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覺，順利退燒，神清氣爽。
    陸寧伸了個懶腰，一轉頭，發現陸天端抓著托盤在床邊不知站多久，托盤裏是漱口的杯子。
    “嗯？”陸寧疑惑：“你怎麼了？”
    “洗漱。”陸天端將托盤往前送了送。
    陸寧動作遲緩地漱了口，陸天端又去燙好毛巾捧過來，他甚至還沒那個臉盆架高，要墊個圓凳才能夠到。
    “天端。”陸寧摸摸他的頭：“你真的沒事嗎？”
    陸天端的虎耳往後撇去：“我很好。”
    陸寧卻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掀被而起，問坐在窗邊喝茶的司允省：“你怎麼做到的？”要知道快一年了，無論他怎麼身體力行地教育，陸天端的禮數都毫無長進。
    司允省嘴角微揚：“這徒兒不是陸寧代我收的麼，自然要好好教導。”
    陸天端躲到陸寧身後，小聲問：“蜃都的會不會比他好？”
    陸寧蹲下來，眼睛裏就像是在放煙花，熠熠生輝：“他是最好的師父。”
    “……”愛情不但會蒙蔽雙目，還能使人胡言亂語。
    陸天端別無選擇，倒了茶，敬給司允省。
    司允省從容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陸天端一跪一叩首：“弟子陸天端，拜見師父！”
    “起來吧。”司允省一勾手將陸天端托到了膝頭，給了紅布包：“見麵禮。”
    陸天端慢慢展開，是一對金鈴鐲，陸寧登時心想咎晴的錢不會都在這兒了吧，戴上金鈴鐲，陸天端晃了晃手腕：“好吵。”
    司允省彈了下他的虎耳：“防止你走貓步偷襲。”
    “……”陸天端立馬跳下去撲入陸寧的懷抱。
    司允省繼續喝茶，“如果你走動時能讓它不發出聲音，那麼整個人間就會是你的獵場。”
    陸天端的雙眼瞬間迸發出了振奮至極的神采，他喜不自勝地露出笑容，仰頭看向陸寧。
    陸寧揉了揉他的頭：“現在信了嗎？”
    “嗯嗯！”
    ……
    久別重逢，司允省不急著召見徒兒們，一門心思地滋養陸寧，短短兩日便喂得滿麵紅光，精神煥發。
    “允省。”陸寧用勺子舀起剛送來的米糊狀補品，“我病都好了，也沒哪裏不舒服，不用再吃這些了吧？”
    司允省煮著碧色的春茶，監督陸天端靜坐，“無妨，這些都記在咎晴賬上。”
    陸寧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想為陸寧做些什麼。”司允省單手支頭看著他，“知你挨餓受凍這麼些年，我心難安。”
    “其實我遇到天端之前……”陸寧剛想反駁，但很快意識到陸天端這會兒還在屋裏，連忙扼住話頭，改口道：“我都好好的坐在你麵前了，過去的事，不必介懷。”
    司允省扶額感傷：“一別三年，陸寧與我到底是生疏了。”
    “……”真是夠了。
    陸寧深吸一口氣，捧起碗喝了個底朝天，“別教壞孩子。”
    陸天端聰慧機靈，要是再把司允省這纏人的本事學了去，就更難管了。
    司允省沒有忽略陸天端的修行，嚴厲而平靜道：“方才分神了，重來。”
    陸天端睜開眼：“啊？”他這一早上重來三回了！
    無論是人還是妖，兩歲都是最好的啟蒙年紀，司允省教他吐納之術，打好根基，往後修行之路會寬闊平坦不少。
    偏這孩子敏銳好動，司允省刻意不避著他與陸寧說笑，窗戶大開，任街市上車水馬龍的動靜傳進屋裏，為的就是磨練他的心性。
    “午飯前最後一次了。”司允省指尖輕點桌麵：“今日的菜色由你來點。”
    陸天端的眼神瞬間充滿鬥誌，“好！”
    司允省並沒有說成功與否，但甜頭已經給出去了，陸天端隻得奮發圖強。
    陸寧感歎：“他與嘉淼肯定投緣。”
