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原就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
    ——《病隙碎筆》
    1
    小區的刷臉門禁是很久以前就錄入過的，可單元樓鎖上的玻璃門卻讓向司維傻了眼。或許還是希望能留有一點未知的驚喜吧，他並不想現在就撥通小姨的樓層房號，那樣會更讓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幸好，從樓上下來的路人打開門後，向司維趁機進了去。
    小姨家門外的對聯還是兩年前自己回來過年時，和他們一家三口一起貼的，很長時間沒換，字體已經有些掉色，邊緣也掉了不少塊。向司維記得，那次過完年後，他就再也沒回來過這個地方。
    他按下門鈴，沒過多久屋內傳來拖鞋踢嗒的聲音。
    開門的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兒，隨意紮起的低馬尾散落了幾縷輕盈的發絲，毛絨絨地搭在麵頰兩側，仔細一看，樣子倒和小姨有幾分相似。
    黎希抬頭與門外拖著行李的向司維四目相對呆滯幾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睜著那雙大眼睛就開始叫，“媽！媽！”
    向司維站在門口，被這嗷嗷一嗓子弄得既無奈又想笑。
    “哎——怎麼了？誰來了？”方徽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她看起來像是在做飯，身上的圍裙還沒來得及摘下，拿著湯勺匆匆忙忙從廚房趕來，在看清門口的那個身影後，她驚訝地愣在原地，“司維？”
    “小姨。”向司維笑了笑。
    方徽的表情從不可置信迅速轉變成笑逐顏開，她錯開擋在中間的女兒直奔向司維麵前，抓著向司維的手臂像欣賞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從頭到腳把他好好看了個遍，“真的是你啊司維！來來來，別站門口了，快進屋來！”
    黎希倒也沒跟他客氣，自顧自地坐回沙發捧著手機刷視頻。
    “路上累壞了吧？怎麼回國也不和小姨說一聲，小姨開車去機場接你。”方徽拿出一雙尺碼正好合適的嶄新的居家拖鞋，順手接過向司維的行李箱。
    向司維沒打算隱瞞，也沒選擇坦誠，“我上個月就回國了，隻是一直忙著找工作，抽不開身。”
    “哦……”方徽尷尬地笑笑，眼裏的失落一閃而過，隨即立馬捕捉到向司維那隻纏了紗布的手，“你的手怎麼搞的？怎麼傷的這麼嚴重啊？”
    向司維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後縮了縮，“啊，不小心摔的，沒什麼大礙。”就說駱聿淩小題大做了吧！劃破幾個口子而已，至於裏三層外三層裹得這麼嚴實嗎？
    “媽！鍋快燒糊了！”黎希的大嗓門混著電視聲從客廳擴散開。
    方徽驚呼一聲，“哎呀！差點忘了廚房還在燒菜呢，你先休息一會兒，馬上就能開飯了啊。”接著偏過頭又朝客廳的黎希喊道，“希希，過來先幫你哥把行李放回房間。”
    “哦。”黎希答應的不情不願，但還是拖著拖鞋懶洋洋地走到向司維身邊，拉著他的行李箱直徑走到其中一個房間。
    向司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清瘦的背影。
    印象中的黎希是個挺活潑的孩子，十六歲來到小姨家的時候，她還隻是個上六年級的小丫頭片子，整天跟在他身後纏著他買零食，怎麼兩年時間沒見，突然之間變得這麼高冷？
    那種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的淡漠，仔細琢磨一番，真和他一個德性。
    到底還是流淌著八分之一相同的血脈啊。
    方徽的房子是套中規中矩的三室一廳，一百二十平左右，不大不小整好合適。其中作為書房用的那間，在向司維搬來之後專門為他改成了常規的臥室。
    房間不算大，但幹淨整潔，除了床品四件套，其它所有陳設和向司維最後一次離開前保持著一致。
    母親離世後，向司維本打算繼續住在自己的房子裏，可方徽放心不下他獨自留在那個充滿各種回憶的地方，於是破天荒地強製了一把。向司維當時年紀還小，在各路親戚百般勸說下才答應搬到他們的房子裏一起生活。
    “您請自便。”黎希雙手交叉環在胸前，倚靠著門框一副拽上天的模樣。
    向司維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看著眼前這位“拽姐”，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黎希見狀終於也繃不住臉，和他一起笑場。
    “長高不少嘛。”向司維說。
    “你不也是？”黎希笑著掃了他一眼，“這屋子都快裝不下你了！”
    向司維朝行李箱揚揚下巴，“幫我打開一下，謝謝。”
    “你自己沒手嗎？”黎希說。
    問到點上了，向司維抬起裹著紗布的手晃了晃。黎希不服氣，白了他一眼，但不妨礙她麻利兒地將行李箱放倒。
    箱子一打開，黎希的雙眼自動鎖定那堆五顏六色的冰箱貼和玩偶擺件，還有幾盒當地品牌的巧克力。
    “哇！這些都是給我的嗎？”黎希蹲在地上，左一個右一個拿了滿手，“謝謝我的好大哥！”
    向司維無奈苦笑，帶了禮物就是好大哥，沒帶禮物就是“您請自便”，真是個現實的小勢利鬼！
    見黎希從行李箱裏翻出幾瓶小提琴瓶身的利口酒，向司維連忙解釋道，“這些酒是帶給你爸的，你未成年就別想了。”
    黎希背對他握著酒瓶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就是我的。”說完，賭氣似的抱著自己挖來的戰利品起身離開了房間。
    也不知道這小姑娘情緒波動怎麼這麼大，向司維回憶了一下自己的青春期，除了不愛說話，好像也沒她這麼情緒化吧？
    不懂現在的小孩兒。
    向司維回來正巧快到午飯點，方徽怕飯菜備的不夠，又在廚房裏搗鼓半天才上桌。
    早上出門的時候，在樓下買了個包子簡單啃兩口，以為還能頂頂飽，可一看見滿桌子的美味佳肴，向司維的肚子還是不爭氣地叫囂了幾聲。
    “小姨不知道你今天回來，家裏也沒什麼菜，明天小姨再給你做些你愛吃的。”方徽邊摘下圍裙邊說。
    “您太客氣了，隨便吃點就行，不用做這麼多。”向司維笑笑。
    方徽拿過向司維手邊的湯碗，“我給你盛碗湯，你手不方便，別被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