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快就傳來了房門被大力甩上的巨大聲響，隱隱約約能聽見雨生跟秋生嗆嘴的聲來，讓趙杭驀然想起那晚無意撞見的場麵。
    他輕輕咳了一聲，沒再細想下去，有些尷尬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師兄…”
    身後突然傳來沈生生有些微弱的聲響。
    趙杭先是一愣，以為自己昨晚沒睡有些晃神，直到轉過頭去看見沈生生正張著眼睛看著房頂還有些發懵，這才火急火燎地走到了床邊。
    “別說，這法子還真好使。”
    手掌落在他的額頭上有些蓋住眼睛了，沈生生輕輕晃了晃頭想把趙杭的手給晃下來，而後緩慢地抬眼看向他。
    趙杭知道他躺累了，扶著他坐起來又給背後加了個枕頭倚著。
    “師兄…我夢到…你給我買了…買了…黃桃罐頭。”
    沈生生握住趙杭的一根手指，像是覺得好玩，一骨節一骨節的順著往上摸過去。
    這是沈生生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鮮活又生動的第一句話。
    趙杭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他額前軟趴趴的頭發，一時間心裏那根緊繃的弦斷掉讓他的腦子還停留在之前那種緊張的狀態裏沒有緩過來。
    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是穩穩當當順利落地了。
    就在剛才趙杭還在想，要是沈生生真的發燒燒傻了，自己就養他一輩子，
    “成天想著吃，是餓死鬼投胎嗎？”
    趙杭都沒料到，稀鬆平常的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卻帶了一絲絲微不可察的哽意，鼻頭一酸，驀然紅了眼眶。
    隻是沈生生卻聽出來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趙杭。
    見他一雙眼睛從裏到外，從眼頭到眼尾都紅了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此時盈上了光亮。
    “師兄…你…你怎麼…哭了？”
    沈生生捧著趙杭的臉，笨拙的伸手去給他擦眼淚。
    是那種小孩似的毫無技巧的方法，從上到下直直地薅了下他的眼皮，隻是是在病中，人又剛醒，手上沒有多少力氣。
    趙杭仍在嘴硬，卻也是禁不住笑了，“剛才外頭風大，不小心眯眼睛了。”
    沈生生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他拙劣的謊言來，卻隻是乖巧的點了點頭，下一瞬就被趙杭一把撈進了懷裏緊緊箍住，沈生生小小一隻，骨架也小，被趙杭這麼一抱根本就看不見他的影子，臉埋在他胸前，鼻間充斥著都是趙杭衣裳上淡淡的皂角味。
    “以後再敢這麼嚇唬人，腿都給你打折。”
    “師父說…說了，不能…不能隨便打人。”
    說完趴在他胸前，手裏還拽著他的衣角。
    等沈生生精神頭也完全恢複，已經是小半個月之後的事情。
    這天早上好不容易起了個大早，正伸伸胳膊伸伸腿活動著筋骨，就見趙杭拎著他的獅頭過來了。
    “看看之前教你的忘了沒？”
    沈生生興高采烈地去房裏換上舞獅的褲子，又把綢帶自己仔仔細細的纏好。
    他的舞獅服是這幾天病了的時候師娘剛給他做的。
    紅色褲子上綴著白色絨毛，第一次穿上麵的絨毛還沒有壓塌，隨著風簌簌揚著。
    他腳步輕快的跳過門檻，一句小跑著來到趙杭麵前，活像一隻虎頭虎腦搖著尾巴的小獅子。
    趙杭看著沈生生正微微仰著頭看向自己，前幾天瘦下去的臉頰好好養了這半個月總算是又長回來了點，嘴唇也變成了原先淡淡的粉色，亮著水光，心裏才算是暢快。
    兩個人腿微微彎曲做著準備動作，趙杭拽了拽沈生生腰上的綢帶，示意他準備起跳。
