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夢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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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夢境(上)】
洛七的心髒手術很成功,隻是昏迷時間太長,誰也說不清他究竟是仍在恢複中,還是根本不願醒來。在這場昏迷中,他做了一場又一場大夢,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他先是夢見父親帶他來到了一個黃沙深處有著神秘圖騰的部落。鮮紅的蛇苗在巫醫前臂盤踞,漆黑的信子吐著,好似鎮守著關脈處的太陽螺紋。巫醫在他的頭頂燃起乳香又加入幾滴沉香精油,霧白的煙氣飄飄嫋嫋成一朵蘭草的形狀,“古埃及人在日出時會燃燒乳香,也會用沉香來吸引好運。這是大祭司留下的,願太陽神賜予你們父子好運。”洛榮山在巫醫的話語中虔誠的合掌謝拜,洛七背靠著草垛無力動彈,隻能跟著合掌低頭致意。再抬頭時眼前一晃,分明的看見那煙霧背後生出了九尾,靈動的一閃,倏的便沒了蹤影。“這兒?九尾狐?這是沙漠,怎會有狐狸?”那九尾分明是顯露給他看的,洛七忍不住心中詫異。
洛榮山還在一旁和巫醫交談著,臨走時巫醫給了洛榮山幾張被聖火燎的不知是殘頁還新卷的莎草紙,是他們接下來他們要去的方向。洛七走時,暗自將燭台上的沉香精油蹭到手腕上,細長的手指將這抹甘甜的帶著乳香和藥香的香韻收進袖口中,他記得這股香氣,是東南亞地區特有的沉香香韻。直覺告訴他,這抹香氣與九尾有關。
洛榮山買了艘大郵輪,帶了不少醫護和**,將洛七安置在船艙中。巫醫要他們穿過一片滄淵,去尋找冰河中的雪山。洛榮山腦海中想起巫醫的叮囑“洛七與這座雪山有緣,他生生世世的記憶和執念都埋葬在這座雪山之下,找到了,或許病就好了。”
洛七聽著父親的轉述,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若是在現實中,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固執且執拗的父親口中聽到“生生世世”這幾個詞,這是父親最不相信的東西,是他們父子之間的禁忌,是隻要提及就會被批評和教育的詞句。可在夢境中,父親將這一切都接受的那麼自然。或許人們就是這樣,再固化的人,隻要脫去物質的軀殼,內裏盈滿的終歸是至純至善的愛與靈,這樣的愛超越父母、子女、血緣的邊界,隻是望向你的靈魂,望見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船艙裏悶熱異常,洛七的心肺功能由於長時間的奔波下降的很快,他漸漸無法常常走動,需要整日躺在病床上吸氧,戴著呼吸麵罩。有位護士姐姐常來看顧他,為他打針掛水,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他們一起坐在台階上捧著家裏帶來的生態糙米煎餅邊吃邊聊天看星星。“為什麼我的病還不好?”“沒事兒,別擔心,很快就好起來了。”女孩兒眉眼彎彎,笑聲爽朗又明媚,一邊幫洛七按住剛拔了針頭的傷口,一邊在他的手心勾勾手指表示安慰。洛七百無聊賴的用掉在地上的肝素帽殼子畫著八卦圖和薩滿的九道符,這是他焦慮時強迫自己靜下來的方法。“可是病了,我什麼也做不了,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做的事兒也做不了···”
“你是不是還沒有見過我的手?”女孩一邊衝洛七笑著,一邊開始緩緩扯下幾乎從不離手的醫用檢查手套。洛七這才開始奇怪,其他人戴手套都是為了工作,隻有她好像是在刻意遮擋什麼似的。雖然日日相處,但還真是從未見過她摘下手套的樣子。女孩不慌不忙,又接著慢慢撥開鎖骨下方的衣物,撤去遮擋,大片大片泛著血紅顏色的皮膚裸露出來。洛七的目光停留在一處醒目的敷布上,心頭一緊,雖然自己也是病人,但他還是看不了那些醫療用具留在人身上的痕跡,更何況還是這樣斑駁的創麵。女孩的右側鎖骨下沿三指的位置連接著一個深靜脈注射導管,很明顯不是第一次植入。女孩躲過洛七關切的目光,指了指置管的位置,毫不在意的開口道“17厘米,打進心髒,就不告訴你是什麼病了,不嚇唬你。”
洛七這才開始低頭仔細看女孩遞過來的手,毫不意外的又驚了一驚。因為女孩的手根本沒有常人般的骨節分明,像是幾根粗壯的胡蘿卜突兀的戳在掌側緣上,又像春後地裏發出的細筍。隻是她的皮膚實在是太紅了,不太好往細筍上去想。“所以,你的手···”“別怕,這手,是後遺症,不礙事兒。”
