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聿淩心中咯噔一下——直男……是直男……嗎？
    他心虛地撇撇嘴，“隻是有點好奇。”
    見向司維半天沒作聲，他又開始連哄帶騙地催促道，“說說嘛，就當聊聊天，我又不會告訴別人。”說罷，還拉起對方的胳膊黏糊地晃來晃去。
    向來對那人耍無賴的招數沒轍，向司維也知道，現在要是不說，估計接下來還會陰魂不散地逮住機會就問。
    他心一橫，從嘴裏突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眼，“……高中。”
    “什麼？”駱聿淩沒聽見。
    平時講壞話的時候耳朵倒挺靈敏，一到關鍵時間就裝聾！向司維心裏犯完嘀咕，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高中。”
    接著不情不願地繼續道，“打暑假工的時候。”
    駱聿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是你高中這麼忙，還有空談戀愛？”
    “誰跟你說我談戀愛了？喜歡又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說後麵那句話的時候，向司維的眼底閃過一絲心虛。
    “那人家知道你喜歡他嗎？”駱聿淩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繼續追問。
    “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反正也沒有結果。”向司維說，“我那時候隻是個上高中的小屁孩兒，人家已經工作了好幾年，社會經驗豐富，目標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跟他之間各方麵都相差得太多，就算一時興起在一起，最後還是會分道揚鑣。”
    駱聿淩輕笑一聲，“你好像過於理智，理智到有點悲觀主義了。”
    向司維搖搖頭，“我隻是習慣了預設所有結局，如果一件事最終無法達到自己期望的那樣，前期也就沒必要去浪費時間和精力。”
    “結局固然重要，但要是因為不完美的結局而放棄了所有開始，那也會因此失去很多體驗過程的樂趣。”駱聿淩說，“沒有誰的人生會一帆風順，不斷的試錯，經驗才會變得更加豐富，不是嗎？”
    向司維輕歎一聲，“也許吧。”他望向眼前的湖麵，“可能我還有沒碰到……能夠讓我不顧一切去爭取的人，或事。”
    駱聿淩沒有順著對方的話繼續下去，他撿起地上的小碎石朝水中投去，等到湖麵激起的圈圈漣漪恢複平靜後，才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從那之後，你就意識到自己喜歡男生了？”
    “嗯。”向司維應了一聲。
    “會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嗎？”駱聿淩問。
    “我又不是怪物，為什麼要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向司維繼續道，“這種問題難道你沒和聿文聊過嗎？”
    提到弟弟的名字，駱聿淩垂下眼簾，臉上隻剩難掩的失落和愧疚，“我想找他聊，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向司維張了張嘴，想為駱聿文辯解些什麼，可話在喉嚨裏打了個轉身又咽了回去。
    腦子裏有個聲音不斷地提醒他，再想為昔日好友鳴不平，也不該插手別人的家事，自己已經深陷在漩渦裏痛苦地掙紮了，就別再重蹈覆轍攪這趟渾水。
    他站起身，“有點口渴，我去買瓶水，你在這兒等我。”
    商店到草坪的距離不近不遠，等向司維回來的時候，靠在大樹旁的駱聿淩已經微微向右側垂著腦袋睡了過去。
    他俯身湊近輕喚一聲，“喂？”
    對方沒有回應，那帽簷遮蓋下的雙眼依然緊閉著看不出半分蘇醒的跡象。
    睡得還挺沉，向司維覺得。
    那人左腿自然地向前伸展，而曲起的右腿讓右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從微微彎曲的指節就不難看出，整個人此刻都處於全然放鬆的狀態。
    生怕驚擾到駱聿淩的睡眠，向司維連呼吸都收斂了幾分，特意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在後者的右側坐下，然後打開瓶子悄悄灌下一口水。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想了想又從袋子裏輕輕拿出另一瓶未被開封的水，擰鬆了瓶蓋默默放在對方的側邊。
    可就在他握著水瓶的手即將觸到地麵時，駱聿淩搭在膝蓋上的那隻突然沒有征兆地滑落了下來，不偏不倚、自然而然地覆蓋在他尚未完全離開的手背上。
    觸碰發生得如此偶然，又如此精準。
    昨晚騎電動車時的心動體驗再次上演，手背傳來另一個人熟悉的溫熱感，讓向司維的所有動作瞬間定格。
    他僵在原地不敢動，甚至不敢用力呼吸，腦袋一片空白的同時，隻能感受到某種微弱的電流順著血液直抵心髒。
    秋風掠過，吹得他全身一陣酥麻。
    他抬眼看了看閉著眼睛無動於衷的駱聿淩，一邊獨自消化這份慌張和悸動，一邊慶幸對方沉浸在睡夢之中，留給他偷享此刻歡愉的機會。
    從來都對眼前這個男人毫無招架之力，如果不是僅存的理智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衝動，恐怕他早已做出某些更加過分的越界行為。
    而現在，他卻想大膽地違背一次。
    明知道這樣的舉動過於冒犯，可向司維卻跟著了魔似的，不受控地漸漸湊近了那張熟睡的臉。
    陽光透過葉隙，在駱聿淩白皙的麵頰上打出幾縷斑駁的光影。
    金黃的樹葉輕飄飄地盤旋而下，向司維沒有在意它落在哪裏，因為那近在咫尺的俊逸輪廓已然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屏住呼吸，緩慢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直到他的影子籠罩住對方的側顏——
    直到他的唇如羽毛般極其輕柔地，伴隨秋風一同印在了駱聿淩的臉頰上。
    那是一個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吻，宛如錯覺，一觸即分。
    然而，就在向司維想要抽身撤離的一刹那，他對上了那雙睜開了的眼睛——
    駱聿淩醒了。
    或者說，是早就醒了。
    那雙眼睛看不出睡意惺忪的朦朧與混沌，反而是一片清明的沉靜，和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映著斑駁樹影的深邃目光，直直地落入向司維因被發現而瞬間寫滿慌亂與羞赧的眼底，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一下子便吞噬了他所有的退路。
    世界在這一刻按下暫停鍵。
    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頃刻間氣勢洶洶地湧上頭頂，向司維猛地向後撤開，下意識地想倉皇而逃。可當他想要站起身來的時候，手腕卻被對方搶先一步牢牢禁錮在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