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2章:結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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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楠鎮以楠木為生,鎮中家家戶戶大都會些木匠手藝。
連路邊小攤小販都擺著自己雕的木像、手串,叫賣著驅邪避凶,保家宅安寧。
陸寧停好馬車進店,與幾個灰頭土臉往外跑的道士擦肩而過。
司允省點了一桌好菜,招呼陸寧用飯。
陸寧剛坐下,就早已覺察一般,飛快摁住了從桌底伸上來的一隻手。
“啊!”
被抓了現行的老道慘叫出聲。
陸寧把人拖拽出來,看清對方是位老者就放開了他:“這位道長有何難處?”
老道拍了拍灰撲撲的衣衫:“囊中羞澀,餓了兩天了,二位公子氣宇不凡,還望高抬貴手。”
陸寧為難地看了眼司允省,隻見他默不作聲推了一碟糕餅出來。
“道長請用。”陸寧取了幾塊,用手帕包好送給老道。
老道感激不盡,捧著蹲去角落吃了。
小二上菜時見他又在乞食,嫌棄地啐了一口。
陸寧好奇:“附近沒有道觀麼?”
“要那玩意兒幹嘛,半點用都沒有。”小二唾罵道:“連個鬼都治不了,盡會騙吃騙喝騙我們的香火錢!”
“莫非鎮中有鬼魅作祟?”陸寧回想起剛才行色匆匆的幾個道士:“那些個道長都降不住麼?好生厲害。”
小二撇嘴:“就一個為情所困的女鬼而已。”
司允省輕哼出一聲笑音:“連為情所困都知道。”
小二一副知之甚多的表情:“不光我知道,全鎮男女老少都知道。”
司允省見陸寧目不轉睛等下文,就在桌上堆起了碎銀,示意小二繼續:“願聞其詳。”
小二眼冒精光,語調一轉,繪聲繪色講起了雅楠鎮女鬼的來曆——
傳言五十多年前,雅楠鎮來了一對癡男怨女,他們因為門第懸殊,得不到父母的讚同,私奔至此。
後來男方的家人找到他們,棒打鴛鴦,拆散了二人,男人回去之後沒過多久就娶妻**,合家美滿,而那被拋棄的姑娘就在他們私定終身的城隍廟自盡了。
她含恨而終,化作厲鬼,雖擾得香客不得安寧,卻也沒有害人性命。
就這樣人心惶惶過了幾年,一位途經此處、道法高深的少年出手,將其就近封印在了一棵枯死的楠樹上,後又經大師之手精雕細琢,立在了破敗的城隍廟中,代替原本那尊已經失去信奉的神像。
鎮民們都喚她紅瑤,據說當年那姑娘自盡後,城隍廟的廟祝遠遠見著有人在門口燒紙,淒淒冷風裏夾著幾聲“紅瑤,我對不起你”這樣的話語。
現今修行門路四通八達,修什麼的都有,可謂百花齊放、葷素不忌,什麼靈修、邪修、魔修、雙修……應有盡有,故而奔著厲鬼來的不在少數。
厲鬼怨念極深,是煉製凶器煞物的絕佳素材。
紅瑤在楠木像中安分守己數十載,直至最近封印減弱,才又引來諸多道友。
更重要的是,近日紅瑤殘殺了鎮中一位富家公子,他的父母說什麼都要為兒子報仇,前前後後聘請了不少能人異士。
民間驅鬼術方不計其數,按理說再窮凶極惡的鬼,也翻不了天,若害人不淺,自會有坐鎮一方的福德正神或神官去料理。
而且紅瑤犯下命案,也不見有什麼天譴。
陸寧開始懷疑她莫不是關係戶?
小二說完點頭哈腰領了銀子,歡喜離場。
司允省提醒陸寧:“菜要涼了。”
陸寧連忙動筷,順便問司允省一句:“荀兄既已出關,想來是功法大成,可會驅鬼降妖?”
司允省莞爾:“陸兄古道熱腸,荀某慚愧。”
“人命關天,總不能等它害得多了再去收拾。”陸寧繼續冷靜分析:“那傳聞裏道法高深的少年,說不定就是……”
“不用猜了。”司允省抬手截話:“是我徒兒,在雅楠鎮久久不散的氣息,便是他的封印。”
陸寧喜出望外:“名師出高徒啊!”
