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啦！”
    鳳雪禮風一樣刮進了門，她兩手空空，身後幫忙拿東西的人被各種包裹禮盒擋得路都要看不清了。
    和雨正在喂陸天端喝羊奶，鳳雪禮發出一聲驚叫，還沒跑到跟前兩隻手已經伸出去了：“啊啊啊啊小老虎！！！我要抱我要抱！給我抱抱嘛和雨姐姐！”
    陸天端背過耳朵，呲牙呲了一半，瞥見陸寧的眼色，立馬閉嘴。
    和雨先將陸天端的毛摸順了，再交給鳳雪禮：“小心一點，聲音不能太大會嚇著他。”
    鳳雪禮立馬點頭如搗蒜，壓低音量：“好的。”
    陸天端被摸得很舒服，呼嚕著蹭了蹭鳳雪禮的掌心。
    鳳雪禮就差把臉埋到陸天端的絨毛裏猛吸了：“毛茸茸的好可愛，好想養一隻啊！”
    陸天端驚恐地用爪子推她的下巴：“嗷嗚！”哪裏來的瘋婆子？
    和雨緊張道：“雪禮，你先放他下來，羊奶要涼了。”
    “哦。”鳳雪禮放陸天端回到碗邊，“吃吧，小乖乖。”
    陸天端一個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傍晚時分又下起了雪，和雨為王妃把完脈，報了平安，便準備回醫館繼續煎藥。
    陸寧借了個背簍，將喝奶喝得肚皮圓滾、還睡得四腳朝天的陸天端裝了進去。
    鳳雪禮在門口大力揮手：“明天再來玩啊！”
    回醫館的路積雪深厚，每一步都踩得嘎吱作響。
    和雨問陸寧之後何去何從，陸寧如實告知：“我想將天端送去蜃都。”
    “這個，我留著無用。”和雨將晟皚給的令牌遞了出去，“利用蠻合縮短路程，可以更快抵達目的地。”
    陸寧連忙擺手：“我不能收。”
    “早一日到，危險就少一分。”和雨指了指他的背簍，於心不忍：“天端還這麼小。”
    陸寧深思熟慮後，接過令牌，鄭重許諾：“他日定會歸還。”
    ……
    翌日風雪稍霽，陸寧天蒙蒙亮就從春曉堂走了出去，背簍裏塞滿了肉幹，陸天端抱著他的腦袋，每隔一會兒就嗷嗷喊餓。
    陸寧隻覺脖子越來越沉：“少吃點。”
    陸天端義正言辭道：“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一口氣吃不成高個子，隻能吃成個大胖子。”陸寧把他抱到地上，“自己走幾步消消食。”
    陸天端立馬抱住他的腿：“地上這麼冷，我的爪墊凍得好痛！你好狠的心！”
    他們還沒出鎮，趕集的路人聞言紛紛投來譴責的目光。
    陸天端拿陸寧當模子變化的樣貌，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那就是毋庸置疑的父子倆——
    “啊喲，你看這小年輕，估計頭一回當爹就是沒經驗，這麼冷的天連件棉襖都不給孩子買。”
    “就是，你看孩子凍得，小臉通紅。”
    “嘖嘖，沒娘的孩子是根草啊。”
    陸寧：“……”
    陸天端還就是喜歡來這一套，馬上擠出兩顆碩大的淚珠掛在眼角要掉不掉：“爹，我好冷，好餓啊！”
    陸寧立馬抄起他抱在懷裏，夾在腋下飛快逃離快要將他釘死的密集視線。
    陸天端美滋滋啃上了最後一根肉幹。
    “以後不要亂喊。”陸寧坐在運木柴的板車上，彈陸天端的腦門：“你有親生父親，可能還在世。”
    “活著我也當他死了。”陸天端兩腮鼓鼓，快速嚼吧嚼吧咽了，“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姓都跟你了，你當我爹挺好的，反正你又沒兒子，我以後可以給你摔盆起靈啊。”