任誰要在他人麵前自剖傷痛,都要下好一番決心。可女孩沒有猶豫,隻是頓了頓便緩緩開口道“洛七,你看我,我從出生起就被人斷定養不活、長不大,可是現在你看我把自己養的很好,我有工作,能掙錢,能照顧別人,也有錢買藥照顧自己。我不信命,因為我相信人不僅僅活在感受中,更活在精神裏。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至少我靠自己走到了今天,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兒,這已經很厲害了不是嗎?”。洛七本想開口安慰的話語被女孩伸手打斷,她用指尖撫平了洛七皺起的眉心,笑著說“不用,不需要你安慰我”,指尖輕柔的觸感也好像順手驚開了洛七心間的褶皺。“洛七,你也是,如果你被感受困住,那就走出來,去走向精神。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總有好起來的一天,你那麼聰明,會的那麼多,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你也呆不長久。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人在等著你,需要你···”
女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亮的砸在洛七心頭。洛七也不記得那天二人究竟聊了多久,他們說說笑笑就好像尋常好友一般,心中的陰霾被爽朗的笑聲驅散了大半。直到東方既白,洛七在台階上睡著了,睨著的眼還遲遲不願合上,好似預見了什麼似的,不願這快樂的時光溜走。再醒來時,已經又躺回了船艙的病房中,吸著氧。
這天過後,無論是夢裏還是夢外,洛七都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隻在心中留下了她爽朗明媚的笑聲和一個清亮的名字“你可以叫我胡蘿卜姐姐”。
這是洛七昏迷大夢中最快樂的一場。其實他也並沒有那麼願意醒來。
船很快行到了冰洋地帶,洛七在夢中也開始發燒。不知道哪個庸醫給開的害死人的偏方,洛榮山給洛七在郵輪的甲板上鋪了一張充氣的大床,洛七在上麵躺著,刺骨的海風吹著,庸醫說這可以幫助洛七降溫,洛七哭笑不得。海風吹著人暈乎乎的,自然也沒力氣罵娘。他的身體隨著海浪和充氣床的韻律搖晃著。漸漸的,他開始感覺不到冷了,意識開始模糊,他努力的辨識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海浪翻滾起來,刺骨的海水倒灌進來,凍傷了洛七的腳,他的腳開始出現一片片的青紫,身體也開始慢慢變得僵硬,無法動彈。
洛七不知道,現實中的弗林和洛榮山是懷著怎樣悲痛絕望的心情,用羊絨氈子一層一層的裹好洛七的腳。弗林在洛七的病房附近租了一間小屋,雖然每天隻有半小時的探視時間,但其餘的時間裏,弗林和洛榮山會在醫院中離洛七最近的地方短暫的相互依偎一會兒。其實他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說過話了。因為洛七的病,洛榮山總是怨弗林沒有照顧好洛七,但洛榮山也明白,弗林心中的傷痛一點兒也不少於自己。
寬慰的話總是在心口難開,洛榮山的工作一刻也停不下來,幾萬號人都指著他吃飯,他不能讓跟著自己的兄弟丟了飯碗,不能因為自家的私事讓這些人的家也因為他一起陷入危機中。隻有趁著這點共同探視和陪伴的時間,洛榮山才會短暫的停下來,他總喜歡伸手摸摸弗林原本應該漆黑如瀑的頭發,順一順她的脊背。弗林明白,洛榮山的意思是,別怕,我在。
洛七再睜開眼時,洛榮山和那艘郵輪都不見了。他是在雪山上醒來的。
他艱難的爬起,他聞了聞腕間的餘香,這裏太冷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香味提醒著他巫醫臨別時的叮囑。“我究竟在找什麼?我到底把誰丟在這兒了?”。洛七一直都是個較勁兒的孩子,從小到大不論是退學還是工作,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須是自己做的決定。他不喜歡這種迷茫的感覺,好似有人在他的世界裏罩上一層紗,他隻能透過紗去看外麵的世界,總是朦朦朧朧恍恍惚惚,明明剛有了頭緒,湊近又是一團雲霧。就像此時站在這裏,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讓洛七隻覺得頭痛欲裂,明明腳下就是硬土,記憶的片段閃回,胸口卻不斷漫上要被海水淹沒的窒息感。
在漫天洪流席卷大地的前夕,他好像與什麼人發生了劇烈的爭執,他不記得對方是誰,也不記得他們在吵什麼,隻記得心髒像被什麼人生掐著揪住一樣,那人見他委屈至極也竟不鬆手,偏還要再擰一把。酸澀的淚強忍著不從眼眶滑落,卻在轉身時轟然決堤。
大水來了,他轉身···
作者閑話:
我的風格是夢到那句寫那句,原本洛七和赫爾斯都是有人設的,但我想紙片人也應該在作家的筆下生出自由意誌和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