司允省單手托腮望著他:“如今高徒的封印出了瑕疵,這女鬼紅瑤,我這做師父的豈不是非管不可了。”
陸寧的意圖被他看破,連忙低頭吃點什麼掩飾尷尬。
司允省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可教不出才過五十年封印就會減弱的徒弟,就當檢查功課了,待陸兄吃完,我們去會會它。”
“咚!”
話音剛落,碗底便碰上了桌板,陸寧嘴裏塞得都快嚼不動了,還要勉強發聲:“吃完了。”
司允省忍俊不禁,從容起身道:“走吧。”
“二位且慢。”老道追上他們:“那女鬼被情郎拋棄,估計最恨年輕男子了,何必去碰那晦氣。”
陸寧問:“道長遇上過它?”
老道擼起袖子給他們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臂:“我和那幾個道友一起去的,結果鬼影子都沒見著就倒了一片,瞧給我撓得,沒個十天半個月都好不了。”
司允省吹了口氣,老道胳膊上的猙獰血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老道驚異地縮回手,盯著司允省不可思議道:“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司允省避而不答,反問老道:“道長明明鬥不過女鬼紅瑤,還執意留在雅楠鎮,乞討度日,圖什麼呢?”
老道支吾其詞,似有難言之隱。
陸寧於心不忍道:“荀兄,別問了。”
“我的確不是正兒八經的修道之人。”老道承認:“我沒什麼本事,就靠著一卷展怨軸傍身。”
陸寧不懂:“何為展怨軸?”
司允省道:“形同畫軸的容煞之器,可攢鬼怨之力為己所用。”
陸寧了然:“你想收紅瑤入展怨軸。”
老道點點頭:“哪怕是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拿到展怨軸也能與凶邪一戰。”
司允省感歎:“修行枯燥,還是邪門歪道來得方便。”
“荀兄。”陸寧輕扯他衣角,求他給老人家留點麵子。
老道扯出一抹苦笑:“我資質拙劣,也沒有拜入仙門的機緣,勞碌半生,隻能靠著這樣的邪物以惡製惡。”
陸寧出言安慰:“道長為民除害,匡扶正義,行的就是正道!”
司允省拍他肩膀:“陸兄說這種話的時候,臉皮好似沒那麼薄了呢。”
“……”陸寧聞言立馬給他鬧了個大紅臉。
留有封印的楠木不易損毀,隻是被爛泥臭雞蛋糊得麵目全非,臭氣熏天。
三人到時,廟裏熱鬧得很。
裏外都有奴仆候著,一位身著喪服的夫人正在朝紅瑤像潑黑狗血,撕心裂肺哭喊著:“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血腥與惡臭交融,司允省走到門口就停下了。
一同跟來的老道小聲告知:“她是鎮上吳員外的小妾,被害的公子正是她的獨子,今日是頭七,黑狗血也連著潑了七天了。”
陸寧惋歎不已,餘光忽的瞥到牆角站著一人。
對方與他四目相對,倉皇轉身。
“我去那邊看看。”陸寧拔腿就追。
老道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幹嘛去?”
司允省耳目通達,早就知道那裏站著人,甚至看清了長相:“有人偷窺,是個布衣書生。”
布衣書生仗著年輕力壯跑得飛快,直至精疲力竭,回首不見人影,以為順利脫身,便扶著一株垂柳大口喘氣。
陸寧卻有條不紊整著衣襟從樹幹後麵走出來,嘴裏還念著一句諺語:“不做虧心事,何怕鬼敲門。”
“啊!”布衣書生被他嚇得麵如紙色,跌倒在地。
陸寧伸手向他:“在下並無惡意,隻是方才見你神情哀傷,莫不是吳公子的熟人?”
布衣書生沒敢借他的手,自己爬了起來,驚魂未定道:“我們是……同窗。”
陸寧問他:“怎麼稱呼?”
布衣書生作揖道:“弓長張,字擇元。”
“在下陸寧。”陸寧回禮後詢問道:“吳公子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擇元愣神片刻,隻答出三個字:“他很好。”
這下換陸寧愣了:“呃,我是問……”
“人死不能複生,閣下問再多又有何用?”張擇元決然回身:“別再追來了。”
陸寧垂手目送,迤迤然回去。
吳家的人已經走了,黑狗血洗地般潑得無處落腳。
沒人作陪,老道不敢一個人進去,司允省嫌髒,兩人就一直在門口等著。
陸寧立馬向他們講了張擇元的事。
老道不覺有異:“同窗慘死,他過來看一眼,無可厚非。”
司允省細細琢磨了一下張擇元對吳公子的評價,並複述了一遍:“他很好……”
陸寧直覺司允省更靠譜些,“張擇元的話有問題嗎?”
