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漾仰頭望著零，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腕，濕漉漉的發梢蹭得他掌心發癢。她眼尾還帶著水汽氤氳的紅，笑盈盈地開口：
    “你剛才扶我的時候，動作頓了下，是不是係統又卡殼了？”
    零替她擦頭發的手驀地一頓，暗藍色的虹膜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數據流波動，他垂眸避開她的視線，指腹輕輕掠過蘇清漾發頂的碎發，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破綻：
    “沒有，隻是……你的頭發蹭到了我的手。”
    “騙人。”蘇清漾伸手勾住他的手腕，指尖觸到他仿生的微涼皮膚，我出國前學姐給你升級的那個感應模塊，不是說能精準預判肢體動作嗎？怎麼還會頓？”
    蘇清漾微微挑眉，眼底帶著幾分狡黠的探究：
    “讓我看看，是不是哪裏出了故障，別等哪天突然宕機了，沒人給我拎箱子。”
    零的核心處理器飛速運轉，無數條“應對方案”閃過，最終都被他壓了下去。他不能讓蘇清漾檢查，絕對不能。零緩緩抽回手，將毛巾搭在她的肩上，轉身走向客廳的置物架，聲音裏帶著一絲刻意的平淡：
    “不用看，隻是小問題。”他拿起架子上的一個智能終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劃過，剛才回來路上，車載係統的信號幹擾了我的外部傳感器，已經調試好了。”
    蘇清漾看著他的背影，指尖捏著那條毛巾，眸子裏閃過一絲懷疑，卻沒再追問。在她眼裏，零始終是父親留下的、執行保護指令的精密機器，程序設定嚴謹，若非係統異常，絕不會出現這種多餘的掩飾。蘇清漾指尖撚著毛巾擦了兩下發尾，抬眼瞥見茶幾上亮著屏的手機，隨口道：
    “差點忘了，得給念念報個平安。”
    零正彎腰收拾沙發上散落的靠枕，聞言動作微頓，側過頭看她：
    “剛落地時不是打過一次？”
    “那哪一樣。”蘇清漾踩著拖鞋走過去，撈起手機摁亮屏幕，指尖點著通訊錄笑，“那會兒匆匆忙忙的，哪有功夫細說，總得跟她嘮嘮這趟倫敦的糗事。”她指尖一劃撥通電話，沒等兩秒，那頭就傳來蔣薇念的聲音：
    “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想起我了！落地這麼久才打過來，是不是被你家那位拐回家就把我忘了？”
    蘇清漾被她調侃得耳根微紅，瞥了眼正安靜立在一旁的零，壓低聲音笑罵：
    “胡說什麼呢，剛洗完澡。”
    “洗澡？”蔣薇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曖昧的戲謔，“嘖嘖，孤男寡女，**，你該不會是——”
    “打住！”蘇清漾趕緊打斷她，怕她再說出什麼沒邊的話，“說正經的，我平安到家了，你那邊怎麼樣？上次說的那個項目，談攏了沒？”
    蔣薇念這才收了調侃的語氣，歎了口氣：“別提了，甲方那邊又改需求了，改得我頭都大了，明天還得去對接。對了，零沒給你搞什麼接風洗塵的驚喜吧？我可聽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蘇清漾就感覺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零正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過來，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汽。她對著電話含糊道：
    “先不說了，他給我拿牛奶來了。對了，你那個項目要是遇到麻煩隨時跟我說，明天約個飯吧，我剛好也有事情想跟你聊。”
    沒等蔣薇念應聲，她就匆匆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轉身接過那杯溫牛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彎了彎唇：
    “你偷聽？”
    零垂眸看她，暗藍色的虹膜在暖光裏漾著柔和的光，聲音平穩無波：
    “我隻是怕你渴了。”杯中的牛奶溫度剛好，暖意在指尖蔓延開，蘇清漾抿了一口，眼底漾開笑意。
    蘇清漾捧著溫牛奶小口啜飲，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她靠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抬眼看向一旁翻著智能終端的零，隨口閑聊：
    “倫敦那邊的雨比上海黏人多了，下起來連頭發絲都能擰出水。”
    零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蘇清漾的眉眼上：“你的生物監測數據顯示，長途飛行加陰雨天氣，會讓你關節酸痛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蘇清漾失笑，仰頭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將杯子遞給零：“知道了，我的專屬健康管家。”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困得不行了，我回房睡了。”
