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金玉瓊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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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前夕,嘉淼吃上了長壽麵。
若不是看到南榮烜早起去了客棧廚房,好奇一問,陸寧還真不知道這天是嘉淼生辰。
在寅參山中,朔良會為師弟師妹張羅。
神殿庭中的百年桃樹不論時節,也會在那時結出一枚圓潤**的大桃子,供過壽的徒兒享用,五人心照不宣,明白那是司允省無聲的祝願。
桑羅捏了幾個虎頭包放進蒸籠裏,她的手藝不如朔良,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兩百歲整的嘉淼吃撐了肚皮,還砸吧著嘴,念念不忘寅參山的桃樹:“今年吃不到桃子了。”
南榮烜坐在他身旁,聞言笑著搖頭:“那桃樹來自天界,催生一次,要耗費不少神力。”
“……”嘉淼都不用數,單他一人就已經吃了一百九十一個了。
陸寧還在廚房裏幫忙收拾,聽得真切。
耽擱半日,午後啟程,嘉淼和陸寧換位,他爬進車廂,孝順地給司允省捶背捏肩。
司允省閉著眼:“想要什麼生辰禮?”
嘉淼懂事道:“徒兒兩百歲了,不能再要師父的東西了。”
“隻是人間兩百歲。”司允省莞爾:“路邊隨便哪塊石子都年長於你。”
嘉淼在心裏嘀咕:人怎麼能跟石頭比呢!
司允省像是能聽到他的心聲,笑意更濃,他抬眼歎道:“既如此,為師傳你一訣,作為你覺悟有所長進的獎勵。”
“真的?”嘉淼往前探去,都快掛到司允省身上了:“謝謝師父!”
司允省一指頭將他頂了回去:“上前坐好。”
嘉淼繞了一圈,在司允省麵前跪坐得端端正正。
大黑駕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司允省伸手虛按在嘉淼靈台處,傳音贈訣,南榮烜和桑羅不約而同為他們護法。
須臾,嘉淼睜開雙目,他一言不發凝望著司允省,然後俯身叩首。
這一拜使得車廂靜得針落可聞。
陸寧不免有些擔心,可不等他詢問,馬車忽的駐足不前。
景姚同時勒馬,神情複雜:“是這條路嗎?”
嘉淼的腦袋從車窗鑽了出來:“怎麼了?”
陸寧遙手一指,麵對無邊無際的汪洋,他和大黑都看入了迷。
大江東流,百川赴海,掠過的疾風帶著水汽與腥鹹,吹拂過眾人的麵龐。
嘉淼張嘴喝了一肚子風:“哇啊——”
“走吧。”司允省拾了一片枯葉入瀾成舟。
平迢警惕地看著他,攥緊了景姚的衣襟,不肯挪步。
景姚隻好問:“要去哪兒?”
司允省道出目的地:“瓊華台。”
嘉淼茫然:“那是什麼地方?”
桑羅有所耳聞:“海中方圓,金玉瓊華,是太初諸神為了鎮住萬頃海溢而造的仙山之一,據說有十萬餘仙家在上麵避世修行。”
南榮烜補充道:“瓊華台為天界所有,故而算是神族領地。”
陸寧茅塞頓開:“所以魔族必不敢來犯。”
平迢卻驚叫道:“不!我不要去那裏!我不能去!”
“公子。”景姚抓著他往懷裏摁:“你先冷靜。”
平迢瑟瑟發抖,喃喃重複著:“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陸寧皺眉:“怎麼回事?”
事已至此,景姚不得不袒露實情:“公子去年,在堤山,殺了一隻神獸。”
大黑側目,嘉淼瞪大了眼睛,連桑羅都忍不住重新審視起瘋癲的平迢。
“是那老烏龜自己不想活了!”平迢厲聲嘶吼:“如果我不能完成任務,我和景姚都活不了,那隻老烏龜同意了,他讓我動手的!”
陸寧難以置信:“你真的瘋了!”
“你才是瘋了!我當初那麼求你,你居然棄我而去!”平迢反過來指責陸寧:“是你,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都是你!”
“我……”陸寧在他如此凶惡的語氣下,陷入了自我懷疑。
“你這個人好沒道理。”嘉淼為陸寧憤憤不平:“做錯了事情就賴別人,陸先生當然討厭你了。”
平迢的謾罵在脫口而出之際被嘉淼一個響指噤了聲,他得意洋洋抬起下巴:“哼。”
陸寧走到司允省身邊,鄭重詢問:“把他交給天界,會死嗎?”
司允省挑眉:“我並未說過要將他交予天界。”
“……”陸寧無措得都有些磕巴了:“那、那瓊華台?”
司允省意味深長道:“瓊華台有古神結界,可以逼出一些髒東西。”
他的話音隨著一聲驚濤拍岸,濺起如雪的白沫。
平迢劇烈掙紮起來,他腕部的印記變得如烙鐵般滾燙,甚至灼痛了景姚的手臂。
“公子!”
