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6章:半卷天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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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有珠睡了兩日才醒,一睜眼王家已是天翻地覆。
    大黑舔舔她的臉頰,嗚嗚叫喚。
    “犬兄!”田有珠把頭埋在他脖頸處的絨毛裏歡喜地蹭了又蹭,換回了從前的稱呼。
    她從小就不避諱在人前這麼喊他,並且很驕傲,她的兄長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黑犬。
    狗母在時,會讓她枕著自己的肚皮酣睡樹下,溫柔舔舐,犬兄在旁護衛,還會咬著尾巴轉圈圈逗她開心。
    記事起犬兄就很高大了,會從山裏叼回很多寶貝,有時是肥美的野兔,有時是名貴的草藥。
    有一日犬兄帶回了半卷竹簡,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祖父覺得無用,丟進灶裏同地瓜一並烤了。
    犬兄吃了地瓜後,愈發像個人,田有珠甚至能聽懂他的話。
    隨著田有珠長大,犬兄步入老態。
    王家的提親不懷好意,犬兄卻將計就計,讓她應下。
    考慮到王侯的身體不宜操勞,婚禮一切從簡,花轎抬過喧鬧的街市,隊伍末尾,默默跟著一條烏黑油亮的老狗。
    新婚當夜,喝了藥的王侯毒發身亡,在床板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死不瞑目。
    田有珠在銅鏡前不急不慢卸著釵環。
    婚房的門吱呀開啟,年事已高的犬兄步履蹣跚走向紅帳,燭火映出漆黑高大的影子,頭顱聳動,積極地咀嚼吞食。
    片刻之後,重獲新生的王侯扭動脖子,喉頭發出舒服的喟歎。
    田有珠起身去打量,被他拽著壓倒在紅被之上:“如何?你的新郎官。”
    王侯早已病入膏肓,把嗓子咳得沙啞,配上犬兄妖異的神態,倒也不違和。
    田有珠因為這次匆匆嫁人才了解到何為周公之禮,隻是好奇犬兄會不會懂:“犬兄知道如何洞房?”
    犬兄哼聲道:“小妹,狗是會發情的。”村長還試圖給他配過種。
    還未開智的時候,他就把同飲乳汁的田有珠當成手足看待,這些年朝夕相伴,他們是彼此僅有的至親。
    天未亮便起來梳洗打扮的田有珠哈欠連連,鑽進被窩:“那你自便,我累了。”
    “睡吧。”
    犬兄終於不用咬著扯著給田有珠蓋被子了,他將紅被往上拉了下,過了會兒,像是在使用什麼新鮮的物件,麵帶欣喜,學著祖父的樣子,在被子上拍拍。
    田有珠很快睡了過去,犬兄湊近了些,想像以前那樣舔舐她的麵頰,又忽然想到了他已經是人了,還是個男人,不能這麼做,隻好稍稍退開,改為擁抱,把嬌小的田有珠圈在了身軀之中。
    木已成舟,隻要他以王侯的身份活著,就能保田有珠一生平安。
    可他沒想到才三年,就出了問題,他漸漸無法控製自己的形態和脾氣,體內似有一股邪火燒得旺盛。
    王家找來的和尚道士統統被他打了出去,唯獨那個姓林的白胡子術師,他擁有和自己相同的氣息與功法,強迫他現形,口口聲聲讓他交出什麼聽都沒聽過的天書。
    犬兄為了不傷及無辜,逃離了王家,回到他最熟悉的山林裏,那個隻有田有珠能找到的地方,卻被一個陌生人發現,犬兄生出了滅口的念頭,身體也這麼做了。
    但田有珠擋在了那個人的身前,他撲殺過無數獵物,卻是第一次撕開了親人的血肉。
    他惶恐不安地躲入深山,在陡峭的石壁上磨平利爪,痛恨自己無法抑製的暴躁。
    銀毛猞猁故意在鎮口行刑,讓他聽到聞到看到,逼他出來,若是沒有那兩個路見不平的外鄉人,那畜牲已經得手了。
    ……
    “半卷天書,是你的機緣。”司允省好笑道:“卻用來果腹。”所以猞猁精遍尋不著,若是知道,怕不是要跳起來罵他暴殄天物。
    大黑蜷在床上搖尾巴:“汪!”
