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盛夏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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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還是一片狼藉,新的飯菜送上了樓,陸天端吃得滿嘴油光,目光頻頻往邊上瞄。
他的四個師兄正整整齊齊跪成一排,頂著蓄滿的茶碗,腰背筆挺。
大黑倚門忍笑,覺得此情此景,頗為眼熟。
陸寧沒好意思動筷,沏了茶放到司允省手邊,詢問明顯知情的二人:“你們早知道他們在這兒?”
大黑率先回答:“我一進客棧就聞到了,以為是他要給你個驚喜,就沒說。”
陸寧的反應顯然驚大於喜。
嘉淼小聲嘀咕:“我明明掩蓋氣息了啊。”
朔良了然:“大黑的功力長進不少。”
大黑挑眉:“啃了那麼久的天書,總得有點成效。”
陸寧心情複雜,如果說司允省一直能感應到徒弟的位置,那麼他們當初結伴尋覓,難道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嗎?
“桑羅告訴我的。”司允省給出答複:“她離開半天夭之前,告訴了方位。”
陸寧麵色稍霽,然後歉意翻湧:“對不起,我……”他居然還懷疑司允省的動機,太過分了。
司允省聲音溫柔:“不說的話,陸寧好像會哭出來。”
“……”
夜涼如水,嘉淼心疼被他們牽連的南榮烜,主動認錯,梗著脖子道:“師父,是我建議二師兄來這邊的溫泉療養的,我知錯了。”
司允省笑容和藹:“那你何錯之有?”
嘉淼:“呃……”
朔良開口:“徒兒學藝不精,受了傷,讓師弟們擔心了。”
嘉淼內疚不已:“是我連累了大師兄。”
夏逢冷著臉擔責:“包下店的是我,出手的也是我,不關他們的事。”
陸天端逐個聽完,視線落在同樣罰跪的南榮烜身上:“四師兄,那你是為什麼?”
南榮烜一笑:“因為師兄們都跪著。”
“哦。”於是陸天端囫圇吞了嘴裏的東西,直接頂著飯碗跪了過去。
陸寧:“……”
司允省慢條斯理喝著茶,麵前五個紋絲不動。
然靈犀傳音裏很是熱鬧——
桑羅輕聲道歉:“是我多言了。”
朔良表示理解:“我的傷會拖累大家,有師父在,總是安心的。”
夏逢:“師父要罰的是我,你們不用陪著。”
桑羅跪在母親的畫像前,頭頂一隻玉盞,她不緊不慢道:“我們也很久沒有一起受教了,這不是什麼壞事。”
陸天端冷不丁笑出了聲:“你們的聲音在我腦子裏竄來竄去,好好玩兒!”
夏逢:“……”
桑羅解釋:“我在半天夭的時候教了他,小師弟很聰明呢,一學就會。”
陸天端眉開眼笑:“你們平時就是在這裏說悄悄話的吧?呃,四師兄怎麼沒聲音?”
南榮烜:“我在。”
嘉淼哀歎:“上次全體罰跪還是師父閉關前呢。”
夏逢咬牙切齒:“還好意思提!你在書房烤地瓜引火燒身,要不是他們攔著,看我揍不死你!”
南榮烜記憶猶新:“但是他辛辛苦苦種的地瓜都被你鏟走,哭了好久。”
嘉淼憤慨:“果然是二師兄幹的!”
夏逢氣笑了:“我不弄走等著他把家都燒沒了嗎?上上回也是他,練功分心,把房頂掀飛了,晚上下暴雨,我們舀了一夜水!”
嘉淼反駁:“明明是你先嘲諷我力道不夠的!”
朔良當時在場:“阿澤是真的在問你吃飽了沒有,不是那個意思。”
嘉淼:“……”
陸天端聽得咯咯笑,嘉淼模樣生得人畜無害,沒想到也是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
陸寧在給爐子添加炭火,聞聲皺眉望去:“你傻樂什麼?”
陸天端不答,吐了吐舌頭:“嘿嘿。”
咚。
司允省放下了茶杯,明明沒多大動靜,但地板上的五個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繃直了背。
“朔良有傷在身,你們既選擇藏身休養,理應處處低調。”司允省起身走到他們麵前,沉聲訓戒:“明知蠻合不可私鬥仍要出手,居高自傲,藐視鐵律,當罰,夏逢跪滿三個時辰,抄完二十遍《中庸》再來見我。”
朔良想求情,可司允省緊接著補充道:“其他人勸阻不利,一並擔責,不到月落都不許起來,你們可有怨言?”
陸天端張了張嘴,沒敢吱聲。
其餘幾人齊聲道:“是,謹遵師父教誨。”
司允省又坐了會兒,人定時分拉著陸寧去歇息,大黑留守在這屋,還能幫忙添個炭火什麼的,免得數九寒天的凍出毛病。
隔壁的二人也沒有真的就寢。
司允省取出藥材逐一分揀,按序放進藥碾子。
陸寧負責碾磨,他隻能辨認出兩味活血的,便好奇詢問:“是治什麼的?”
“朔良的傷。”司允省沒有給朔良診過脈,但依然清楚他的情況。
陸寧手上動作不停,白開玩笑道:“我還以為你發脾氣會更嚇人些。”
“為這點事大發雷霆,我早被他們氣得煙消雲散了。”司允省回顧那段不堪回首的鬧騰歲月,感慨萬千:“就連榮烜剛來那會兒,也不是省油的燈。”
“你把他們教養得很好啊,德行兼備。”
“陸寧再怎麼誇,他們也得跪著。”
陸寧頓時噎了下。
“時時自省,端正品行,方能長久。”司允省目光深沉:“沒有哪個孩子會樂意被管教一生,我終有放手那一日,在那之前,我總得為他們做些打算。”
陸寧望著司允省,神情悲涼:“別這麼說。”
司允省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你近來多有哀思。”
陸寧沒有隱瞞,歎聲道:“見你為他們這般遠慮,我想起了君父,他也為平迢做了很多,用心良苦,卻沒有被理解。”
司允省端詳陸寧的神色,試探地問:“那個廖笙,與你說了什麼?”