    司允省倒了杯茶，遙想當年：“嘉淼做不完功課也能打著滾撒著嬌要獎勵，所以夏逢總罵他沒骨氣。”
    “他再未出寅參山。”陸寧沉聲道：“朔良和夏逢等了一個多月才回蜃都，每年嘉淼生日的時候，會去山腳住幾天。”
    那麼害怕寂寞的孩子，一個人困守山林，陸寧難免心疼：“我不明白，你當初為何教他封山訣？”
    “他接管了寅參山，才能將我的眼睛賜予榮烜。”司允省給出了解釋：“我如果回不去，這件事就隻有他們幾個能做，朔良和夏逢定居蜃都，桑羅血親尚存，榮烜早已成聖，嘉淼不想拖累他們，最後選了自己，能在寅參山消亡前學會封山訣並一蹴而成者，放眼三界寥寥無幾。”
    陸寧謹慎地問：“那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寅參山不死，他可以汲取殘餘的神力增長修為，按理說，用不了多少年。”司允省思索道：“也許是睡過頭了，回去看看吧。”
    拜訪蜃都那小兩口隨時都可以，嘉淼的情況更令人擔心，陸寧點頭讚同。
    日中，客棧後廚熱火朝天。
    陸天端按本點菜，“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不要，其它的都來一份！”
    “你吃得完嗎？”陸寧單手拎起他：“讓你點菜不是由著你胡吃海喝。”
    陸天端拍了拍肚皮：“我現在能吃得下兩頭牛！”
    司允省笑著說：“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陸天端趕忙附和：“就是就是。”
    陸寧隻好坐下來，對著已經疊加起來的碗碟，認命拿起筷子。
    結果主菜還沒上完，他就投降了。
    陸天端恨不得爬上桌子用手抓，吃相那叫一個狼吞虎咽。
    司允省直接虎口奪食，將他抱著啃的蹄髈拔出來：“坐好，把菜夾碗裏吃。”
    陸寧看得心驚肉跳，一開始他教陸天端用筷子，手上還被撓出了深可見骨的傷口，滿桌飯菜都沾了鮮紅的血，觸目驚心。
    果不其然，陸天端應激，牙都齜出來了，瞪著司允省憤怒哈氣。
    陸寧皺眉嗬斥：“天端！”
    司允省沒將陸天端的示威放在眼裏，用筷子分肉，慢條斯理碼在熱騰騰的米飯上，擺得整整齊齊。
    等碗推到眼前，陸天端眨巴著眼，下意識舔了舔嘴角。
    司允省用帕子將他油膩膩的手指頭擦幹淨了，抽了新的筷子塞過去：“隻是換個方式進你肚子，它還在這兒，一絲沒少。”
    陸天端的耳朵往後背去，跟著母親的時候是以老虎的形態進食，後來同陸寧逃亡，生的吃不上了，但隻要是在城裏，就跟要飯差不多，嚐過餿的撿過剩的，半饑半飽，屬於有了上頓沒下頓。
    所以隻要有機會吃飯，他都顧不上細品味道，迫不及待往肚子裝。
    現在陸天端餓極了，他一手扶著碗，埋頭扒拉兩口，嚼了嚼，然後逐漸加快了進食速度。
    碗裏不斷添著剔好刺的魚，剝了殼的蝦，連薑絲蔥花都撇幹淨的牛肉片……
    陸天端十分敏感，故而有著洞若觀火的分辨能力。
    他也不止一次被魚刺劃破喉嚨，被不愛吃的調味料嗆得噴嚏連連。
    “瓦罐雞湯來嘍。”小二開始上湯品，“客觀慢用，小心燙。”
    對了，上次被燙得滿嘴燎泡，陸寧還冒險去碼頭搬了一天的貨，掙錢買藥。
    米飯好像變鹹了，但菜的味道卻慢慢呈現，酸甜苦辣，每一口都在味蕾上描繪得無比清晰，是書中寫的人間煙火，也是母親想讓他品嚐到的珍饈美饌。
    陸天端第一次挺直腰板正式稱呼陸寧：“陸先生。”
    陸寧剛把雞腿分出來打算放他碗裏：“怎麼了？”
    陸天端乖乖舉起小碗：“再來一碗！”
    陸寧欣慰於這回他沒直接抓著飯桶吃，盛好之後順便把雞腿也放進去：“慢點吃。”
    “嗯。”陸天端接過碗，頓了頓：“謝謝。”
    默默布菜的司允省欣慰一笑。
