自己生還的希望,將這個機會留給自己時,他的眼眶就有些發酸。
無一郎長大之後已經很少哭了。
而此時此刻無一郎隻是將腦袋緊緊埋在有一郎的頸窩裏,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些年並不理解他言語中為什麼總是飽含刻薄,多年來的疑問在記憶接連的一瞬間都轉變為沉甸的心疼與理解。
“。。。。行了,別再煽情了,聽得耳朵癢。”有一郎輕輕將無一郎的手解開,二人這才麵對麵站著。
無一郎從長大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偶爾也會變得和自己一樣淡漠。
這可不是件好事。
自從失憶之後,他也總是陷入無邊無際的灰色裏,他也想試圖記起那段空白,可無論費多大的力氣都無法做到。
這也讓無一郎有些挫敗。
無一郎的記憶中,自己的哥哥還是從前那樣。刻薄又疏離。但每當他有這種想法時,他心中就會有某種聲音與之相反。
那聲音十分朦朧,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
此刻那股聲音再次在耳邊浮現,那朦朧的回響終於變得清晰,像是被無限放大。
聲波一圈一圈地回蕩在脆弱的耳蝸裏。
“無一郎的無,是無限的無;無一郎的無,是無畏的無;無一郎的無,是無價的無。”
從此,那貫徹自己一生的話語,由貶低、斥責,轉變為讚美、祝福。
這句話曾經有千斤重,壓得少年的腦袋抬不起來。
他曾想過,為什麼這句話是自己的家人告訴自己,而不是別的什麼不相幹的人。至少這樣,不會太難過,或許第二天就被自己遺忘了。
正因為不是如此,正因是家人,所以才會如此在意。在意了許多年。
當他將那段珍貴的記憶想起時,想起哥哥不惜磨破自己的嘴角,用牙齒將自己的生機啃噬,以血液染出弟弟的生路,他甚至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唯一的猶豫是,他死之後,所有重擔會落在弟弟的肩膀上,那時,他又會怎麼做呢?
無一郎在有一郎的麵前肩膀微微顫抖著,此時他才明白,他們親兄弟之間根本沒有什麼難以逾越的鴻溝。
即使有,他的家人也會為他們之間搭一座橋梁,那是名為血脈的無比珍貴的生命紐帶。
“行了,這次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去訓練,待我將棋拿獎後,你再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有一郎頓了頓,“記得把家裏兩位照顧好。”
有一郎看了看時間,“我得走了。別在這哭哭啼啼的,時間不早了,快回去。”
於是他轉身朝著喧鬧的人群走去。
“希望你能順利參加比賽!”無一郎順了順淩亂的頭發,朝著有一郎的背影說道。
“別說這種。”有一郎的身影漸遠,“要說就說,希望我能賺花不完的錢。”他的手揮了揮,終於消失在躁動的人群裏。
“我也會追趕你的,哥哥。”無一郎在原地輕聲說道。
。。。。。。
自從這天之後,劍道部的無一郎像是明確了真正的道心。
仿佛之前的他都是沒有靈魂的木偶,但恢複記憶後,像是徹底地打開了他的天賦開關。
曾經時而迷茫的步法變得精準利落,曾靜偶爾出錯的招式如今行雲流水。
仿佛他的一刀一式都充斥著輕盈的力量,像是山野間飄蕩的雲霞。他用錆兔所教授的知識,摸索與開創出了屬於自己,也更適合自己的劍法招式。
這段時間,無一郎的進步幾乎是肉眼可見的程度。他的成長速度非常人所及,未恢複記憶之前的無一郎像是被藏拙,但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甚至隻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就已經達到了別人大半年的練習程度。
“這海帶頭深藏不露啊??居然這麼厲害???”善逸將無一郎的進步都看在了眼裏,他深知這段時間的無一郎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了,仿佛他下了決心,做了一個無比重要的決定。
“哈?不過這家夥最近確實好像變強了。。。。不過再怎麼樣本大爺都比他更強就是了!!”伊之助叉著腰仰天大笑著,他的笑聲毫不掩飾,洪亮的聲音整個劍道部都聽得見。
二人交談期間,炭治郎姍姍來遲。“抱歉,善逸伊之助,今天我來晚了些!來的路上碰到煉獄老師了,和他聊了一會兒!”
還不等二人回應,一聲清亮的聲線響起,“炭治郎,你來了。”無一郎欣喜地轉過頭,青綠的發尾在空中蕩起好看的弧度,那張瓷娃娃般的臉龐揚起輕柔的笑意,平日裏淡漠疏離的眸子此刻如積雪融化,化為溫潤的春露。
對於無一郎主動的招呼,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愣,包括炭治郎本人在內。
炭治郎的腳步頓了頓,“嗯!時,時透君!”
