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相思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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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之際,嘉淼躲在馬車裏沒出來,他的眼睛哭得像一對核桃,腫得睜不開。
南榮烜奉上了新的馬車與盤纏,浩浩湯湯恭送他們出了大玊國皇城。
新皇來晚一步,他看到南榮烜還好端端站在城門口,如釋重負:“國師!”
南榮烜不卑不亢地行禮:“陛下。”
“還好,你沒跟他們走。”新皇抓著他的手不放,一雙眼眸光閃爍如孩提時那般布滿期冀:“你答應過朕的,守護大玊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南榮烜頷首:“是。”
新皇笑逐顏開,就這麼牽著國師的手,上了禦駕。
與此同時,絕塵而去的馬車上,嘉淼趴在窗口無聲落淚。
陸寧安慰道:“還能再見的。”
“他不要我們了,”嘉淼淚如雨下:“我們一直在一起的……”
這半大孩子哭起來簡直是絕了堤的壩,陸寧哄也哄了,勸也勸了,實在沒招,隻能求助於一旁悠然看閑書的司允省。
接收到陸寧無奈的視線,司允省眼都不眨,卷了書在嘉淼頭頂上一敲:“哭夠了,就下去練功。”
“……”
嘉淼跟著馬車跑了一日,別說是哭,喘氣都費勁,沾到枕頭就睡死過去了,陸寧為他寬了衣衫,蓋上被子,輕手輕腳退出客房。
大黑喂馬歸來,同他說:“我點了菜,一起吃點吧。”
司允省用飯大多是在房間裏,故沒有喊他。
陸寧象征性去問候了一下,房門一叩就開,司允省沒有在休養生息,而是倚著窗,看著下方車水馬龍的街市,定定出神。
他眼中的悲憫與哀默,沉寂平靜,陸寧下意識緩和了呼吸,杵在門口不敢輕易踏足。
司允省傷悲春秋了一會兒,轉頭見陸寧傻愣愣站著,好笑地問:“何事?”
“一起吃個飯吧。”陸寧跳過了詢問,直接側身引路:“嚐嚐這家店的招牌。”
司允省聞言莞爾:“好。”
大黑看到司允省下來,一邊新奇的同時一邊讓夥計多上一副碗筷。
陸寧落座時還沉浸在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裏,方才他隻是覺得不能把這樣的司允省一個人留在房內,但又無法言喻,有何不可。
“話說,你為什麼不去找最小的那個?”大黑和嘉淼聊得多,知道他們最末還有個小師妹,“一個小姑娘在外,柔弱無助,不擔心嗎?”
司允省回以意味深長一眼:“她的確是個小姑娘,但決不會柔弱無助。”
他的小徒兒桑羅,其父威名震懾諸天,母親又是魔族一方霸主長女,生前大權在握,傳聞中有的是力氣與手段。
司允省受人之托撫養桑羅長大,佯作人間拾孤,卻沒有約束她的自由。
小徒兒聰慧伶俐還貼心懂事,況且普天之下能動得了她的又有幾人,所以最不用操心的就是這位了。
陸寧不知全貌,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司允省隻好費舌解釋:“約莫回家探親了,無妨。”
大黑從懷裏拿出了南榮烜給的地圖,司允省餘下的兩個徒弟,皆身處與大玊國兵戎相見過數百次的敵國:“這倆應該不會像嘉淼和國師那樣吧?”
“朔良與夏逢一直形影不離,他們感情很好。”司允省平靜敘述:“朔良作為大師兄,會照顧後頭幾個小的。”長兄如父,其實從嘉淼開始,基本上都是朔良在帶孩子了。
大黑似懂非懂點點頭:“那應該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貪戀紅塵,不願回深山修行。”
司允省動了幾口菜,放下筷子,沉聲道:“最好是這樣。”
大黑嘴裏還在咀嚼,被司允省忽然壓低的氣勢逼得下意識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夜半,嘉淼餓醒了。
陸寧在桌上放了用油紙包好的酥餅,嘉淼開窗對著月亮,哭唧唧啃餅,心裏想著南榮烜,不知他此時在做什麼呢?
也在看這枚發光的玉盤嗎?
會不會思念他們呢?
淚水把餅打濕,又黏又鹹,嘉淼嗆了幾口,紅著眼去倒水,結果喝得太著急,嗆得更狠了。
大玊國皇宮,南榮烜在參天的占星閣中蒙上了蒼涼月色,他遙望那輪觸不可及的玉盤,喃喃道:“你總是記不住,水要慢點喝。”
正在角落偷偷喝茶提神小星官嗆了一下,嚇得趴伏在地,涕泗橫流:“咳咳咳咳咳,大人我錯了!”
南榮烜沒說什麼,隻是閉上眼,不再去看去聽,這一刻,他似乎有些理解,師父的闔眼不聞。
……
“你怎麼又成這個鬼樣子了?!”