    “……”陸寧深深吸氣，有時候他真的很想把這小子的頭鑿開，看看裏麵到底灌了多少水。
    “我娘說要尊敬你，爹這個稱呼夠尊敬了吧。”陸天端有自己的小想法，“難道要連名帶姓喊你嗎？”
    “你可以喊我……”陸寧遲疑了一下，脫口而出時又十分堅定：“陸先生。”
    “陸先生？”
    陸寧點頭：“嗯。”
    “好吧，就陸先生。”陸天端吃飽就困，自覺地往背簍裏鑽，“我睡會兒。”
    陸寧將虎頭帽也團了團放進去給他墊著。
    木板車晃晃悠悠在雪原上軋出兩行清晰的車轍印，蜿蜒向前。
    陸寧橫劍於膝頭輕撫，歎聲道：“自作主張，替你收了個徒弟，他們會不會生氣？”
    劍刃無聲，一切都在白雪中沉寂。
    陸寧倚著木柴，仰麵淋雪，任雪晶在眼眶彙集，融成清澈的水滴。
    ……
    木板車停在荒郊，陸寧支付了三枚銅錢作路費。
    他身上總共沒幾個子兒，和雨用積蓄補上了診費，不然這會兒他們還在春曉堂打雜呢。
    離瑤郡最近的蠻合就在這邊，陸寧背著沉甸甸的竹簍，找到了和雨描述的那株古樟。
    將令牌貼在樹幹正中的裂紋上，他們就能入城。
    環境驟然變化，陸天端伸出腦袋張望：“嗯？”
    陸寧能感覺到他的耳朵在扇風似的擺動，提醒道：“帽子戴上。”
    “哦。”陸天端扣上虎頭帽，站起來：“哇啊，這兒好熱鬧。”
    賣花的妖族姑娘忽然靠近，千嬌百媚：“小郎君，買朵花兒吧。”
    陸天端迅速抱住陸寧的脖子亮出虎牙：“離我爹遠點！”
    “……”熱情退卻的賣花姑娘轉身遁入人海。
    陸天端順勢往陸寧頭頂上一趴：“這個時候你怎麼不訓我了？”
    陸寧耳尖通紅：“下不為例。”
    “切。”
    陸天端滿打滿算兩歲不到，卻聰慧過人，母虎常去偷一些啟蒙的書籍回來，還叼著孩子在山間的書塾外偷偷旁聽，讓他識字懂禮，以後就不容易被騙。
    由於頻繁出入山林，他們被狩妖人發現，抓去賣給仙門煉丹，母虎生吞煉丹師，重傷百十人，還都是道法高深的弟子，這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孩子是無辜的，陸寧既然答應了母虎的請求，就一定會竭盡所能護佑陸天端長大。
    然這條逃亡之路著實坎坷。
    城門口，核對令牌的將士扣下了他們：“這令牌是哪裏來的？”
    陸寧心道不好，在蠻合不能出劍衝殺，又沒有藏身之地，隻得束手就擒。
    待晟皚聞訊飛過來，天都快黑了。
    將士把令牌交過去，指著坐在麵攤吃麵的陸寧：“就是他。”
    晟皚皺眉：“怎麼還吃上了？”
    將士為難道：“呃，他又不是三界通緝的犯人，隻是個凡人，還帶著個孩子，我們總不能餓死他們吧。”
    晟皚：“……”
    陸寧一聽到麵錢由晟皚付，便讓陸天端放開了吃，這會兒桌上已經疊了一摞半人高的空碗。
    晟皚走到這倆餓死鬼跟前，眯眼道：“是你。”當初在酒樓口口聲聲講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囉嗦路人。
    “三殿下。”陸寧放下筷子，“如果您是要找念瑤公主，在下不能說。”
    晟皚怒目而視：“什麼？”
    陸寧站起身，一板一眼道：“念瑤公主慷慨相助，無法歸還令牌已經是失信於她，若還要出賣她的所在之處，豈不枉為人。”
    “你！”
    “等下！”陸寧偏過頭，扶桌吐了一地，“抱歉，吃太多了，您剛才要說什麼？”
    晟皚：“……”
