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樁正中間的上當掛著一個內空的繡球，球中其實是一小把用紅繩捆好的生菜，寓意財源廣進，而這醒獅最後的**部分便是采青。
    眼下那隻張飛獅已經行至了梅花樁的另一端。
    趙杭透過獅頭對上了李長林帶著幾分嘲諷的目光，波瀾不驚的跟楚生上了梅花樁。
    沈生生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看著梅花樁上的兩隻獅子看似玩鬧在向眾人拜年賀喜，用各種討喜的動作爭先恐後地去搶著采青，實則殺機四起。
    李長林的舞獅鞋是特製的，裏邊藏了刀片，隨著他腿抬起來向趙杭踢過來的時候刀片從鞋尖出殺出頭來。
    趙杭抬了抬眼皮，兩腿同時躍起躲過，又順勢不留情麵的重重踢在李長林的小腿上，隱約聽見他倒抽涼氣的聲音。
    “你我之間的私人恩怨何必要搬到這麼多人麵前，要是真的出了事，你以為你們能逃得了？”
    李長林冷哼一聲，似乎根本沒有考慮，也根本不想去考慮趙杭說的這些，
    “隻要能看見你們承盛堂出醜，我心裏就痛快。”
    趙杭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想起他爹說的李家從上到下就沒個講道理的，從頭到腳啥都不缺就是缺心眼。
    而這個特點在李長林身上更是顯現得淋漓盡致。
    “那就各憑本事，到時候輸了可別哭爺爺告奶奶說我欺負你們。”
    眼看兩隻獅子越鬥越起勁，將現場的氛圍拉至**。
    隻是李長林畢竟身上還藏著武器，趙杭一邊要想著掩蓋過去一邊又要仔細的避開李長林毫無章法卻野性十足的攻擊，到底有些分身乏術。
    懸空的身子剛要落到他身前最近的那座梅花樁上，卻突然被李長林占了先機。
    “楚生，抓緊！”
    趙杭沒有別的辦法，隻能讓楚生抓緊自己，兩隻腳滑到樁子半腰緊緊扒住，來了一個倒掛金鉤，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
    看得沈生生心都跟著懸了起來，他突然察覺到對方的鼓點節奏明顯要比他們的快，聲音也比他們的大。
    李長林隻要跟緊了鼓點，腳下不亂就總能比趙杭出手快，而趙杭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李家鼓鑼聲的影響而分神。
    沈生生跑到鼓手的旁邊，本來隻是想出聲提醒他一聲，後來想了想索性一把奪過鼓錘。
    他之前閑來無事特地跟班子裏的鼓手討教過還偷偷練過，基本的鼓點旋律掌握的很熟練。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怯怯的收了聲。
    抬頭看向還站在梅花樁上的趙杭，最後鼓足了勇氣轉過身去對著其餘幾名鼓手大聲喊道，
    ”再…多使些力氣，節奏…跟上我！”
    趙杭重新站到了樁子上，有些氣喘的看著那隻張飛獅掉轉過頭朝著他搖了搖尾巴，跳起來要去夠繩上掛著的生菜。
    趙杭控製著獅頭急忙去攔，那繡球被兩個人碰的搖搖晃晃，台下的人連連喝彩。
    剛剛還被李家蓋過去的鼓聲現在甚至是停了下來，趙杭被這鼓弄的心煩意亂，一記眼神飛刀掃過去，恨得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剛要張嘴卻聽見鼓聲重新響起來，帶著先前不曾有過的激昂。
    目光落下，見竟然是沈生生雙手持著鼓槌，接收到趙杭的目光後臉上掛著笑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趙杭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原本的被動受襲變成了主動出擊。
    他跟楚生腳下生風，如履平地，以極快的速度在梅花樁上移動著。
    然後一個神龍擺尾逼迫的李長林連連後退，楚生腳下動作更加迅疾，在原地拖著李長林，讓他沒有辦法能夠越過獅尾去阻礙趙杭。
    趙杭把著獅頭朝著台下沈生生的方向眨了眨眼睛，而後做仰天長嘯狀，隨著鼓槌重重的敲擊在鼓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雙腳往柱子上奮力一蹬，借力騰空而起。
    身後的楚生恰時收回腿，往前奔了兩步搭作人梯舉著趙杭，獅子一口銜住了高高懸掛的繡球，成功博得彩頭。
    那隻金紅獅子甚至在空中翻滾了足足一周才穩穩當當的落在地上，繞著台子跑了一圈，一邊跑一邊抖鼻子眨眼睛。
    最後神采飛揚的邁著步子，悠哉悠哉叼著繡球跑到了眾官員落座的席位上，將獅頭往前一伸，想把繡球交給魏道明。
    魏道明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旁邊的人，那人熱心又恭敬地湊過頭來，笑著跟他解釋道，
    ”這是醒獅中的傳統，將采得的青送給誰誰來年就能順心順意，財源廣進，這是在向您獻禮呢！”