    沈生生鉚了鉚勁，整個人往上騰空躍起，按照趙杭教給他的要領輕踩到他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隻需要再維持一會他能順利下來就算是完成了，誰知道沈生生腳下剛剛站穩，趙杭卻突然調轉了一個方向，朝著東邊的梅花樁直直奔去。
    沈生生心裏知道趙杭是想讓自己上樁子，可是他卻突然心裏打了退堂鼓，下意識的想要抗拒，之前他好不容易能要過樁子了，結果又一次從上邊摔了下來，雖然最後小六接住了他，可是從他之後他就再也沒法克服心裏的恐懼。
    隻是如果這個時候不順勢跳上梅花樁，重心一個不穩兩個人都會摔，而今天的地上還沒來得及鋪墊子，他們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沈生生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咬著牙整個人微微往前一撲，腿迅速蜷起來往後一蹬，穩穩當當的落在第一根梅花樁上，中間並沒有任何間隙的輕鬆躍上第二根更高的梅花樁，好讓趙杭也能夠上來。
    他麵前就是兩米的木樁子，身後趙杭也輕輕鬆鬆跳了上來，就在他身後的位置，完完全全擋住了他的退路。
    沈生生開始有些躊躇不前，眼前就好像是刀山火海一樣可怕，嘴唇輕輕哆嗦著，有些恐懼的回頭看了看趙杭，似乎是在向他求助。
    誰知道趙杭這次是鐵了心的不想讓他這麼輕易下去，
    “師兄…太…太高了，我過不去…真…真過不去。”
    沈生生小聲求著饒，伸手拉主趙杭的衣角，想著讓他放過自己。
    “沈生生，你能過去。”
    趙杭這句話說的斬釘截鐵又無比堅定。
    他看著沈生生眉頭皺著，嘴唇緊緊地繃成了一條直線，整個人都在打著哆嗦，又急又害怕的樣子實在是狠不下心。
    可是他又沒辦法，他總不能真的要害怕一輩子，哪怕他不舞獅子，他去幹別的行當也不可能一輩子不登高。
    末了他還是長長的歎了口氣，手落在他的發頂，輕輕摩挲著安撫他的情緒，極為篤定地再次跟他說，
    “乖孩子，今天從這走過一次，以後就再也不害怕了。你看，我護著你，今天就是真的摔下去師兄也會墊在你的身下。”
    沈生生猶豫了好半晌，趙杭也不急，就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他，看著長長的呼了口氣，眼睛反反複複地闔上又睜開，不停地捏著拳頭給自己打氣，而後朝著趙杭點了點頭，剛轉過頭去馬上又回過頭來，有些不放心地跟趙杭再次確認，
    “師兄…你…你可不能…鬆開手啊。”
    趙杭看著沈生生還不算厚實的臂膀和脊背，無聲的笑起來，手重新搭在他腰間的綢帶上，輕輕地拍了拍，給他打了一劑強心劑。
    “放心，師兄不鬆手。”
    沈生生咬著牙重新下蹲，兩隻手微微抬起掌握著平衡，借著趙杭托舉的力道開始按照心裏的節奏往前跳過去。
    趙杭眼疾手快的跟上沈生生的步伐，還得仔細地護著他，心跳如擂鼓，比沈生生自己還緊張。
    一根木樁，兩根木樁，三根木樁…
    腳下的動作很快，甚至快過他的思考跟心裏的恐懼。
    他似乎感受到了趙杭手上傳來的溫度，帶給他踏實跟安穩的感覺。
    直到沈生生從最後一根木樁上跳下穩穩的落在地上，趙杭這手心裏早就被汗過了一遍又一遍，濕漉漉的抓著那根綢帶不敢鬆手。
    沈生生還有些懵，有些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看那一排高低錯落的梅花樁，又低頭看了看全須全尾的自己。
    就像是從大夢中猛然驚醒，臉上驟然炸開一抹無限欣喜的笑容，兩隻手高高舉在頭頂蹦蹦跳跳的跑到趙杭麵前，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裏。
    “師兄！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