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腳剛踏上堅實的高地，沈觀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渾身濕透的衣褲黏在皮膚上，冷風一吹，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他大口喘著氣，心髒還在瘋狂跳動，耳邊全是洪水咆哮的聲響，以及遠處危樓發出的不堪重負的**。
    謝辭伸手將他拉起，聲音依舊沉穩：“別久留，這裏隻是暫時安全，水位還在漲，我們往高處再挪一挪。”
    陸宇握緊手裏的鋼筋，警惕地環顧四周。閃電偶爾劃破夜空，照亮一片渾濁的洪水，水麵上漂浮著家具、斷木、鐵皮，在浪濤裏起起伏伏。他們逃出來的居民樓在黑暗中微微傾斜，牆體上的裂縫越來越明顯，隨時可能徹底垮塌。
    “再晚幾十秒，我們就出不來了。”陸宇回頭看了一眼，語氣心有餘悸。
    沈觀沉默著點頭。從洪水破門，到樓道狂奔，再到外牆攀爬，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如果不是謝辭冷靜安排、陸宇在前開路，他根本撐不到現在。
    “謝謝你們。”他低聲說。
    謝辭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餘安慰：“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看有沒有信號，能不能聯係救援。”
    三人連忙掏出手機。陸宇的早已進水黑屏，沈觀的也在洪水中短路關機，隻有謝辭的手機因為內層口袋加了防水袋，勉強還能亮起。可屏幕上空空如也，一格信號都沒有。
    “沒信號，定位也用不了。”謝辭滑動了幾下，眉頭微蹙，“隻能靠自己。”
    陸宇蹲下身，敲了敲腳下的地麵：“這裏應該是小區外圍的商鋪樓頂，比居民樓高，但麵積小，撐不久。我剛才看到東邊有一棟高層寫字樓，比周圍所有建築都高，去那裏最穩妥。”
    沈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雨幕中，果然矗立著一道高聳的黑影。可問題是，中間隔著一片寬闊湍急的洪水，水麵雜物橫飛，別說蹚水，就算遊泳過去，也九死一生。
    “看著近，根本過不去。”謝辭一眼看穿了現實，“水流太急，水下情況不明，貿然下水等於送死。”
    剛剛鬆了口氣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們逃出了危樓，卻被困在了這片小小的高地上，前無去路，後有洪水，進退兩難。
    雨越下越大，氣溫越來越低。三人渾身濕透，冷風一吹，都控製不住地發抖。饑餓和疲憊在逃生後的鬆弛中瘋狂湧來，沈觀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陸宇苦笑一聲，從背後半幹的背包裏掏出僅剩的物資：半瓶礦泉水、兩塊壓縮餅幹。這是他們全部的口糧。
    謝辭接過餅幹，均勻掰成三份，又把水遞到沈觀麵前：“小口吃，慢慢喝，後麵不知道還要撐多久。”
    小小的一塊餅幹，幹硬難咽，沈觀卻吃得格外認真。礦泉水隻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饑餓，卻壓不住心底的不安。
    簡單補充完體力，失溫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沈觀手腳發麻，腦袋發昏，嘴唇控製不住地打顫。
    “這樣下去會凍出事。”謝辭當機立斷，“陸宇，找木板、塑料布，搭個擋風的地方。”
    兩人立刻行動，在平台上翻找出大塊防水布和幾根斷木棍，簡單搭起一個隻能勉強遮住上半身的小棚。躲在下麵，風雨小了不少，身體才稍微暖和了一點。
    沈觀縮在角落，意識有些模糊。一閉眼，就是洪水破門的畫麵，浪頭拍在身上，窒息感撲麵而來，讓他猛地驚醒。
    “害怕很正常。”謝辭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放輕，“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災難，也慌。”
    “我從來沒想過，城市會變成這樣。”沈觀聲音很低，“前幾天還在正常上班，一夜之間，家沒了，樓塌了，到處都是水。”
    “怕也沒用。”陸宇靠在另一邊，低聲道，“越慌越容易出錯。我們能活著出來，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謝辭望著漆黑的遠方，語氣堅定：“救援一定在路上，這麼大的災害，不會有人被丟下。我們隻要撐住，就能等到。”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沈觀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突然炸開，地麵劇烈震顫。三人臉色驟變，猛地站起——遠處那棟居民樓，在洪水的衝擊下，終於從中間斷裂，上半樓層轟然坍塌，激起巨大的水花，塵土與水霧在夜空中彌漫。
    幾秒之間，一棟樓徹底變成廢墟，沉入洪水之下。