大黑對著嘉淼紅腫的眼睛和烏青的眼圈目瞪口呆。
司允省推門而出,路過時瞥了眼,淡淡道:“接著跑。”
嘉淼蔫巴巴垂下頭:“是,師父。”
就這麼一路跑到了鄰國,嘉淼都長高了,終日連摔帶磨的衣服越發穿不下。
葉落知秋,枯黃的葉片從枝頭飄落,被陸寧的竹棍卷上了嘉淼的肩。
“哎呀!”嘉淼躲避不及吃下一棍,好在陸寧及時收了力道。
陸寧從容收勢,教導道:“實戰不要分心。”
大黑去林子打了獵回來,肥美的山雞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他從清晨開始空腹練到晌午,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陸寧聽到他饑腸轆轆的動靜,笑歎:“去洗把臉,回來吃飯。”
“謝陸先生!”嘉淼立馬棄棍而去。
大黑用小樹枝在地上默寫三字經,近日來筆法進步飛速,至少能看得懂是字了,陸寧俯身在旁指點了一下,字形頓時端正不少。
司允省從馬車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欣然道:“你有做先生的資質。”
趕鴨子上架的陸寧直起腰,一臉疲憊:“且不說大黑,嘉淼可是你徒兒。”
“所以我為他請了最好的老師。”司允省目光下移到陸寧握著竹棍的手,那是標準的持劍姿勢。
陸寧反手把竹棍擲向司允省,被他眼都不眨地偏頭躲過,“嘉淼有些底子在,切莫妄自菲薄。”
司允省笑而不語。
“師父。”嘉淼洗漱回來,見司允省出來,整理儀容上前:“陸先生準我吃飯了。”
“我聽到了。”司允省撥開他額前汗濕的頭發:“有長進,是該給個獎勵了。”
嘉淼兩眼放光:“真的?!”
等進了城,陸寧率先對這個獎勵提出了質疑:“不是說給嘉淼量身裁衣嗎?”
為什麼現在被定在原地量尺的人是他?
“嘉淼的長進可多虧了你這位好老師。”司允省大方地付了定金,連大黑的份都有。
嘉淼早早量完,和大黑跑去街市上買吃買喝了。
秋風漸涼,大黑有皮毛保暖,嘉淼用功法護體,唯獨陸寧衣衫單薄,總不能教會了孩子凍壞了先生,司允省明著講了每人再多備一套冬衣,店家收了錢,量得格外仔細。
陸寧離店時滿臉通紅,方才裁縫報尺寸讓夥計詳細記錄的時候,司允省在旁聽得一清二楚,跟在他麵前脫光了有什麼區別?
司允省還故意買了一顆石榴,掰開來往他臉上比對:“陸寧,你的臉快同它一個色了。”
陸寧抿嘴奪過石榴,結果吃也扔也不是,最後隻能揣懷裏,等看到嘉淼的時候一股腦兒塞給他。
“陸先生,嗯?”嘉淼握著石榴端詳:“這個石榴好紅啊。”
陸寧頭也不回往車廂裏爬:“對,很紅,快剝給你師父吃!”
嘉淼不作他想:“哦。”
司允省笑得更加開懷,進了馬車之後,陸寧把頭別到窗邊不看他。
嘉淼用帕子兜著石榴,認認真真剝好,捧給司允省:“師父,請吃。”
司允省拿了一粒,送到嘴裏慢條斯理地品嚐完,煞有介事地評價:“真甜。”
陸寧餘光能掃到他嘴角的弧度,還有石榴汁在唇上點的一抹鮮紅,甜膩妖冶……
猛地意識到自己在看哪裏的陸寧連忙把視線鎖住,定在街市兩旁叫賣的攤販上,目不轉睛。
嘉淼還想著孝敬給陸寧嚐嚐,結果看到那位頭都要伸出去的架勢,茫然呼喚:“陸先生?”
司允省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忍俊不禁道:“先收著,他過會兒吃。”
“好的。”嘉淼便把帕子疊起來包住果實。
等住進客棧,陸寧悶在屋子裏半天不肯出,嘉淼才後知後覺,肯定又是他家師父又怎麼作弄陸先生了。
最後那顆石榴還是讓嘉淼和大黑分著吃了。
他們在城鎮休整了幾日,店家親自把他們的衣服送來客棧。
陸寧很久沒有穿過貼身裁定的衣裳了,對這種方方麵麵都恰到好處的感覺有些微妙。
嘉淼在兩位長者麵前轉了一圈,頗有彩衣娛親的味道。
陸寧摁住團團轉的嘉淼,給他整了下衣襟,打量道:“嗯,這料子很襯你。”
大黑對衣服的需求度不高,他的皮毛可以直接變化出來,不過司允省都出錢給他做了,當然是領了好意,穿著新衣去牽馬趕車了。
“店家把多的料子做了鬥篷。”嘉淼把有兜帽的披風從包袱裏抽出來給陸寧:“師父出手闊綽,老板說這個算是送我們了,下個月約莫要見雪,天寒地凍的,陸先生穿著正好禦寒。”
陸寧試了下,長度還真是按照他的身高裁的,他不由得看了司允省一眼,悄悄懷疑起這匹“多餘”料子的真實性。
感受到陸寧的目光,司允省投來笑容和善的一眼:“嗯?”
“咳。”陸寧轉頭,順手把兜帽戴上,聲音細若蚊吟:“謝謝。”
司允省顯然聽到了,帶著玩味的神情踱步到陸寧麵前,幾乎臉貼臉地問:“你說什麼?”
“我……”陸寧看到馬車來了,連忙手腳並用爬上去:“我說該出發了。”
這回在旁看得真切的嘉淼也有點難以言喻:“師父,你怎麼總招惹陸先生?他又要好一陣不理你了。”
司允省笑著撫過愛徒的頭頂:“一逗就從頭紅到腳的人,多有趣兒。”
“……”好沒大人樣,嘉淼頭回覺得師父也很孩子氣。
一行人陸陸續續上了馬車,街對麵與商隊貨物同車的人裏,有一雙幽深眼睛直勾勾盯著這邊。
直到身後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公子,那兒有什麼?”
將麵容都藏在鬥笠之下的青年收回視線,別過頭去:“沒什麼。”隻是一瞬,好似看到了陸寧。
但他深知陸寧不會出現在這裏,更不會用那麼狼狽的姿態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