    “原來你就是念瑤姐姐的未婚夫。”陸天端嘴一抹，小臉一抬，審視道：“這張臉勉強配得上念瑤姐姐吧，就是瞧著凶巴巴的，你不會打老婆吧？”
    晟皚眉心的赤焰紋都要滋出火星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打老婆的男人沒種！”陸天端踩上桌板都夠不著晟皚的胸口，卻依舊氣勢洶洶：“你是嗎？不是幹嘛發火？”
    晟皚的暴脾氣終於迎來了它的克星，“我、不、是！”
    “那你勉強算個男人。”陸天端上下打量他：“有權有勢，有錢有貌，隻能說明你是個有家世背景的男人，除去這些什麼都沒有的話，你拿什麼追我念瑤姐姐？拔鳥毛做簪子嗎？”
    晟皚的表情簡直像是恨不得生吞了這小崽子。
    “念瑤姐姐溫柔善良，我希望她有個好的歸宿，看在你沒有為難我們的份上，下次見到她，我會替你說好話的。”陸天端揣起小手，得意洋洋道：“她可是用自己的羽絨給我做了衣裳和帽子的哦~羽族除了手足兄弟，就隻有一種人才能有這種待遇哦~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小王八蛋！
    晟皚牙都要咬碎了：“滾！”
    陸寧連忙把陸天端塞進竹簍摁緊實了：“謝謝三殿下！”
    太刺激心髒了，陸寧穿過城門的時候又吐了一回。
    陸天端跳下來：“還好是個愣頭青，不然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陸寧疲憊道：“你就不能消停點？”
    “要不是我，現在你還擱那兒吃斷頭飯呢。”陸天端硬氣地叉腰反駁：“看看你的臉色，跟盤黃花菜似的，快找個地兒歇歇吧，我給你當虎皮枕頭行了吧。”
    “……”
    陸寧感覺帶了一年孩子，命都短了，司允省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們找了一間頂上破了大洞的草棚，陸寧燃起火堆，伸出手又很快縮了回去。
    陸天端正在清理皮毛，一心二用道：“你還真是神奇，刀劈斧砍死不了，凍瘡卻越長越多。”
    “可能是因為長凍瘡不會死人吧。”陸寧用布條將手腳都裹上，“冬天過去，就好了。”
    他以前不會長，隻是今年冬天太冷了，他帶著陸天端風散露宿，沒有禦寒的條件，這才愈發嚴重。
    陸天端翻倒，露出肚皮：“你可以用我捂手，我以前就是在我娘肚皮底下睡覺的。”如果他能快快長大，就可以把陸寧包起來了。
    這麼想著，陸天端張開短小柔軟的爪子，對自己的生長速度有些不滿。
    “不用。”陸寧笑著將陸天端抱到烘幹的草鋪上，揉了揉腦袋：“快睡吧。”
    陸天端正對那個破洞，有零星雪絨飄進來，落在他的鼻尖，化成晶瑩的水珠，絲絲涼涼。
    黑幕白雪間，是冬夜閃爍的星辰。
    “那七顆星星，一直在。”陸天端眨巴著眼，“是叫北鬥嗎？”
    陸寧抬起頭，正好一片雪花融進了他的眼睛裏，他用力揉了一下，“是的。”
    “我娘說，天上的神仙和星星一樣多，那他們會不會住得很擠？”
    陸寧躺下來和他一起仰望星空：“還挺寬敞的。”
    “神仙會下凡，星星會掉下來嗎？”
    陸寧聲音漸弱，“可能會吧。”
    陸天端卻越發好奇：“那掉下來的星星叫什麼呢？”
    “隕星。”
    隕落的星星就叫隕星嗎？陸天端想再確認一下，結果扭頭發現陸寧已經睡迷糊了，嘴裏還在反複念著：“允省……”
    “好了我知道是叫隕星了。”陸天端圓潤的虎耳抖了抖，“快別說夢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