    “是很珍貴的東西吧。”田有珠順著大黑的毛發**:“犬兄發狂,也是因為它?”
    “修行到了瓶頸,若方法不得當,便會走火入魔。”司允省告訴她:“尋常妖物得此天書早就平步青雲得道飛升了,你的犬兄作為一隻狗,無人指點還能有長進,實屬不易。”
    田有珠不舍地抱住大黑的脖子:“公子帶走犬兄,何時回來?”
    “看他造化,能把天書吃透,便可在人間來去自如。”司允省伸手向田有珠:“失控多有折損,以防萬一還請姑娘予我一物,可鎮他心神。”
    “我隻有這個。”田有珠想把犬牙摘下來。
    大黑輕咬她的手,甩甩狗頭。
    “其實有更適合的。”司允省順手取了針線籃裏的剪子。
    田有珠馬上就明白了,剪下青絲,從首飾匣子裏抽了幾縷金線出來,編織成環,套在了大黑脖子上:“犬兄,願它保你平安康健。”
    她親了親大黑的額頭,大黑尾巴搖得飛起。
    這金絲發環還得用大黑的血浸泡才能起效,隻是司允省見他們“兄妹”抱得難舍難分,沒有掃興打攪,轉身出去了。
    王家賠了馬車,出發那日司允省鬆了封印,讓大黑能現出人身駕車。
    大黑在和離書上摁了手印,交給田有珠:“以後要自由自在,快快樂樂地生活。”
    田有珠抓著和離書,抱緊大黑,眼眶通紅。
    “傷還沒好,不能哭。”大黑給妹妹擦眼淚,再瞥向一旁傷得更重的王弶,磨牙威脅:“你小子,敢欺負她我第一個吃了你。”
    王弶沒被嚇著,從後腰掏出短刀,交給他:“活著回來。”
    這三年來,他和“王侯”的關係其實不錯,是大黑為數不多的人類朋友。
    “廢話。”大黑翻著白眼把短刀收了。
    車夫就位,要坐車的那倆一早出去了還沒回來。
    大黑知道他們幹嘛去了,本想著駕車到鎮口接,他們就一前一後回來了。
    司允省對新馬車表示滿意,先行上車。
    陸寧手裏倒拎著被打回原形的銀毛猞猁,訕笑著交給王老爺:“也算是給鄉親們一個交代了。”
    王老爺麵如紙色,慌忙擺手不敢接。
    陸寧隻好放在門口,王管事很有眼力勁兒地用麻袋裝了起來。
    別過王家人,馬車啟程,大黑吹著口哨,駛出巒富鎮的時候,疾風驟起,林葉相碰、飛鳥盤旋,蔥蘢山脈高歌一曲,贈他莫忘鄉。
    陸寧出來透氣,坐到一旁:“心情不錯?”
    大黑揉了下被風沙迷了的眼睛:“沒出過遠門。”
    “這個給你。”陸寧從懷中掏出用布包裹的竹簡碎片,頗為不好意思:“允省說他盡量收著力道了,但……”
    猞猁護食,來了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大黑眨眨眼,問:“還能用來烤地瓜嗎?”
    車廂裏的司允省答:“現在開始,陸寧會教你識字。”
    “……”大黑那丁點傷感登時被嚇了回去。
    王家不準大黑用王侯的身份招搖過市,司允省本要為他賜名,隻是不管當人還是做狗都用慣了原名,所以大黑依然是大黑,一條不識字的文盲犬。
    陸寧授課的第二天大黑就跳河了。
    “小心傷口。”陸寧在河邊清洗野果,看著大黑在湍急的河水裏還能熟練狗刨,放心不少:“有魚嗎?”
