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杭前幾天就將這件事的原委告訴了趙千盛，因此當他吃早飯得知雨生離開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驚訝。
    班子裏每個徒弟近乎都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誰是什麼性情他最是清楚不過。
    雨生各方麵都和趙杭大不相同，可唯有一點相似之處就是這強脾氣。
    ”怎麼不吃了？”趙千盛看著一旁的趙杭手裏端著碗粥下神，碗裏冒出騰騰熱氣，遮在趙杭的麵前，擋住了他的神情。
    ”別磨蹭了，等會還要上街去瞧瞧舞獅用的台子樁子都搭好了嗎？抓緊點吃。”
    趙杭點了點頭，重新將臉埋進碗裏呼嚕呼嚕喝起了那碗隻能算得上是米湯的粥。
    趙千盛知道趙杭心裏不是滋味，因為雨生。
    他覺得是自己前幾天和他打了那一架雨生才會走。
    忽然間，趙杭聽見趙千盛擱下碗，將筷子橫在碗麵上，直了直身子，似是無意一般跟趙杭說，
    ”你也不用在意，本來就不管你的事，他的心都不在這了，我們也強留不住，再說了他今年都十七八了，我跟他這麼大的時候都開始挑起班子來了，出去了餓不死，說不定還真的能搞出點名堂來。”
    趙杭個子高，麵前吃飯的桌子又有些矮，因此他就隻能佝僂著背，兩個胳膊肘壓在膝蓋上。
    聽見趙千盛的話，他鮮少的有些呆愣，以一種不太舒服的姿勢慢慢抬起頭來看向趙千盛。
    眼前這個精瘦的男人，背挺直挺直的，臉上多了些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生出來的皺紋，額頭上尤其多，深得像是以前家裏地裏的田壟。
    兩鬢的頭發也紛紛揚揚沾上了霜色，隻有那雙眼睛好像一直和記憶中的一樣炯炯有神。
    吃完飯趙杭帶著沈生生一起上了街，平日裏沒有多少時間能讓沈生生自己出來走走逛逛。
    再加上他對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趙杭害怕上次來找事的人再盯上他會出事，很少會讓他出去。
    隻是他到底還是個孩子，上次柳燕歸的偶然拜訪沈生生就拉著他問東問西問了好幾天，語氣裏滿滿都是對於外麵世界的好奇和憧憬，趙杭看著他問自己時眼睛裏都是閃閃亮亮的。
    年關臨近，街上格外的熱鬧，各種賣年貨的，賣小吃的，熙熙攘攘，喧喧鬧鬧，一張嘴哈出來的氣都是白茫茫的，隆冬裏吹來的氣息帶著糖果子，各色炸貨摻雜在一起，年底獨有的味道。
    種種此番都在印證著彼時這座城市的繁榮與穩定，百年古城正在煥發著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
    可是當下的人並不知道，不久的將來，他們與這座城市究竟會遭受怎樣的傷害與毀壞。
    血流成海，屍殍遍地。
    趙杭看著一邊有賣糖人的，小小的攤子邊圍了一群小孩。
    他仗著自己高大竟也一點也沒有要讓的意思，硬生生擠了進去，從口袋裏掏出錢來要了兩根糖人，將手裏的糖人高高的舉在頭頂躲避開虎視眈眈的幾個小孩。
    趙杭嘿嘿笑了兩聲，好像是在炫耀，又帶了幾分挑釁的意思，
    ”誒，夠不著！”
    緊接著趙杭擠眉弄眼朝著他們扮了個鬼臉才一溜煙跑了。
    等趙杭拿著兩根糖人回到剛才和沈生生約定好的地點的時候，才看見沈生生正在朝著東邊巴巴看著出神。
    趙杭斜了斜身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路對麵是幾個穿著黑色學生裝的學生，他們懷裏抱著幾本書，好像是下了課偷偷從學校裏跑出來的。
    趙杭知道最近附近新建了一所學校，新式學堂，不僅講國文，算數，還教洋文。
    他們那條街上就有個在這所學校裏上學的孩子，天天牛的不著四六，拿著鼻孔瞧人，吵架吵不過就冒出幾句洋文來，弄的趙杭一頭霧水。
    ”想上學？”趙杭把手裏的糖人往沈生生麵前一橫，將沈生生嚇了一跳，他連忙將自己的目光拉了回來，有些掩飾的搖搖頭，趙千盛能收留他就已經很知足了，再沒有其他的妄想。
    ”不，不想。”趙杭眉毛一挑，沒有戳穿他輕易就能看破的口不對心。
    ”喏，給你買的，吃吧，我剛才聽說新街口那塊以後要建一座大戲院子，當官的請來了北京名伶在南京唱戲呢，吃完帶你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