    魏道明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抬手往上推了推那副圓框的眼鏡，這才笑**的接過那繡球來，眾人歡笑一堂。
    ”師兄！”
    趙杭剛從獅頭裏鑽出來，滿頭是汗，沈生生拿著幹淨布巾的小白手就伸到了自己的麵前。
    趙杭一隻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布巾潦草的呼擼了兩下臉上頭上的汗，一隻手搭在沈生生肩膀上，覺得他這個高度對自己來說正正好，跟個專門定製的搭手架一樣。
    ”你可真乖，這次又幫了師兄一次。”
    沈生生朝著他笑起來，呲出了平時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見的小尖牙。
    身後是抱著獅頭一臉凶相的李長林，趙杭將趙杭往自己身後拽了拽，握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示意讓他不要害怕。
    麵上風輕雲淡的和李長林周旋。
    ”怎麼？輸了不服氣啊？腳底藏刀片，你怎麼還耍陰招呢？要不要臉。”
    李長林自知沒理，被趙杭這麼冷嘲熱諷的也鮮少的沒有出聲辯駁，隻是一張臉黑得跟抹了鍋底灰一樣。
    忽然間想是想到什麼一樣露出了一種陰測測地笑容來，眉毛張揚的挑起來。
    他梗著脖子揚聲對著趙杭說道，目光卻是落在了趙杭身後的沈生生身上，因為沈生生剛才看到他口中說的人究竟是誰。
    ”你沒想想，今天我的獅尾是誰嗎？”
    趙杭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說句話是什麼意思，又看見李長林歪了歪頭，故意對著沈生生問道，
    ”這位小兄弟，你也不知道嗎？”
    趙杭眉頭皺的更深了，揚起攥緊的拳頭來，冷著臉威脅李長林道，
    ”我管你是誰？手下敗將，你最好別打主意打到其他人身上。”
    說完又往沈生生麵前站了站，完完全全把沈生生擋了個嚴實。
    李長林沒再跟趙杭糾纏下去，仗著此時人多趙杭不能將他們怎麼樣，帶著人大搖大擺的走了。
    台上的魏道明正在講話，無非是一些官場上的體麵話，百姓們或是低頭竊竊私語，或是趁機偷偷溜走，沒有人注意到趙杭這邊的小插曲。
    趙杭轉身看向沈生生那一副心虛的模樣，低著頭縮著脖子，慫著肩膀活像隻小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出，跟剛才擊鼓的時候判若兩人。
    知道沈生生一定知道點什麼，卻沒有急著去問他。
    “走，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待會看煙花正合適，帶你去。”
    趙杭跑到趙千盛旁邊跟他說了幾句，龔千盛覺得過年，他們難得高興一次，就隻是囑咐讓他們別太晚回來。
    趙杭拉起沈生生的手，帶著他穿過人群，一路疾奔，來到了他跟著班子裏的人第一次訓練來的那座山上。
    當時他就是在這被石頭絆了一跤，摔得滿身是泥。
    沈生生心裏存著事，一路上都悶悶不樂地，趙杭還一直都沒有問他，這讓他更加猶豫要不要將自己路上看見的跟趙杭說。
    兩個人坐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突然間趙杭碰了碰他的胳膊，沈生生轉頭呆呆愣愣的看向他，見他撈起自己的胳膊力道適中的捏了捏。
    “手都振麻了吧？我都不知道你鼓還敲得這麼好，改天是不是打算偷師學成之後出去自立門戶啊？”
    沈生生跟其他鼓手不一樣，他們都是經年累月連鼓的，臂力了得，沈生生冷不丁的這麼來一次行，但是手現在肯定是又酸又疼。
    “沒…沒打算，自立…門戶！”
    趙杭見他一點不經逗，自己隨便開的玩笑話還當真了，急頭白臉地反駁，連連軟下聲來跟他道歉。
    又伸出手去撓他胳肢窩上的癢癢肉，沈生生最怕癢，被他鬧得東倒西歪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最後大喘著粗氣歪倒在趙杭腿上。
    見趙杭並沒有推他起來的意思，心裏更大膽了一些，索性耍賴不起來。
    趙杭捏了捏他的下巴，哼哼了兩聲，
    “怎麼碰瓷啊？訛上我了？”
    說完幫他把領子上剛才掙開的那枚盤扣給他重新係好，又將他往自己懷裏攏了攏，所有的風近乎都被趙杭一人擋住。
    沈生生聽見了自己砰砰的心跳聲，摻雜在風聲裏。
    他也學著趙杭從鼻子裏冒出了兩聲哼哼聲，像隻被人把毛捋順了的毛。
    隨著一陣轟鳴聲響起，天上炸起道道絢麗的煙花，隱隱映照出兩個人的臉龐。
    趙杭看著城中騰空而上的煙花，隱約聽見沈生生的聲音從自己懷裏傳出來，他軟軟糯糯地說，
    “師兄…新年快樂。”
    彼時，他們迎來了19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