景姚沒能及時抓住,眼睜睜看著平迢躍向洶湧的浪潮。
與此同時,一支金箭穿雲而來,不偏不倚釘在了平迢腳邊。
霎時間,平迢背後的衣物高高隆起,嘉淼的禁言咒無法壓製他痛苦的呐喊,周身暴起的魔氣吞噬了一切禁製,平迢發出慘烈的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撐到極限的布料崩裂,一團血肉連著筋骨破體而出,迎風長出了半截軀體,濃重的血霧圍繞著昏死過去的平迢,修長蒼白的手臂托起他的臉頰,像是在當眾展示自己心愛人偶。
“吾辰!”
咎晴站在綿軟的雲端向下喊道:“你們快讓開!”他的身後是數以千計的天兵天將。
嘉淼對平迢背上長出來的魔族十分在意:“他是誰?”
那魔族饒有興味地看向南榮烜:“我們應該很熟了。”
南榮烜認得他的聲音:“魔君西阿度。”
嘉淼二話不說,直接祭出了殺招。
西阿度單手擋下,並如數返還:“不要弄壞我的新玩具。”說著他赤足走出血霧,煞有介事抱著平迢愛不釋手地摸了起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把人放下!”
陸寧和景姚同時拔劍相向。
“三師兄。”桑羅抱住嘉淼的腿:“千萬冷靜。”
嘉淼沒辦法說話,因為剛才抗下西阿度的回擊,他現在一張嘴,就得噴一地血。
“大黑。”司允省拜托道:“帶他們離開。”
大黑現出犬身叼起桑羅和嘉淼甩上背,再銜著南榮烜拔腿就跑。
“我知道你。”西阿度轉而盯著司允省看:“玄帝的小跟班。”
“他死很多年了。”司允省麵無表情道:“你想見,我送你去。”
“你不能了。”西阿度眯起瑪瑙般的雙眸:“你跟我一樣,天地不容,都是徘徊世間的孤魂野鬼。”
陸寧聞言蹙眉。
司允省不置可否,悠悠提醒:“上麵還懸著為你集結的降魔隊。”
“榮幸之至。”西阿度用尖銳的指甲在身側一劃,裂開的縫隙中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他親了親平迢的額頭,然後丟了進去。
“公子!”景姚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緊隨其後。
縫隙閉合,西阿度歪頭:“忠心的狗狗,我喜歡。”
陸寧一劍刺了過去,西阿度側身躲閃,還伸手扯開了他的衣襟,獠牙逼近脆弱的頸部,很快被劍身卡住。
西阿度手齒並用,當場扒了陸寧的外衣。
陸寧:!!!
西阿度搶了衣服旋身後撤,他來不及穿上,隻能半披著與瞬移到眼前的司允省對掌,翻騰的氣流掀起千層浪,不斷向著更遠的海域擴散。
西阿度露出了興奮的神情,“你認真了。”
“不。”司允省收手,“是你沒禮貌,討打。”
“哦~”西阿度把衣服脫了,遞給陸寧:“那你穿上,我重新借。”
陸寧毛骨悚然地快速搖頭:“你穿著吧。”
西阿度穿好之後,還非常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陸寧被他的**驚到失語。
西阿度躍向天界,霎時間殺出了漫天血雨。
司允省帶著陸寧上了枯葉舟。
陸寧顧不上那些天界的將士,隻能關心地看著眼前人:“你沒事吧?”
司允省大方地張開雙臂:“陸寧自己檢查。”
陸寧仗著四下無人還真的上手去摸索,確認筋骨完好也沒有外傷,他鬆了口氣:“我的感知雖不如嘉淼,但魔君西阿度光是用肉眼看,都不是什麼善茬。”
“關於西阿度的記載數千年前就有了,傳聞他是不死之身。”司允省娓娓道來:“他不是冥海誕生的魔族,來曆不明,但實力能與正神一戰。”
陸寧敏銳捕捉道他說的是“正神”,“你對上他,也沒有把握?”
司允省答得風輕雲淡:“最多是同歸於盡。”
陸寧緊張地抓住了司允省的衣袖。
“西阿度好戰,但剛才他回避了。”司允省推測道:“可見他還不想消停。”
陸寧盯著他,目光如炬:“西阿度說的孤魂野鬼是什麼意思?”
司允省反問:“陸寧怕嗎?”
“不要岔開話題。”陸寧還是那句話:“不想答可以搖頭,但不要騙我。”
“陸寧知道,我受過傷。”司允省順毛安撫:“卻不知,我已身隕。”
陸寧剛被順下去的頭發如遭雷擊地炸了起來:“你說什麼?!”
“寅參山,就是我的身軀所化。”司允省低聲道:“現在你所見、所聞、所觸,都是我殘餘的元神,因此神力就像沒有器皿承載的水流,不斷傾瀉,最終會消耗殆盡,亦或者,如山洪暴發,變為一場浩劫。”
所以天界會苦惱,忌憚。
陸寧捂臉沉痛,片刻之後,他伸出手,主動擁住了司允省,啞聲回答:“我不怕。”
司允省輕拍著陸寧的背,在這片血雨腥風中談起了他們的初見:“第一次見陸寧,我就覺得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陸寧悶在他懷裏反問:“為什麼?”
“你救下了一個村子。”司允省道:“讓我那般束手無策的人可不多。”
陸寧抬起通紅的臉頰,覺得司允省是在揶揄他,瞪圓了眼。
“是真的。”司允省吻過他眼角的淚痕,“我當時就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世道,能讓一個人心懷赤誠地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