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王家黑犬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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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北向南,沿途一派芳菲景象。
    陸寧架著馬車駛過依山而建的村落,前方鎮口牌匾高懸巒富二字,想來是周遭山脈蔥鬱,丘陵迭生,以此為名。
    他本想喊一下車廂裏不知是醒是睡的司允省,詢問夜宿的事,但這幾日光是在稱呼上,就多有口舌之爭。
    那“允省”二字燙嘴似的,陸寧怎麼也叫不出口。
    喊了“司公子”,被他駁回,說不請小廝;
    稱其“司兄”,乍一聽仿佛師出同門惹人誤解;
    早知就不戳穿“荀圖”這雖糊弄人但好記又好叫的假名了。
    正當陸寧懊惱間,鎮口吵吵嚷嚷的人潮蜂擁而出,鑼鼓喧天,聲勢浩大,嚇得他連忙將馬趕至路旁。
    而後青天白日刮來漫天冥錢,紛紛揚揚。
    忽的有人乘風借道飛速踏過車頂,負重之下踩塌一角,驚了馬,陸寧勒馬的同時感受到迎麵而來的氣浪,洶湧澎湃。
    身後車簾微掀,返還一擊,將其如數打了回去,頃刻間人仰馬翻,哀鴻遍地。
    馬蹄亂踱,陸寧下車安撫,回身見司允省已經出來了,知道是他出手,頷首致謝。
    方才向著馬車出手的白胡子術師被打得翻滾數周,灰頭土臉爬起來,雙目瞪圓:“好啊,居然還有接應!”
    踩塌車頂的罪魁禍首現就倒在車尾,是位粗布麻衣護衛打扮的年輕人,還抱著個傷痕累累的小丫頭,年紀瞧著都不大。
    這年輕人想來有些本事,重傷之下還能帶著人施展輕功飛簷走壁,並試圖借車頂躍進樹林逃之夭夭,但追兵凶殘,趁他騰空之際,使出奪命一擊,好在足下塌陷反而讓他們躲過一劫,雙雙摔落,力竭昏迷。
    “我們是路過的外鄉人。”陸寧上前解釋:“剛到此處,不知這兩個孩子犯了何事?要如此趕盡殺絕。”
    “既不相幹,那就閃開!”白胡子術師沒好氣道:“這妖女魅惑人心禍亂鄉裏,斷不能留。”他提著寒光凜凜的劍威嚇陸寧,想逼他避開鋒芒。
    陸寧全然不懼,不退反進:“若真如此,那也該上報官府,依法處置。”
    白胡子術師紅著眼,急不可耐地想要將那兩人處之而後快,劍鋒上的殺意愈來愈濃烈。
    陸寧餘光掃了眼腳邊,似在尋覓長短合適的樹枝。
    白胡子術師起手挽劍花的瞬間,山林咆哮,所過之處草木簌簌發抖,一道烏雲般的黑影掠出,風馳電掣朝他撲向了過去。
    頃刻間飛沙走石,或黑或白的皮毛被撕咬出滿地狼藉。
    煙塵滾滾中,肩比屋舍的黑犬和體型相若的銀毛猞猁扭打成一團,橫衝直撞。
    圍觀群眾驚叫著四散奔逃,司允省提著看呆的陸寧退出了戰鬥中心。
    銀毛猞猁抓傷了黑犬的脊背,血流如注;
    黑犬則反身咬住了它的咽喉,縱使被拖得血肉模糊也不啃鬆口。
    也許是它們死鬥的動靜過於撼天震地,驚醒了那個匍匐在地重傷瀕死的少年,他看清情形後,摸出腰間短刀,用最後的氣力擲出去,精準劈中了銀毛猞猁的左眼。
    銀毛猞猁發出憤怒的嚎叫,抬高利爪去拍那倆人,黑犬反應極快,轉口去咬它的前爪,並蹬腿將其踹翻。
    陸寧也是在銀毛猞猁抬爪的一瞬,飛身過去一手一個將傷患提離。
    司允省揚起嘴角,這是陸寧第一次主動在他麵前施展身法。
    銀毛猞猁的尾巴緊隨其後掃了過來,司允省屈指一彈,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尚在半空就斷成了兩截,斷尾之痛令它拚死甩開了黑犬,驚恐萬狀地奔逃而去。
    黑犬被嘴裏的血腥嗆得咳嗽,接著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再重重跌倒,砸毀了不少屋舍,最後在一片廢墟中現出了清瘦的人身。
    過了會兒,幾個精壯的家丁折返一探究竟,待看清了人,忙不迭地衝過去大喊:“少爺!”
    陸寧還護著那倆昏死的孩子,家丁裏走出個領頭模樣的人物,朝著他們抱拳躬身:“二位公子如此泰然,想來懂些行當。”
    “……”陸寧對降妖除魔的行當可謂一竅不通,隻能眼巴巴望向司允省。
    司允省淡然回道:“略懂。”
    家丁定了定神,再行一禮:“既已插手,還請過府一敘。”之後詳談中才得知這家丁是鎮上商賈王家的仆役管事,眼下這幫家丁都受他調度。
    馬車正好能裝下奄奄一息的三人,家丁們前頭帶路,陸寧和司允省坐在外麵駕車。
    司允省故作驚訝:“今日得見陸兄身手,可謂深藏不露啊。”
    陸寧抓緊韁繩,麵紅耳赤道:“行走江湖,隻學了些傍身的拳腳功夫而已。”
    司允省麵上的笑意更深:“陸兄過謙,在下是真心佩服。”
    “……”陸寧羞愧難當,深吸一口氣,閉眼求饒:“允省,莫說了。”
    這兩個字都給逼出來了,司允省不甚歡喜:“好,不提也罷。”
    陸寧趕忙去問牽馬的王管事:“請問馬車裏的三位是?”