陸寧仿佛被掀開了一道潮濕的疤痕,刺痛得心房顫栗,立馬縮回手去推藥碾子:“都是些戳人心肺的瘋話,不提也罷。”
司允省不再追問:“既如此,陸寧也不必放在心上。”
陸寧淡淡應了聲:“嗯。”
忙活了一宿,藥材碾磨成粉再兌水搗成膏,裝入瓶中,小小一份,透著濃濃清香。
天剛亮,朔良不顧紅腫的膝頭,打好水就來伺候司允省洗漱了。
陸寧將將躺下,司允省沒讓打攪,在外間把藥膏給了朔良。
朔良恭敬接過:“謝謝師父。。”
“嘉淼實力不俗,但他經驗欠缺,這一路上多有你關照,才沒出事。”司允省了解他們:“夏逢天生神力,鋒芒太露,一柄好刀需要時時打磨,過剛則易折,搓其銳氣,便是要讓他知曉分寸怎麼寫。”
“讓師父費心了。”朔良也有好好反省,“怪我平日裏太慣著他了。”
“你不忍心,自然有人教他。”司允省開了窗,今日陽光明媚,拂在他身上,仿佛罩了一層柔白的光,“你先去上藥吧,離明古國之事,不急於一時半刻。”
“是。”朔良直覺司允省有所洞悉,不再過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朔良離開後,司允省趁著大好天光修煉了會兒,不多時,陸天端邁著顫顫巍巍的步伐爬了進來。
“嗚嗚——”陸天端後腿疼得維持不了人形,想去陸寧的被窩裏尋求安慰。
司允省閉著眼,提醒道:“他昨晚累著了,不要鬧他。”
“嗷嗚。”陸天端委委屈屈爬上床,小心翼翼蹭蹭陸寧的臉頰。
陸寧迷迷糊糊間順手將他團起來,圈在胸口,很快屋子裏來回飄蕩著陸天端呼嚕嚕的輕鼾聲。
晌午前夏逢抄完了書,隻在門口候著。
陸寧養足精神,任由陸天端睡得四仰八叉,起來穿衣洗漱:“你怎麼不喊我?”
司允省抬眼看向屏風後動作匆匆的身影:“本就是來休養的,何必早起。”
“也不能讓夏逢站這麼久吧。”陸寧繞出屏風,神情似是嗔怪,徑直去開門,對夏逢道:“快進來。”
夏逢向陸寧行了禮,進門後先將抄寫的厚厚一遝紙呈給了司允省過目。
夏逢的字是幼時聘請名師啟蒙,非他所授,字如其人,有西蜀皇室的風骨,也有他這一身傲氣。
司允省一張張翻閱,平靜地問:“可知其意?”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夏逢嗓音暗啞,答得不卑不亢:“小人背離中庸,根源在於”無忌憚”。”
“內心無敬畏,行事無底線,或縱欲妄為,或偏執一端,全憑私意驅動,不知收斂,不顧後果。”
“我之無畏不得正理,故行差踏錯。”
司允省看著夏逢堅毅的眉眼,欣然點頭,“沒白抄這二十遍。”
陸寧站在一旁,目光從夏逢轉到鼾聲連連的床鋪,心中隻有歎不完的氣。
司允省伸出手,虛按住夏逢的肩膀,“你當初走火入魔時,我落下的封印,如今可以放心解開了。”
夏逢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被震得差點往前撲去,他單膝跪地穩住身形,知道源源不斷的力量從丹田湧出,他雙目**,喘息著仰望司允省:“師父?”
司允省賞罰分明:“摧毀石像,躲避追殺,這一路並不輕鬆,然你和榮烜毫發無傷。”
夏逢站起來,反而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褒獎的,抿嘴道:“我好歹也是師兄。”
“此行險惡,往後亦有波折,你的力量或許能成為至關重要的助力,所以在那之前,我要考驗你的品行。”司允省在他肩頭拍了拍,“現在的你,哪怕再有魔息侵擾,我也不必擔憂了,西蜀的公明澤,已經長大成人了。”
光陰越過三百多年,西蜀炎夏與君逢,遂得字“夏逢”,除了朔良,這個本名成了他不可觸及的傷痛。
“我說過,終有一日,會放你離開。”司允省望著他,兌現了當年的承諾。
夏逢怔怔站著,兩行淚不自覺淌下。
“哭什麼?”司允省覺得他也被嘉淼傳染了愛哭的毛病,“非是趕你走,寅參山不再是禁錮過你的牢籠,而是你想起來便能回的家,當然,家門鑰匙已經交給嘉淼了。”
說誰誰到。
嘉淼從門口探頭:“哇哦,二師兄哭鼻子了!”
夏逢猛地用袖子擦臉,轉身瞪過去:“沒有!”
嘉淼做了個鬼臉就跑了:“我是來喊師父和陸先生吃飯的,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什麼都沒看到!誒,榮烜,我跟你說啊……”
夏逢:“……”
司允省整理衣擺,牽過陸寧:“吃飯去吧。”
陸寧與他四目相對,展顏一笑:“好。”
夏逢稍稍平複心情,疾步追了上去,一如三百年前的西蜀宮門,義無反顧地向著司允省的背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