“他能有什麼問題?”司允省望向裏麵狗血淋頭的紅瑤像,高深莫測道:“死的那個才有問題。”
陸寧登時怔住。
老道在旁搓手請示:“二位還進去嗎?”
司允省看他一眼:“你要是閑得慌,就把地掃了。”
陸寧見老道真的去拿掃帚開始清理滿地狼藉,趕緊過去把活攔下:“我來吧。”
老道握緊掃帚杆不放:“沒事,總得讓我做點什麼吧。”
陸寧投向司允省的視線多了幾份埋怨,似乎在數落他:你怎麼能讓老人家去掃地呢?
司允省心領神會,便邁過門檻,抓了把枯葉,往院子裏一撒。
枯葉變成的耄耋老者動若脫兔,風一樣席卷而過,頃刻間將髒汙都推擠到了牆角,用枯枝爛葉掩蓋。
陸寧:“……”
老道目瞪口呆,這手撒豆成兵、點物化形之術,是他再學個幾輩子都無法領悟的神技,司允省用起來卻不費吹灰之力。
在這兩人神情複雜的注視下,司允省走到了紅瑤像前,打量著上麵的封印。
雖然都是一個師父教的,但封印就和書法一樣,會根據每個人的性格習慣、靈力強弱而存在差異。
老大、老三、小五都是他從吃奶的年紀開始撫養,最是了解。
司允省得出結論:“是我那三徒兒,嘉淼。”
嘉興河畔,煙波浩淼,以此得名。
陸寧問:“是否需要再加強封印?”
“封印不是自然削弱,而是受到強勁怨氣的衝擊出現了裂紋。”司允省就事論事:“嘉淼的封印按理說可保此地幾百年安生。”
那麼現在出了人命,就有兩種可能——
一,厲鬼受到了刺激,怨氣驟增撐裂了封印;
二,封印它的術士有什麼三長兩短。
司允省自然是寧願紅瑤積怨成煞,也不希望徒弟出事。
老道跟紅瑤絮叨起來:“紅瑤姑娘,你這又是何苦呢?害人終害己,再執迷不悟下去,必遭天譴啊。”
紅瑤像無動於衷,顯然已經是糟老頭子一個的老道無法激起她的怨念。
陸寧遂鬥膽上前一試:“紅瑤姑娘,拋棄你的情郎已經作古,再遷怒世人也於事無補,不如受度安息,往生淨土。”
司允省被這兩人的話攪得無心修補封印,他踱步轉了一圈就走出去了。
陸寧在後麵追得腳步生風:“荀兄等等!”
司允省駐足回身:“何事?”
陸寧眼巴巴看著他:“你不是說要會會紅瑤姑娘嗎?”
“會完了。”司允省說:“我得繼續找徒兒,沒空陪你們感化厲鬼。”
“可是……”陸寧雙手握拳:“你要放任她繼續殘害無辜嗎?”
“時至今日,這厲鬼也就害了一人。”司允省糾正道:“而且那人是不是無辜,還不好說。”
“荀兄!”陸寧嗬斥道:“死者為大!”
司允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你明明可以救雅楠鎮百姓於水火,為什麼要袖手旁觀呢?”陸寧眼眶泛紅,聲線顫抖:“那位道長即便用著名門正派瞧不上眼的展怨軸也想著濟世救人,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冷漠地走掉?”
司允省拱手道:“陸兄心懷蒼生,荀某敬佩。”
陸寧還想說點什麼,但司允省不給他機會:“鄙人心胸狹隘,隻裝得下五個不省心的徒兒,恕不奉陪了。”
司允省揮袖轉身,那動作就像是在他和陸寧之間劃了一條界限。
陸寧霎時心亂如麻,下意識伸手,倉惶間抓住了一角迎風飄揚的衣袂:“我陪你找徒弟!我一定幫你找到他們,你可不可以、賜雅楠鎮一個太平?”
袖子被人攥住,司允省不得已停下。
陸寧凝望他的背影,屏住呼吸。
少頃,司允省回首確認:“陪我找徒兒?全部找到為止?”
陸寧言出必行,他鄭重點頭:“嗯。”
“那麼——”司允省勾唇一笑:“在下今晚就要冒犯一下陸兄你了。”
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