“搞什麼啊,這海帶頭怎麼還兩張麵孔啊?”善逸的警鈴響起,他對於無一郎的反應有些不滿,明明這家夥不是這樣對其他人的。
。。。。。。。
而在劍道大賽報名的當天,善逸拉著炭治郎一起直奔報名處,語氣篤定地說要遞交申請。
“善逸,真的沒關係嗎?要向自己師兄發起挑戰這種事。。。。。。”炭治郎輕聲問道。
“啊——沒事的炭治郎!我相信我師兄會同意的。”善逸的眸子沉了一瞬,很快,那抹凝重被笑意淹沒,他揚起臉依舊是平日裏那副笑盈盈的模樣。
特殊申報的流程比預想中要麻煩些,花了二人不少時間去填寫亂七八糟的表格與申請書。
在最後填寫申請對戰人的名字時,善逸手中的筆尖頓了頓,隨後鄭重地寫下“稻玉獪嶽”四字。
這件事情善逸並沒有提前告知過他,甚至對方可能都不知道善逸要去參加這個比賽。
沒想到他以這種形式告知,倒像是在向自己的師兄發出戰書。
大賽報名分兩個批次,一個批次是需要特殊申請對戰方的,另一個批次則是按照正常流程,以抽簽的形式隨機決定自己的對手是誰。而這些結果都會在三天後張榜廣而告之。到時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與對戰方的名字。
如果特殊申請失敗,即被對方拒絕的話,則會隨機抽取一名選手替補。
本校要參賽的所有學生都已輪流抽簽。
“到時候我會在台下好好為你們加油的!!”炭治郎的眼睛亮了亮,耳垂的花劄耳飾隨著少年的動作而輕輕晃動著。
“還早呢,距離比賽還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啊,我有點後悔了,腦子一熱就給報了!”善逸煩躁地抓了抓發根,金黃的發絲被他揉得有些淩亂,他的眼角掛著淚珠,“啊啊要死了,這下肯定每天都得累死累活地練習了。。。。我會死的!”
“到現在我都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錆兔低頭看了看剛剛抽過簽的雙手,有些顫抖,“沒想到這一天,真的來了。”
本以為已經落選的學校,本以為還要花三年的時間再籌備、再等待的劍道大賽,如今他已經報過名,抽過簽。考驗他練習成果的時間到了。
完成父親的遺誌,是他心底最執著的念想。心情在這段時間起起落落,而接下來的日子,他隻需要專心去準備自己的劍術,一刻也不敢懈怠。
“我相信錆兔前輩肯定會拿到很好的名次!”炭治郎頓了頓,“時透君和善逸肯定也能得到很好的名次,因為你們都天賦異稟!”
“炭治郎的祝福我收下了,謝謝。”無一郎的嘴角微微揚起,他眨著那雙漂亮的琉璃眼睛,睫毛被陽光染成金色。他乖巧地站在原地,像是個等待被人摸頭的孩子。
“奇怪。。。。明明之前還不是這副模樣。。。。。”善逸小聲在炭治郎耳邊嘀咕著,沒成想被無一郎聽了去,對方與自己對上了眼神,瞬間將善逸的金發嚇得豎起。
“吵死了。”無一郎對著善逸說道。他的語氣瞬間變為零下的溫度,像是結了冰。
“我就說這家夥兩個樣子吧!!!人格分裂,他肯定是人格分裂!!”善逸驚聲喊著。
幾人並肩這麼往回走著,善逸還在大聲朝著無一郎嚷嚷,而炭治郎夾在二人中間,左說說右說說。
“炭治郎,他真的。。。。。”
“好吵。”
“誒!!!海帶頭你好過分!!!”
“啊善逸不要這樣叫時透君啦。。。。”
“吼吼,原來你私下這麼喊他的啊。”
“這是伊之助那家夥教我的!”
“無聊。”
“啊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再說了。。。。”
“。。。。。”
而陽光下的幾位少年,各自懷揣著屬於自己的心事,並肩走在光影裏。
偶爾的嬉鬧聲與拌嘴聲隨著風一起飄到了遙遠的地方。溫暖的光線落在幾人的肩背上,挺直了少年的脊梁,也輕輕推動他們不斷向前走著,去迎接屬於他們的光亮。
作者閑話:
日常來晚!溫馨提示一下,無一郎篇章還剩兩章結束!(瑪雅真的不小心寫多了)下一章對戰過程偏多(在後半部分)現在線可能會稍微多謝一點來彌補回憶過多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