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非分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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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海之行,帶回的除了折枝,還有分量十足的情報。
幽澤秉承著井水不犯河水的理念,不主動參與紛爭,但也有不甘蟄伏之輩,堂而皇之地拉幫結派,另擇新主。
凊鴉殺了幾個頭目,以儆效尤,讓竜遲飽餐一頓。
桑羅知道幽澤上下為她妥協了不少,感激的同時,也為幽澤特立獨行的處境而擔心。
凊鴉卻說:“我和大姐不同,她有吞並冥海之心,麾下從者如雲,你二舅我啊,是硬著頭皮接下這爛攤子的,他們本來就不服我,自然是風往哪吹往哪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當年弑天之戰冥海魔族無一幸免,九霄雷雲壓頂。”凊鴉記憶猶新,“苦茶鄉上一位魔君嚇得連夜奔逃,至今下落不明,幽澤也做好了覆滅的覺悟。”
然而幽澤沒有被天雷肅清的記載。
凊鴉望著與姐姐眉眼相若的桑羅,字字真摯地告知:“是你的降生讓幽澤博得了一線生機。”
桑羅聞言愣了一下。
“天界何嚐不曾妥協。”凊鴉麵對桑羅,發出一聲長歎:“幽澤現在都沒從那場戰役中喘息過來,眼下就是有一塊大餅掉在麵前,我們也無力爭搶了。”
桑羅了然頷首。
“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幽澤要磨刀向天,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五花大綁關起來。”凊鴉認真道:“我不會再讓天界那幫道貌岸然的家夥,拿你當擋箭牌。”
桑羅含笑接受:“謝謝舅舅。”
外甥女是從半天夭直接過來的,那兒近期發生了什麼,三界皆知。
凊鴉知無不言:“三百多年前,苦茶鄉的上任魔君烏爾卓,進犯人間,魔兵力破鎏天璧,致使西蜀亡國。”
夏逢在多少個午夜夢回驚醒,痛苦哽咽,桑羅都看在眼裏。
凊鴉沉聲道:“烏爾卓向人族提出的條件便是鎏天璧,若他得手了,你的二師兄隻怕會淪為啟動鎏天璧的工具,他的子嗣更見不著天日。”
三界皆知西蜀皇族末裔在寅參山修行,卻無一人敢造次,北天帝的餘威,足以讓那些蠢蠢欲動的魔族望而生畏。
“人間不乏與魔族交易者,他們表麵上是各取所需,卻沒有想過,這些行為會導致魔族蠶食疆土,留下一個又一個被啃咬標記過的孔洞。”凊鴉舉了個新鮮的例子:“所以魔族才能那麼快打上半天夭。”
桑羅的眼瞳快速收縮了一下。
凊鴉端詳她的神色,繼續道:“你是北天帝養大的,又在神央聖君身邊待了一陣,應當明白,何為兵貴神速。”
桑羅緩緩點頭。
“那麼,麵對這千瘡百孔的人間,該如何補救呢?”
……
“就是把界線吃穿了,冥海上抬湮滅人間,還是夠不著天。”
司允省仰躺在蜃都和煦的暖陽裏,回答桑羅:“眼下魔族仍是一盤散沙,故而真正的威脅,並不在此。”
桑羅歪頭茫然。
司允省提點道:“白莆沙的執念是什麼?”
桑羅有從靈犀傳音裏了解到細枝末節:“神女結。”
司允省笑問:“一個能和帝昇平起平坐的神女,會與魔族為舞麼?”
白莆沙從未讓南明天女沾染一絲邪魔外道,連摧毀的像都是有頭有臉的正神。
這樣才能培育出純粹幹淨的神力。
桑羅想通了一處關竅:“他需要威望來延綿信奉,搗毀萬千魔窟,立下不世功勳,就像……師父您。”
白莆沙想讓那些窮凶極惡的家夥,都淪為南明天女的墊腳石。
司允省淡淡道:“抑或是抵禦一場浩劫,力挽狂瀾。”
譬如於天裂之下,屠戮洪荒。
忽而院門外腳步聲漸近,陸寧端來黃燦燦的橘子:“這是剛送進城的,來嚐嚐。”
“好啊。”司允省起身的同時不動聲色朝桑羅看去。
桑羅會意,北天帝的事跡固然輝煌,但傳入陸先生耳中,隻會徒增傷悲。
不見他身後緊跟的小尾巴,桑羅詢問:“天端呢?”
陸寧神情無奈:“夏逢命人卸了一筐給他,這會兒正吃得歡呢。”
桑羅笑吟吟道:“那我也找二師兄討要一些,帶去看望折枝。”
“去吧。”陸寧由衷覺得那姑娘該有幾個能談天說地的朋友,才能更快學會正常的為人處世。
折枝已經住進了新家,二老夫妻和睦,沒有孩子,待她十分親厚,也沒讓改口,他們守著一間布店,毫無保留地教起了折枝蠶桑布織,漿染裁定。
隻是這姑娘是個坐不住的性子,說是看鋪子,沒一會兒就跑出去,滿街物色夫婿。
桑羅起初反思過是自己的話說得不夠明了,但司允省卻道:“舍棄舊念,否定從前的全部人生,打碎一直以來的精神支撐,需要莫大的勇氣;”
“新的枝椏經過四季輪轉才能越冬逢春,執拗地去掰斷老藤,留下的,隻是一地枯枝爛葉。”
人生的大道理誰都能張口說兩句,可要融會貫通,身體力行,就是一門深刻的學問了。
當然,折枝也不是沒有變化,她知道夏逢不好靠近,就換了個人選。
南榮烜這兩天在菜市口擺攤,測字算卦。
起因是夏逢的一個部下在正月初三得了個大胖小子,樂得合不攏嘴,還抱著去求字,恰好他們都在司允省那兒請安。
嘉淼一句“榮烜最會了!”直接將大玊國國師的名號打了出去。
自此之後不論男女老少,但凡遇著都要問上一問,纏得他寸步難行。
夏逢聽著那些侍女整天窩在一起嘰嘰喳喳,排著隊讓南榮烜算時運姻緣,幹脆大手一揮給師弟在城中設了個攤位,順理成章把他挪了出去。
嘉淼頗不樂意,覺得是自己多嘴害了南榮烜,去找朔良哭訴。
朔良倒覺得沒什麼不好,南榮烜學藝時,沒少跟師父下山去做這行當,還賺了不少呢。
事已至此,嘉淼隻好委委屈屈地陪著。
折枝知道這倆好著呢,也不避諱,往桌前一坐,伸手道:“榮烜大師,我來測姻緣啦!”
