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燈下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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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習題冊輕輕攤開在桌麵上的時候,客廳裏的掛鍾剛好走到晚上八點十分。
窗外的天色早就沉了下去,深秋的風帶著一點微涼的濕意,貼著玻璃緩緩劃過,留下一道淺淡的水痕。屋子裏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燈,光線柔和不刺眼,穩穩地鋪滿整張書桌,落在攤開的課本、草稿紙和削得整整齊齊的鉛筆上,也輕輕落在我對麵的少年身上。
江複笙坐得極端正。
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麵上,指尖虛虛握著一支筆,卻不敢太過用力,隻是輕輕搭著。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目光安靜地落在那張數學卷子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很輕。
像一隻剛從風雨裏撿回來、還沒完全學會放鬆的小貓,警惕、不安,卻又努力表現得乖巧懂事,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嫌棄麻煩。
我看著他,心底那片早已習慣的柔軟,又輕輕漫了上來。
我今年十九歲,剛上大一,課程不算緊張,大部分時間都能待在家裏。父母工作忙碌,早出晚歸是常態,自從江複笙來到這個家,照顧他、陪著他,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生活裏最安穩、也最上心的一部分。
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理由。
隻是覺得,他該被好好對待。
“發什麼呆?”
我放輕聲音,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力度很輕,不至於嚇到他,隻是剛好能把他從失神裏拉回來。
江複笙猛地一顫,像被什麼驚了一下,睫毛飛快地抬了一瞬,又立刻慌亂地垂下去,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本能的惶恐。
“對、對不起……”
我心口輕輕一澀。
他道歉的樣子太熟練了。
熟練到像是刻進了骨子裏,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是不是他的錯,第一反應永遠是先低頭、先認錯、先說對不起。好像隻有這樣,才能少受一點冷眼,少被一點責備,才能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勉強多待一會兒。
我沒有怪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大道理。
有些傷口不是靠安慰就能抹平的,隻有日複一日的安穩,才能一點點讓他放下戒備。
我把卷子往他麵前又輕輕推了一點,語氣平穩溫和,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沒有半分不耐煩。
“沒怪你,別多想。”我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這道題昨天講過一遍,今天我們再完整過一次,慢慢來,不急。”
江複笙輕輕“嗯”了一聲,小得像蚊子哼。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緊繃又乖巧的姿態,目光重新落回題目上,一字一頓地看著,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生怕自己跟不上,生怕我講得快了,他聽不懂。
我沒有立刻開始講。
隻是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少年的生得很好看,眉骨清淺,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幹淨利落,隻是太過清瘦,臉頰幾乎沒什麼肉,一眼看過去,就讓人忍不住心疼。燈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把他原本就幹淨的輪廓襯得更加柔和。
他明明是個本該在陽光下肆意歡笑的年紀,卻因為那些無人知曉的過往,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一點光芒都不敢露出來。
像一顆被埋在泥土深處太久的星星,連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會發光的。
我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慢慢寫下題目。
“從題目給的條件看,先把定義域圈出來。”我一邊寫,一邊輕聲開口,語速刻意放慢,每一個字都清晰穩定,“你之前錯的地方,就是一上來就直接計算,沒有注意限製條件,對不對?”
江複笙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我再把完整步驟寫一遍,你跟著看。”
我的字跡寫得工整清晰,一筆一畫都不潦草,不跳步、不省略、不使用任何花哨的解題技巧。
“第一步,確定定義域。第二步,化簡式子。第三步,分類討論。你之前卡在這裏,是因為覺得分類麻煩,直接跳過了,所以後麵怎麼算都不對。”
我一邊寫,一邊輕聲講解。
我知道他基礎不算好,但他從來不是不努力。
他隻是沒有機會。
沒有機會安安穩穩上課,沒有機會有人耐心教他,沒有機會在聽不懂的時候,有人願意一遍又一遍重複。
以前沒有人等他。
那我就等。
以前沒有人陪他。
那我就陪。
我講得極細,每走完一小步,就會稍稍停頓,用餘光輕輕掃他一眼。江複笙始終低著頭,目光緊緊黏在草稿紙上,專注得不像話,連一絲一毫的走神都沒有。
他是真的在認真聽。
真的在努力記。
真的在拚盡全力,不想讓我失望。
我見過太多這個年紀的男生,貪玩、浮躁、坐不住,對學習毫不在意,對身邊人的付出習以為常。可江複笙不一樣,他太珍惜眼前這一點點安穩,太珍惜這樣有人陪著、有人教著、不用擔驚受怕的夜晚。
對別人而言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對他來說,是曾經不敢奢望的溫暖。
我繼續往下寫,筆尖在紙上輕輕滑動,發出細微而安穩的沙沙聲。
“當a大於零的時候,函數開口向上,極值點在這裏……”
我講得投入,不知不覺,一整道大題的完整步驟,已經整整齊齊鋪滿了整張草稿紙。步驟清晰,邏輯分明,哪怕基礎再薄弱,隻要認真看,都能看得明白。
我放下筆,輕輕往後靠了靠,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沒有催他,沒有問他聽懂沒有,隻是安靜地等著,給他足夠的時間消化、理解、回想。
江複笙依舊低著頭。
目光在題目和草稿紙之間來回移動,一行一行對照,一遍一遍琢磨,眉頭輕輕蹙著,認真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
他看得很細。
細到我為什麼這一步要這樣寫,為什麼那個符號要那樣標,他都在心底一點點拆解、一點點記憶。