    大黑潛下去,不多時叼著直撲騰的河魚狗刨回來。
    “好狗!”陸寧搓搓他的狗頭。
    司允省佇立河畔,奔湧而過的水流似努力伸長的指尖,試圖夠到他的衣擺。
    大黑見狀,伏低身子汪汪叫了兩聲示警。
    司允省卻道:“無妨。”
    水麵躍出一簇清澈的水流,勾勒出妖嬈妙曼的身姿,縈繞著司允省翩翩起舞。
    陸寧捧著野果旁觀,目光炯炯。
    司允省的不為所動讓水妖有些挫敗,它換了個目標,扭身流淌至陸寧眼前,剔透的麵容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
    陸寧屏息不敢動,懷中的野果被它叼去一個,眼見就要含著往自己嘴唇上貼,慌忙驚恐躲開:“不可!”
    水妖無辜地歪了歪頭,似乎理解錯了什麼,搖身一變,身形輪廓化作清俊的男子,雙臂大張就要抱過來。
    這回陸寧臉都嚇白了,棄了野果逃到司允省身後躲著:“救命啊!”
    司允省幸災樂禍道:“它又不傷人,隻是太孤獨了。”
    這條河在荒郊野外,人跡罕至,河中水妖寂寞難捱,故而逗弄路人取樂。
    陸寧兩耳通紅:“這成何體統。”
    司允省輕笑一聲,他抬手攪亂了水妖的形態,流水被他引到了麵前,揉作了一團,繼而指尖一彈,被團成球的水妖炮彈般砸回了河裏。
    刹那間濺起了漫天水花。
    大黑被淋了個正著,開始瘋狂甩水。
    不多時,落地的野果被水妖洗淨托回來,恭恭敬敬擺在了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陸寧在河邊蹲下來:“謝謝。”
    一滴水珠精準落在了陸寧的臉頰上,河水潺潺,像得逞笑聲,清脆如鈴,漸行漸遠。
    回到馬車上,陸寧的臉都還是紅的。
    大黑恢複人身拿起韁繩,忍不住調侃:“臉皮這麼薄,以後怎麼找媳婦?”
    陸寧看向別處:“以後再說。”
    ……
    司允省指示的方位就在前方,馬車在雜草叢生的荒道上緩緩行駛,碎石和橫生的根係使得路途變得坎坷。
    車輪碾過了類似木牌的東西,三人隨之又迎來一陣顛簸。
    大黑沾了一身蒼耳,麻木地問車裏那位:“確定是這條路嗎?”
    司允省的答複明確:“是。”
    少頃,在外頭的陸寧和大黑都看到了一座立在黃土上的小城,那麼的突兀、沉靜。
    城牆下有幾個黑點在聳動,臨近了才看清,那是幾個大包小包的布衣百姓,皆被城門擋住,其中還有個年輕人席地而坐,抱著根裹得嚴實的長條狀物,倚著牆根呼呼大睡。
    陸寧示意大黑勒馬,他跳下去詢問情況。
    七嘴八舌聽了好一會兒,陸寧揉著嗡鳴不止的耳朵,暈頭轉向地回來:“他們說這裏原來沒有城,是個姓劉的百戶村,這些人原是劉家村的村民,都是早些年外出做買賣或務工離鄉的。”
    大黑嚼著草根問:“還是大白天,為何城門緊閉?”
    “他們前日同一行仙門子弟進城,而後那些少年便不由分說把他們趕了出來,自那時起城門便再也打不開了。”陸寧說話間,看著掀簾而出的司允省,兩眼發亮:“要去看看嗎?”
    他直覺司允省一定能解村民之急。
    “今日進不了城,便得夜宿荒原了。”司允省道明情況,他走到城門前看了眼,對身後的大黑道:“你來叫門。”
    大黑活動肩頸:“閃開。”
    在村民們不明所以中,陸寧眼疾手快將他們拽裏城門,包括地上那個睡死的年輕人都被他一把薅走。
    大黑蓄力撞上城門,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門後的陣法在猛烈的衝擊下支離破碎,以至於第二下的時候,城門本體險些被撞得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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