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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的鈴聲拖得很長,我背著書包慢悠悠往家走,腦子裏還在想下午數學課沒聽懂的那道題。春風吹在臉上軟乎乎的,路邊的梧桐剛冒新芽,一切都跟平常沒兩樣。我那時候根本想不到,一推開門,家裏的氣氛會沉得像壓了塊濕棉花。
    門一開,就看見爸媽蹲在客廳裏,圍著好幾個紙箱子。平時亂一點也就算了,可今天他們動作輕得詭異,翻東西都不敢用力,像是箱子裏裝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我換鞋的手頓了頓:“你們在收拾什麼?”
    媽媽幾乎是立刻抬頭,眼神有點慌:“沒……沒什麼,老東西,整理一下。”
    她越這樣,我越覺得不對勁。
    目光一掃,我就看見了那個放在最邊上的文件袋。米黃色,邊角磨得發毛,印著一行淡得快看不清的字——是本地那家孤兒院的名字。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家有什麼東西,會和孤兒院有關?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從弟弟來到我們家那天起,有些東西就成了默契裏的**。他為什麼會來,他以前怎麼過的,他為什麼走到哪兒都抱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誰都不主動提,誰都不細問。爸媽不說,弟弟不說,我也裝作不在意。
    我走過去,下意識伸手想去碰那個袋子。
    “別碰!”媽媽聲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壓下去,“那是……”
    她話說一半,說不下去了,隻是眼圈先紅了半截。
    爸爸歎了口氣,那口氣沉得像是從心底拖出來的。他拍了拍媽媽的胳膊,看向我,語氣是少有的認真:“讓他看吧,他也不小了,該知道了。”
    該知道了。
    五個字,把我心裏那點僥幸全敲碎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把那個文件袋捧在手裏。袋子很輕,可我指尖莫名有點發緊。繩子一解開,裏麵的東西嘩啦啦落在茶幾上,不多,卻每一樣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張皺巴巴的入院登記卡。
    幾張泛黃的體檢表。
    一小塊剪下來的、看不出花色的布角。
    還有一封短短幾行字的說明。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呼吸一點點變慢。
    登記卡上是弟弟的名字,被送進孤兒院的日期,那年他還不滿一歲。監護人那一欄,空白。家庭情況那一欄,隻有一行冷清清的字:親生父母意外離世,無其他親屬可撫養。
    不是被拋棄。
    不是沒人要。
    是……真的走投無路。
    我猛地抬頭看爸媽,聲音都有點發啞:“這是……”
    “是真的。”媽媽別過臉抹了下眼睛,聲音輕輕抖,“他不是被丟掉的,從來都不是。”
    爸爸點了根煙,沒抽,隻是夾在指尖,煙霧慢慢往上飄。他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掂量過很久:“他爸媽走得早,那時候家裏是真的沒人了。孤兒院能找的親戚全都找過,要麼太遠,要麼條件不行,沒人敢接,也接不動。”
    不到一歲。
    沒爸沒媽。
    沒親人。
    我腦子裏幾乎立刻就浮現出那個畫麵——一個連坐都坐不穩的小孩,被放在孤兒院門口,冬天的風刮著,他什麼都不知道,隻會哭。
    心口猛地一酸。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問。
    “後來……”爸爸苦笑了一下,“中間有兩家人想收養他。”
    “第一家條件不好,養了半年,實在撐不住,送回來了。第二家一開始挺好,後來家裏出了事,養不起第二個孩子,又送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來來回回兩次,他就成了院裏最難安置的孩子。”
    最難安置的孩子。
    這幾個字輕飄飄落在桌上,卻重得我眼眶一下子熱了。
    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那麼乖,乖得不正常。
    吃飯隻夾麵前的菜,別人多給一點就小聲說謝謝;玩具不搶,零食不爭,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晚上做噩夢驚醒,渾身發抖,也咬著牙不出聲,直到我把他摟過來,他才敢往我懷裏縮一縮。
    他不是天生懂事。
    他是怕。
    怕自己不夠乖,怕自己太麻煩,怕再一次被人帶走,再一次被送回那個沒有溫度的地方。
    一次希望,一次失望。
    再給希望,再失望。
    對一個連完整記憶都沒有的小孩來說,那不是換個家,那是一遍遍告訴他:你留不住,你不配。
    “我們那時候去孤兒院,”媽媽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回憶的溫柔,“一進門就看見他了。一個人坐在角落,抱著那條小圍巾,不吵不鬧,就安安靜靜看著人。我跟你爸當時就……心疼得不行。”
    “那你們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爸媽不是故意瞞我。
    他們是怕我接受不了,怕我覺得家裏突然多了個人,是分走了愛。他們更是怕弟弟聽見,怕那些傷口被一次次揭開,怕他再想起那些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害怕。
    他們不是隱瞞,是保護。
    保護我,也保護他。
    媽媽吸了吸鼻子:“他太敏感了。一句話重一點,他都能偷偷難過一晚上。我們不敢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一小塊布角。那是從弟弟那條舊圍巾上剪下來的,當年留在孤兒院存檔。
    那條圍巾。
    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睡覺都要抱在懷裏,洗的時候要親自盯著,誰都不能用力搓。我以前還偷偷想過,不就是一條破圍巾嗎,至於這麼寶貝?