以前在學校,老師講課速度快,一步跳一步,他跟不上,也不敢問,久而久之,就越來越自卑,越來越覺得自己笨,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可在我這裏,他不用怕。
我不會嫌他慢。
不會嫌他笨。
不會在他聽不懂的時候,露出一點嫌棄的神色。
我願意一遍又一遍講,一次又一次重複,把所有複雜的東西拆到最簡單,直到他真正接住,真正聽懂,真正敢抬起頭說,我會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子裏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偶爾觸碰紙張的聲音,以及兩人輕淺平穩的呼吸。
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裏一片安穩。
我從來都不覺得這是負擔。
相反,能這樣陪著他,看著他一點點放鬆、一點點安心、一點點從過去的陰影裏走出來,對我來說,是比任何事情都要踏實的滿足。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道輕輕的目光。
很輕,很軟,小心翼翼,帶著一點不敢置信的歡喜。
我下意識抬眼。
視線與他撞了個正著。
江複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了頭。
他就那樣仰著臉,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眼睛睜得輕輕的,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燈光落在他眼底。
那一雙原本總是黯淡、不安、小心翼翼的眼睛,在這一刻,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張揚刺眼的亮,而是像沉寂了很久的黑夜,忽然亮起了星星;像被雨水衝刷過的天空,透出了第一縷陽光。幹淨、清澈、純粹、毫無雜質,帶著一點恍然,一點驚喜,一點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開心。
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整片星光。
我的動作,微微一頓。
心口那片柔軟的地方,輕輕被撞了一下。
我見過他害怕的樣子。
見過他不安的樣子。
見過他沉默的樣子。
見過他強忍著不哭的樣子。
卻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被他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戳中心底最軟的地方。
那是真正聽懂之後的釋然。
是被人耐心對待之後的安心。
是終於有一件事,他努力了,就真的做到了的歡喜。
他沒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嘴唇輕輕抿著,卻壓不住眼底那點快要溢出來的開心。
他在告訴我。
——哥,我聽懂了。
我看得懂。
我什麼都懂。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耐心、所有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全都值得了。
不需要任何回報。
不需要任何感謝。
隻要他能這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隻要他能一點點變得自信、變得安穩、變得敢笑、敢開心、敢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那就夠了。
我沒有立刻說話,沒有打破這一刻安靜而溫柔的氣氛,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不自覺帶上一點極淡極淺的笑意。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立刻躲開,依舊固執又乖巧地看著我。
像一隻終於得到認可的小貓。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輕輕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語氣依舊平穩、溫和、耐心十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什麼都已經心照不宣。
“聽懂了,對吧?”
江複笙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點頭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怯生生的小動作,而是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乖巧與坦然。
“很好。”我聲音放得更柔,“聽懂了,我們就再練一道類似的,鞏固一下。還是一樣的步驟,慢慢來,我陪著你。”
我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下新一道題目的題幹,筆尖依舊幹淨工整,動作不急不緩,聲音溫柔而穩定。
不炫耀。
不追問。
不強調自己付出了多少。
隻是理所當然地,繼續陪著他往下走。
江複笙也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新的題目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不再是之前那種深入骨髓的緊張與不安。
多了一點底氣。
多了一點安穩。
多了一點,敢去嚐試、敢去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勇氣。
他知道。
不管這道題有多難,不管他會卡多久。
身邊這個人,都不會走。
都不會嫌他慢。
都不會放棄他。
燈下,兩個少年安靜地坐在一起。
一個寫,一個看。
一個講,一個聽。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輕淺平穩的呼吸聲,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最溫柔、最治愈、最安穩的聲音。
沒有轟轟烈烈。
沒有甜言蜜語。
沒有多餘的心思,沒有越界的情緒。
隻有最純粹、最幹淨、最長久的陪伴。
是哥哥對弟弟的守護。
是家人對家人的溫柔。
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從黑暗裏,一點點、一步步,穩穩地帶向光亮。
我一邊寫著步驟,一邊用餘光輕輕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漸漸放鬆的肩膀,看著他眼底那點還沒完全散去的光亮。
心裏輕輕落下一句話。
複笙。
別怕。
我會一直陪著你。
一直講到你完全懂。
一直護到你不再怕。
一直等到你,真正重新活過來。
我會是你永遠的底氣。
作者閑話:
這一章是日常陪伴向,哥哥幫弟弟講題,沒有狗血衝突,就是安安靜靜的一個晚上。
一點點耐心,一點點溫柔,一點點靠近,就是最打動人的地方。
後麵會繼續寫他們慢慢變好、慢慢安心、慢慢成長的日常。
謝謝喜歡,我們下一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