嘉淼還記著她前幾天給夏逢拋媚眼的事,奉勸道:“我二師兄你就別想了。”
“我已經知道他給你大師兄做媳婦兒了。”折枝在去獻殷勤後的第二天,看到夏逢脖子上那些星星點點,以及朔良故作不經意地摟抱,就覺察出來了。
寅參山的風水有些說法,這一門子斷袖啊。
“所以我來是問……”
“趙金恬將軍。”
南榮烜口中忽然蹦出來的名字讓嘉淼都為之一愣:“你說誰?”
折枝點頭如搗蒜,問得急切:“是他是他!快看看我和他有緣分嗎?”
敢情那個媚眼是拋給夏逢身邊的趙金恬的。
嘉淼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可是趙將軍不是人啊。”
折枝不以為然:“那又怎樣?我覺得他高大威猛,很有男子氣概,還是城主的左右手,簡直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嘉淼一臉不可思議看著她:“那你也得想問問趙將軍願不願意吧。”
折枝堅信:“要是命中注定,他自然願意。”
“你命中無夫無子。”南榮烜的話平靜又殘忍,“趙金恬將軍生前有過妻兒,每年都會燒去家書以寄相思。”
就連嘉淼都看得出,折枝攤開的手掌上,沒有生長出那條姻緣紅線。
“人不行鬼也不行……”折枝縮回手,攥拳在胸口,“命格真的不能改嗎?你們神通廣大,幫幫我好嗎?”
南榮烜給出了答複:“尋一個與你生辰八字相同的姑娘,與她換命。”
嘉淼瞪大了眼睛,這種事他們怎麼可能去做。
折枝望著南榮烜的眼睛,一言不發坐了半晌才緩緩搖頭:“我不要,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該是我的……我也不稀罕。”
她說完起身離去,一開始步伐還十分沉重,沒一會兒又蹦蹦跳跳了起來。
桑羅提著一籃橘子,遇著了和春風一起撲麵而來的折枝。
“桑羅!”折枝抱住她,當街哀嚎:“我嫁不出去了!”
她音色清亮,這一嗓子惹得路人頻頻回頭。
還不等桑羅出言詢問,她低頭看到了那些橘子:“給我的嗎?”雖沒有同住,但這幾日桑羅得空都會來陪她,還會帶各種奇巧玩意兒和精美的糕點。
桑羅點頭:“嗯。”
“那我們去城主府頂上吃。”折枝突發奇想,雙臂大張:“你帶我飛~”
“好吧。”
少頃,她們並肩俯瞰蜃都,折枝仔細剝好橘子遞過去:“喏。”
桑羅好笑道:“是帶給你的。”結果反而是她在享用。
折枝眉開眼笑:“你吃東西斯文,我瞧著喜歡,這是不是叫……賞心悅目?”
桑羅莞爾:“我見你時,亦複如是。”
“啊對,還有你說話的聲音、語氣,都好溫柔,所以你變成男人的時候我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給你。”折枝不敢再瓦片上撒潑滾動,隻能抱著膝蓋自怨自艾:“我就不行,冒冒失失的,做什麼都是一團糟。”
“人無完人。”桑羅安慰她,“你明豔豁達,爛漫可愛,心誌堅定,不為人事流轉,這些都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品質。”
“我沒你說得那麼好。”折枝仰麵傷感,“世上的男人都愛找新鮮的、特別的女子,所以我必須要這樣,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換來一時的恩寵和疼惜。”
她拚了命地扮演與眾不同的自己,時而分不清當下的情緒是強顏歡笑還是真情流露,明明咧著嘴,笑聲清脆,心底卻空落落的,越是喧囂處,越彷徨。
“即便如此,我也很慶幸,在冥海遇見了你。”桑羅在袖子裏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團棉花似的東西,溫熱的,雞蛋大小,還會一起一伏地呼吸。
折枝好奇:“這是什麼?”
“霜尾,是體型很小靈獸,在民間有田將、守穀童之稱,擅捕鼠。”桑羅僅用一根食指將霜尾翻了過來,輕輕**它的肚皮,“成年後除了尾巴,其餘皮毛會變成紅色。”
折枝用帕子擦了擦手,摸得小心翼翼,這小東西柔軟得根本使不上勁。
“是以前來蜃都參加鬥寶大會的狩妖人獻給二師兄的,大師兄知它無害,放園子裏養著,年前生了一窩,這隻最小,但發育得不是很好,體弱遭棄,隻好由人來照料。”
“布店平日也要防鼠蟻,我便向大師兄討來了。”桑羅溫聲細語地詢問:“你要養嗎?”
“要要要!”折枝滿心歡喜,感恩戴德接過,很快又惶恐起來:“它好小,我不會養啊,它吃什麼喝什麼?我要是養死了怎麼辦?”
“別怕。”桑羅的手墊在折枝顫抖的掌心下,穩穩托著:“生命沒那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