    沈觀渾身僵住，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如果他們剛才慢一步，此刻早已被埋在鋼筋水泥之下。
    “好險……”陸宇聲音發顫。
    謝辭握緊拳頭，望著那片狼藉，沉聲道：“逝者已矣，我們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坍塌的餘響漸漸散去，天地間隻剩下風雨與洪水的咆哮。平台陷入死寂，三人都被這一幕震得說不出話。
    不知過了多久，沈觀忽然一怔：“你們聽……是不是有聲音？”
    陸宇和謝辭立刻屏住呼吸。
    在狂風暴雨之中，隱約傳來一陣微弱、斷斷續續的呼喊——是救命聲。
    “在西邊！”陸宇指向遠處，“好像是保安室的屋頂！”
    三人衝到平台邊緣，借著閃電光望去。幾十米外的洪水裏，一棟小平房隻剩屋頂露在水麵，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有氣無力地揮著手。
    是個孩子。
    “他快撐不住了！”沈觀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再漲水，屋頂就被淹了！”
    “太遠，水太急，遊不過去。”陸宇咬牙，“中間全是碎木頭和鐵皮，一撞就重傷。”
    沈觀看著那道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小身影，想起自己被困時的絕望。如果今天沒人救他，那個孩子，撐不過今晚。
    “我們不能不管。”他抬頭看向兩人，眼神堅定。
    謝辭沉默一瞬，目光落在水麵上一塊較大的實木木板：“用繩子綁住木板，我遊過去，你們在這邊拉繩，把人接回來。”
    “不行！太危險！”沈觀立刻拉住他。
    “我水性最好，體力也夠，隻有我合適。”謝辭掰開他的手，語氣不容反駁，“你們隻要抓好繩子，別鬆手。”
    他迅速將剩餘繩索一分為二，一段係在腰上，一段係在木板中央，固定好節點。
    沈觀和陸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擔憂，卻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等我回來。”謝辭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洪水。
    刺骨的洪水瞬間包裹全身，謝辭打了個寒顫，卻沒有停頓。他一手抓著木板，一手用力劃水，頂著浪頭往前。湍急的水流不斷將他衝偏，漂浮的雜物一次次撞過來，他隻能拚命躲閃。
    平台上，沈觀和陸宇死死拉住繩索，手臂肌肉緊繃，青筋凸起。兩人不敢眨眼，目光死死追隨著水中的身影。
    短短幾十米，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謝辭摸到了小平房屋頂。
    被困的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見到有人來，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連哭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別怕，踩上來，慢慢動。”謝辭穩住木板，將男孩扶上去。
    “拉！”
    沈觀和陸宇同時發力，手臂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覺，卻一刻不敢鬆勁。繩索一點點收緊，木板在浪濤中搖晃著，緩緩靠近。
    謝辭守在男孩身邊，不斷撥開撞來的雜物，用身體擋住衝擊。每一次浪頭打來，他都先穩住木板，自己卻被冷水拍得臉色發白。
    近了，更近了。
    當木板抵達平台邊緣，沈觀和陸宇立刻伸手，先將男孩一把拉上來。緊接著，兩人合力，將脫力的謝辭也拽了上來。
    謝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嘴唇青紫，體力幾乎耗盡。
    男孩被救上來後，壓抑已久的恐懼終於爆發，小聲哭了起來。沈觀立刻將自己僅有的外套脫下來，裹在他身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沒事了，安全了。”
    陸宇把剩下的小半瓶水遞過去，讓男孩小口喝了一點。
    謝辭休息了片刻，緩過勁，看著眼前縮成一團的孩子，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狂風依舊在吼，洪水依舊在漲，黑暗依舊無邊無際。
    小小的高地上，四個人緊緊靠在一起。
    他們不知道救援何時抵達，不知道洪水何時退去，不知道下一波危險什麼時候到來。
    但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觀望著身邊互相支撐的同伴，望著遠方天際微微泛起的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緩緩握緊了拳頭。
    再黑的夜，也會天亮。
    再猛的洪水，也擋不住活下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