    陸寧一時間還沒覺察出什麼，他正驚歎於這孩子胃口真好。
    ……
    有了足夠的食物支撐發育的陸天端個頭猛竄，都放不進背簍了。
    陸寧抱起他掂了掂分量：“你還走得動嗎？”
    陸天端小手一勾他的脖子，一邊搖頭一用頭頂邊蹭他的下巴，哼哼唧唧：“嗯~”
    陸寧心軟道：“好吧，但出了城要自己走。”
    司允省沿街買了些糕餅，他們沒打算兜兜轉轉，而是出了蠻合直達寅參山，攤主將包裹送上，他順手揣進了袖子裏。
    陸寧想起咎晴那雙對有乾坤的衣袖，忍不住問：“神仙都喜歡這樣存取物什？”
    司允省聞言勾唇一笑，輕扯衣襟，又將包裹從胸口拿了出來，拎在指尖搖晃：“陸寧喜歡我放進哪裏？”
    陸寧慌忙捂住陸天端的耳朵，刹那間腦漿都要煮沸了：“你在說什麼啊！”
    司允省和顏悅色：“給你提提神。”
    “……”陸寧就這麼麵頰緋紅地瞪著他。
    正巧有個來買桃酥的年輕人注意到了他們，並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吾辰大人。”
    陸寧見司允省無動於衷，便抱著孩子繞過去，低聲問：“你是天界神官？”
    年輕人在陸寧和司允省之間看了個來回，然後又定睛瞧了瞧他懷裏的陸天端，最後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小仙隻是來人間辦差，就要回去了。”
    他這一拜不要緊，陸寧瞬間感覺到四麵八方多了好些探究的視線。
    司允省神色淡然：“辦個差夠興師動眾的。”這條街上少說十來個神族。
    小神官得到了司允省的回應，欣喜若狂：“吾辰大人說的是！天界近來人手不足，就連我等力薄的小仙都調動了。”
    陸寧啞然失聲，這是值得用如此歡快語氣說出來的事嗎？
    司允省的問題則與之毫不相幹：“你如何識得我？”當初連木句都沒認出來。
    “您可是在神農鼎徒手滅了魔君西阿度的北天帝啊！”小神官眼中的崇拜之情都要溢出來了，“天帝感念於心，還立了您的像呢。”
    “……”司允省難得噎住。
    “咎晴大人回天述職，您歸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小仙有幸，竟這麼快就遇著您了。”小神官激動地抖擻起來：“您能給個簽文嗎？”說著快速從袖子裏抽出了一根光潔空白的靈簽。
    靈簽作為民間占卜算卦的卜具，上麵的簽文就是神仙的“贈言”。
    “我一直想像您一樣，除魔衛道，守護三界安寧，我沒有您那麼強大的力量，隻能做些小事，但我一直有在努力修煉！”小神官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跟著顫抖：“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稱為天界的戰力！”
    司允省垂眸望著他，平靜道：“北天帝宮的存在，就是為了避免讓你們這樣的孩子上戰場。”
    小神官聞言一愣。
    “事無大小，做好本分即可。”司允省食指指尖在空白靈簽上輕輕一摁，“去吧。”
    “謝吾辰大人，我會好好珍惜的！”小神官歡天喜地收了靈簽，高興得快要蹦起來了，他行大了大禮拜別司允省，捂著胸口快速轉身，感覺不用施法就能飄起來了。
    陸寧沒看到簽文，問司允省：“你寫了什麼？”
    司允省目光深沉：“勉勵的話。”
    “能笑著說出願為天界而戰，他們是幸福的。”陸寧兒時不懂，但親身經曆了國破家亡，親眼看到過屍橫遍野，拚命搏殺出一線生機，他再也無法輕言戰爭。
    可見北天帝宮的血，便沒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