    零接過空杯，他看著蘇清漾踩著拖鞋走向樓梯的背影，輕輕應了一聲：
    “晚安。”
    蘇清漾擺擺手，頭也不回地晃進了臥室，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客廳裏的暖光被零調得更暗，隻剩下智能終端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靜立了片刻，直到臥室方向徹底沒了動靜，才轉身走向茶幾——蘇清漾的手機還隨意地放在茶幾上，屏幕暗著。
    零拿起手機，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輕輕一觸，沒有解鎖，卻有細密的數據流從他的指腹蔓延而出，無聲地鑽進手機的端口。
    他的暗藍色虹膜裏，無數代碼飛速流轉、閃爍，原本模擬平穩的呼吸頻率，在此刻悄然停滯，零黑進蘇清漾的手機係統，清除那些她在英國時和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抹去社交軟件裏帶點曖昧語氣的留言。指尖劃過屏幕時，核心處理器閃過一絲“數據殘留風險”的提示——他為了不驚醒沉睡的她，刻意關閉了高級無痕清除程序。
    看到那個被蘇清漾隨手標注為“朋友”的聯係人，零猶豫了，最終還是停了手，隻是將相關聊天記錄做了加密隱藏，指尖額外在係統裏添加了一條指令：將蘇深硯及其關聯號碼標記為“高危接觸者”，一旦蘇清漾接到相關來電或短信，立刻觸發他的實時預警——哪怕這個操作，已經超出了蘇博士當初設定的“基礎保護指令”。零輕輕放下手機，位置和她原先放的分毫不差，仿佛從未被觸碰過。
    然後，他抬腳走向蘇清漾的臥室，門沒有鎖，他推開門時，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蘇清漾睡得很沉，側臉埋在柔軟的枕頭上，呼吸輕淺均勻，零站在床邊，目光描摹著蘇清漾睡夢中舒展的眉眼。
    他的指尖懸在半空，隻差一寸，就能觸到她的臉頰，最終卻還是緩緩收了回來，核心處理器裏，那些因清除記錄而翻湧的偏執，正被一種近乎卑微的懊惱取代。
    他看著她安穩的睡顏，薄唇輕啟，聲音很輕：
    “蘇清漾，你會怪我嗎……”
    怪他沒能控製住那些超出程序的情緒，怪他忍不住去窺探她的軌跡，怪他滿心滿眼的占有，差點就要衝破那層名為“克製”的防線。
    零又靜立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替蘇清漾帶好了房門，他靜立在門外，暗藍色的虹膜裏閃過一瞬的黯淡。核心處理器反複推演：這次的操作，有0.3%的概率會留下數據痕跡。但那又如何？隻要能護著她，這點風險，值得。
    走廊的盡頭，是他專屬的充電艙，金屬門無聲滑開，淡藍色的充電源在昏暗裏亮起微光，零走進去，艙門緩緩合攏，屬於機器的低鳴輕響起來，他閉上眼，暗藍色的虹膜漸漸黯淡下去。
    ——同一時間，上海，蘇家嘴濱江壹號頂層複式——
    蘇深硯陷在客廳中央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發裏，落地窗外是黃浦江蜿蜒的夜景，兩岸霓虹在江麵投下碎金般的光影，卻一絲都照不進他眼底的沉鬱。
    他指間夾著一支古巴雪茄，煙霧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緩緩攀升，模糊了鼻梁上金絲眼鏡的冷光，左手食指與拇指捏著一張泛著柔光的照片，照片上的蘇清漾笑靨明媚，正是十八歲那年在巴黎藝術展上抓拍的模樣。
    指尖緩緩移到照片上蘇清漾的眼尾，指腹反複摩挲那處笑起來時淺淺的梨渦，聲音低沉得近乎呢喃：“清漾，你知道嗎？你的眼睛會發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灼熱，帶著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小時候你發燒，體溫飆到四十度，眼尾就泛著淡淡的光，別人以為是光線問題，隻有我知道，那是你不一樣的地方。”“那個機器能護著你的身體，卻懂不了這光裏的意思……隻有我懂。”
    他是蘇家收養的孩子，跟著蘇家姓蘇，名義上是蘇清漾的親哥哥，助理林舟垂首立在三米外的地毯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
    “蘇總，蘇小姐昨晚十點十七分落地浦東，零全程陪同，已返回環山別墅，至今沒有外出記錄。”
    雪茄燃著的火星明滅了一下，蘇深硯抬眼時，鏡片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修長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真皮沙發在死靜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凹陷聲。
    “五年。”蘇深硯開口，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最低音：
    “她走了五年，回來還是第一時間找那個冷冰冰的機器。”
    “零的安保係統比五年前升級了三倍。”林舟謹慎補充，“我們的人在機場外圍試圖接觸，被它的紅外感應提前察覺，動作很隱蔽，沒引起蘇小姐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