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逐漸散去，從剛開始的洶湧密集，到現在隻剩稀稀拉拉，三兩成群的孩子們慢悠悠地晃出校門。
    向司維站在大門外，時不時地點亮手機屏幕看時間。距離放學已經快半個小時，擔心黎希出現意外，趁著本就管理鬆散的保安不注意，一溜煙兒的功夫，他便鑽進了校內。
    校園布局沒有太大改動，繞了兩個彎就成功找到高三那棟樓。教室的燈已經滅得差不多，隻剩黎希班級所在樓層的教師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向司維沒有上樓，而是守在一層的樓梯口默默等待。
    樓層的感應燈忽然亮起，沒過一會兒，黎希背著書包從台階上走下來了。她看了一眼邊上的向司維，沒說話，悶頭朝前走去。
    黎希的臉色像暴雨前密布的烏雲，黑壓壓一片，比夜晚的天空還要沉。興許是被老師罵了，向司維見她不想說話，也沒有多問什麼，靜靜地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樣各自沉默了一路，走到電動車旁時，向司維將其中一個頭盔遞給黎希，黎希沒反應，那雙平時亮晶晶的大眼睛，此時仿佛失去意識似的無神地耷拉著。
    向司維沒再勉強，直接將頭盔套在她腦袋上，鎖扣扣起的那一刻，黎希的淚水突然猶如決堤的山洪，毫無預告瞬間傾瀉而下。
    她哇的一下哭了，哭得很大聲。
    這是向司維意料之中的結果。
    某一角度來看，黎希的性格和他有些相似，或者更甚。
    倔強、叛逆、不易服從，唯獨忍耐力卻非一般的超群，隻是黎希年紀小，又是女孩子，遇到難過的事情實在憋不住還能嚎啕大哭。
    可向司維不行，他找不到可以任由自己放心崩潰的宣泄點，哪怕難受多得快要溢出來，也隻能咬緊牙關把所有委屈往肚子裏咽。
    說不出也不擅長說一些安慰人的話，向司維將黎希攬進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我不想讀書，不想高考，不想上大學……”黎希邊哭邊說，清瘦的身子隨著抑製不住的抽泣發出一陣一陣的顫抖。
    向司維當然明白她口中的“不想”是基於什麼——是那個寧願淨身出戶，也要拋棄所有離她們而去的父親。
    他忽然想到黎希的名字，單個拆開是希望的希，可讀起來卻是分崩離析的“離析”，好諷刺。
    向司維並沒有催促黎希趕緊結束這場哭鬧，好在電動車停的離校門有點距離，位置也相對偏僻，可以任由這丫頭肆意**。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個圓圓的，貼滿卡通圖案的頭盔，恍惚間，他覺得黎希的眼淚連同他的難過一起流了下來。
    哭了整整快十分鍾，黎希才從向司維懷裏直起身子，淚水打濕的碎發胡亂地黏在她臉上，頭盔綁帶也被浸濕了一大片，哭到最後有些缺氧，還深吸了一口氣，樣子看起來又可憐又滑稽。
    “哭累了？”向司維笑著說，“走，哥帶你吃東西去。”
    黎希沒答應也沒拒絕，等向司維戴好頭盔坐上車，才抬起腿跨坐在他身後。怕方徽擔心，出發前向司維給方徽發了條微信：希希餓了，我帶她去吃點東西，一會兒就回。
    挑了一家離小區不遠的飲品店，黎希要了一杯奶茶和一盤小零食坐在店裏，完全忘了剛才哭得稀裏嘩啦的狼狽模樣，像個沒事人似的毫不客氣地往嘴裏塞。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向司維無奈搖頭，“聽說你們上周模擬考試？”
    “嗯。”黎希應了一聲。
    “哪門兒考差了？”向司維問。
    “英語。”黎希邊吃邊說。
    “英語？”向司維攤開一隻手，“卷子拿來我看看。”
    黎希猶豫了一會兒，磨磨蹭蹭從書包裏掏出那張折成方塊的試卷，不情不願地遞給向司維，還試圖阻攔他將試卷當眾展開，雖然沒什麼用。
    一百二十分的卷麵上是紅筆無情留下的兩個阿拉伯數字，七十六。
    向司維把錯題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樂了，“這麼簡單的題還能做錯？”
    黎希白了他一眼，“我沒你那麼厲害，三語三待，考到國外。”順便還押上韻。
    向司維把卷子按痕跡折好還給對方，“等你放寒假了過來找我，我給你惡補一段時間，保證你拿高分。”
    “真的假的？”黎希來了勁，但關注點不是學習，“那我要是有假期，是不是可以提前過來呆在劇組看你們拍戲？”
    得，果然一門心思隻想著玩，“是是是，讓你看個夠。”向司維懶得再說廢話。
    黎希像在腦補什麼，嘬著吸管笑得一臉奸詐，“誒，你怎麼知道我被老師留下來談話了？”
    “不是你讓你同學帶的話嗎？”向司維拿起一根薯條放進嘴裏。
    “哦……”黎希想了想，又開始忍不住偷摸悶笑。
    不知道黎希這副死出從哪學來的，看那樣子就猜到腦子裏盡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多半是被那些個男同劇荼毒了。
    提起男同劇，向司維又不自覺地聯想到那個萬惡的資本家。
    真是害人不淺啊！
    “別笑了，趕緊吃，吃完回去睡覺。”向司維說。
    黎希湊過來賊兮兮地開口，“你知道我是怎麼和我同學說的嗎？我跟她說直接找校門口最帥的那個，沒想到真讓她找對了！哈哈哈……”
    向司維拋出一個翻上天的白眼。
    離別的時刻轉眼到來，方徽特意請了幾個小時假，回家和向司維吃完午飯送他去高鐵站。
    像以往一樣，方徽邊開車邊重複交代向司維注意安全，保重身體之類的話，而向司維坐在副駕駛依舊少言寡語，除了點頭和答應的詞之外便再無其它。
    關心的言語實在難以啟齒，當了這麼多年的悶葫蘆，盡管想體貼地回饋來自小姨的好意，可他還是過不了自己心中那別扭的一關。
    “司維，要是工作太累了，隨時都可以回家，千萬不要勉強自己。”方徽說。
    向司維點點頭，“嗯，知道了。”他握住行李箱拉杆的手緊了緊，“等希希放寒假了，就帶她過來玩兒吧。”
    方徽一愣，隨即微笑著應了一聲，“好。”
    向司維俯身輕輕地給了方徽一個擁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