    現在我才懂。
    那不是圍巾。
    那是他整個童年裏,唯一一樣從頭到尾都屬於他、從來沒離開過他的東西。是他在黑夜裏唯一能抓住的一點點溫度,是他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我心口堵得厲害,說不上是難受,還是心疼,兩種情緒纏在一起,悶得人發慌。
    “我知道了。”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穩,“我不會在他麵前亂提的。”
    “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他。”
    爸媽看著我,眼神裏那根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門鎖輕輕響了一聲。
    弟弟背著小書包回來了。
    他推開門,一眼就看見客廳裏的箱子,看見我們三個人沉默的樣子,看見茶幾上那個眼熟的文件袋。他腳步一下子停在門口,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像一隻突然被驚動的小貓。
    他什麼都沒問,可那雙眼睛已經什麼都懂了。
    媽媽立刻站起來,走過去牽他,語氣盡量像平時一樣輕鬆:“回來啦?餓不餓,媽媽做了你愛吃的菜。”
    弟弟“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他的小手下意識攥緊了脖子上的圍巾,指節都有點發白。
    我飛快地把文件袋收起來,壓在箱子最下麵。
    晚飯吃得格外安靜。
    弟弟還是很乖,小口小口扒飯,隻夾自己麵前的菜,不說話,也不抬頭。偶爾偷偷看我一眼,眼神慌慌的,一看我望過去,又立刻低下頭,耳朵尖微微發紅。
    我看在眼裏,心裏一陣一陣發軟。
    吃完飯,我找了個借口,把他叫進我房間。
    門一關,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他站在門邊,手背著,頭微微低著,燈光落在他柔軟的發頂上,看上去小小的、孤零零的。那模樣,不是乖巧,是害怕。
    我在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你是不是……都聽見了?”
    他肩膀輕輕顫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很小聲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一瞬間,我心都碎了。
    都到這種時候了,他想的不是自己有多可憐,不是自己有多委屈,而是怕給我們添麻煩。
    “沒有。”我立刻打斷他,一字一句,認真得不能再認真,“從來都沒有。”
    “你不是麻煩,也不是多餘的。”
    “你是我們一家人,認認真真、盼了很久,才接回家的。”
    弟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衣服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隻是委屈地抿著嘴。
    “我以前……住過好幾個地方。”他吸著鼻子,聲音斷斷續續,“他們都不要我了。”
    “我很乖的,我不鬧,我可以幫忙掃地,幫忙收拾東西……”
    “我不想再回孤兒院了……”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變成哽咽。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他摟進懷裏。
    他身子僵了一下,顯然不習慣這麼親近的動作,可這一次,他沒有躲。小手慢慢抓住我的衣服,越抓越緊,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壓抑了一晚上的哭聲,終於一點點漏了出來。
    不是大哭大鬧。
    是那種憋了很久、怕吵到人、又實在忍不住的小聲抽泣。
    一下一下,抖在我心口上。
    “不會的。”我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耐心又溫柔,“不會送你走,誰都不能送你走。”
    “這裏是你家,永遠都是。”
    “有我在。”
    有我在。
    那不是隨口安慰的話。
    是我在知道他所有過去之後,在心裏對自己,也對他,許下的一句實打實的承諾。
    他哭了很久,直到哭聲慢慢變輕,變成小小的抽氣,可手還是緊緊抓著我不放,像是一鬆手,我就會不見了。
    等他平靜一點,我推開他,拿紙巾給他擦幹淨眼淚,看著他的眼睛:“以前的事,都不是你的錯。”
    “那些人沒留下你,不是你不好,是他們沒有福氣。”
    “你很好,很乖,很溫柔,值得有人一直對你好。”
    弟弟眨了眨紅紅的眼睛,小聲問:“真的嗎?”
    “真的。”我點頭。
    他看著我,眼裏那層厚厚的不安,終於裂開一道小口,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把我帶到窗邊,聲音壓得極低,隻說給我一個人聽:
    “哥哥。”
    “我這條圍巾……”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條舊圍巾,眼神軟軟的:“這是我在孤兒院唯一的東西。”
    “我記得它的味道。”
    “是……安心的味道。”
    我心口一軟。
    “我幫你守著。”我說,“誰都不能拿走。”
    弟弟輕輕“嗯”了一聲,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很小很小、卻很真的笑。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他房間睡,等他徹底睡熟,我才輕輕起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眉頭舒展,不再緊繃,手裏還輕輕攥著那條圍巾,睡得安穩。
    我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
    爸媽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
    “他沒事吧?”媽媽立刻問。
    “沒事了。”我說,“都過去了。”
    爸爸看著我,認真問:“你真的不介意?”
    我搖搖頭,心裏一片平靜,卻又格外堅定:“不介意。能當他哥哥,是我幸運。”
    “以後,我保護他。”
    爸媽對視一眼,都輕輕笑了,眼裏是藏不住的欣慰。
    夜深了,我回到自己房間,沒有立刻睡。
    我坐在書桌前,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放晚上的畫麵——登記卡上的字,爸媽的歎氣,弟弟掉眼淚的樣子,還有他那句小聲的“我不想再回孤兒院”。
    親生父母早逝,無親無故。
    兩次被收養,兩次被送回。
    從小在孤兒院長到這麼大。
    原來他不是沒人要。
    是他太讓人心疼。
    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輕輕寫了一行字:
    從今以後,我就是他的靠山。
    風從窗外吹進來,紙角輕輕晃動。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在那份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資料裏,還夾著一張被遺忘的小紙條。上麵隻有一個日期,沒有名字,沒有地址,沒有任何親人的痕跡。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日子。
    也是他孤身一人,開始等一個家的**。
    但那一刻,我什麼都不用知道。
    我隻確定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孩。
    他有爸媽。
    有家。
    有我。
    以後的路,我陪他一起走。

    作者閑話:

    原來所有的沉默和敏感,都藏著一段沒人提的過去。
    別怕,以後有人為你撐腰,有人給你一個家。
    願每個溫柔的小孩,都能被世界好好對待。^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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