    王管事長歎一聲,回答:“我家少爺,少夫人,還有我的外甥。”
    合著還是一家子。
    陸寧自知多管閑事,忍不住撓了撓頭。
    “雖說是王家的事,但早就傳得人盡皆知了。”王管事搖著頭又是一聲歎:“我們王家裏頭,樁樁件件都是家醜。”
    陸寧想安慰,可不知事情來龍去脈,不好貿然開口。
    倒是司允省倚著車廂問了起來:“你家少爺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
    王管事回頭看他一眼:“半年前。”
    司允省在心中掐算,而後閉目養神:“不止,他三年前就不是人了。”
    王管事險些跌一大跟頭:“你說什麼!”
    三年前,王家為了給病危的次子王侯衝喜,娶了鄰村獵戶的姑娘,隨後大病即愈,舉家歡慶。
    縱然王侯性情大變,也都歸結於身體康健和成家立業,無人多想。
    司允省一席話讓王管事臉上頓時麵無血色。
    陸寧好奇:“人可以變成犬?”
    “元神是黑犬。”司允省舉了個例子:“我將一壇酒倒了,灌進去一缸醋,酒壇仍是酒壇,隻是裏麵裝的東西變了。”
    陸寧恍然大悟:“鳩占鵲巢!”
    司允省算得出這具身體真正的死亡原因,但他不會堂而皇之講出來,人間的把戲無趣,看多了也乏了。
    到了王家,請的大夫沒一個敢進門的,氣得王老爺破口大罵,王老夫人更是哭得死去活來。
    黑犬化身的二少爺倒還能挺一陣,可少夫人和王管事的外甥若不及時救治,隻怕活不過今晚。
    陸寧幫忙把人抬進去,出來後找到客房裏準備沐浴更衣的司允省:“你能救他們嗎?”
    “能。”司允省寬下外衣,慢條斯理解了腰帶,掛屏風上。
    陸寧走到他跟前:“為何不救?”
    “人都會死,這是他們的命數。”司允省把裏衣也脫了,邁進浴桶:“幹預太多,對你我沒有好處。”
    司允省當然能選擇不救,這是他應有的權利。
    陸寧明白這一點,隻是他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救下的人無治而亡:“若是、若是我求你呢?”
    陸寧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求你救他們。”
    司允省在氤氳的水汽中闔眼仰頭,他問陸寧:“用你的命去換那三個人,你願意嗎?”
    陸寧答得堅定不移:“願意。”
    司允省唇角微揚:“那用我的呢?”
    陸寧當即啞然失聲,他判斷不出司允省是否在開玩笑,隻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我去遠一點的地方尋大夫。”說完匆忙離去,房門被他帶起的風刮上,關得嚴嚴實實。
    司允省泡得很舒服,像是睡著了,良久,他抬手彈出一滴滾圓的水珠,擊中了窗台上的蘭花。
    幾片嬌嫩的花瓣抖落,飛旋合攏成兩隻粉雕玉琢童子,他們適應人身後立馬小跑著過去伺候司允省出浴。
    司允省見日頭偏西,整了整衣袖:“尋處荷塘,引些曬過月華的露水。”
    童子伏地領命:“是。”
    月華露可解妖爪抓傷造成的灼痛。
    司允省在王家暢通無阻地觀光著,走到貼滿符篆的院落,裏麵盡是哭喪的動靜。
    過了會兒王侯生龍活虎地破門而出,傷口崩裂的血都要迸濺到屋簷上了,還想著光腳跑路,司允省在他躍上院牆的時候出言提醒:“那畜牲沒逃遠,就在鎮外守著。”
    王侯頭頂冒出的黑色犬耳筆直豎起,他跳下來四肢著地,朝著司允省發出警惕的呼嚕聲,呲牙咧嘴地問:“你是誰?做什麼?”
    司允省抱臂俯視他:“受人之托,救你妻子和兄弟。”
    “……”
    待陸寧抓了個不知王家內情的郎中回來,夜已過半。
    王侯的院子裏多了隻木盆,半人高的大黑狗正泡在血水裏,乖巧蹲坐。
    兩個童子在用水瓢不停給它澆水,玩得樂此不疲。
    有那麼一瞬陸寧覺得自己在做夢。
    少頃,司允省從屋裏走出來:“可以了。”蘭花童子便棄了水瓢,咯咯笑著跑出了院子。
    陸寧眼前一亮,而後又一驚:“你沒事嗎?”
    司允省挑眉看他:“如你所見。”
    “那、那這是……”陸寧小心翼翼靠近大黑狗:“這是王家二少爺?”
    大黑狗走出浴盆甩幹水,搖搖尾巴:“汪!”
    陸寧一時間無言以對,心情更是難以言喻。
    “他的傷不礙事,隻是修行不當走火入魔,我封了一部分,多少影響神智。”司允省順手摸了摸狗頭:“走吧大黑,去看另外兩個。”
    被喚回原名的大黑聞言,又“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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