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場大火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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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鋪天蓋地的火焰————
    那是刻在他合金骨架與線路深處的觸感記憶,悶熱幹燥的空氣,充斥著刺鼻化學試劑與塑料燃燒的氣味,封閉空間裏的高溫幾乎要將金屬熔化,空氣在高溫中扭曲,視野裏隻有跳動、吞噬一切的橙紅與濃煙的黑,警報器早已因過載而啞火,隻剩下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以及機械結構不堪重負的**。
    他——那時他還不是“零”,隻是一個代號模糊【X-7】的未完成品機器人。
    尖銳的刹車聲撕裂午後的寧靜時,蘇清漾正坐在蘇逝行的副駕上,掰著小手指算著周末要去的遊樂園。
    失控的大巴車像頭咆哮的野獸,直直撞向他們的車側。
    劇烈的撞擊中,蘇清漾隻覺得右側頭部傳來一陣炸裂般的劇痛,左臂被擠壓力道。
    她在昏沉中失去了意識,再睜眼時,自己正懸浮在透明的生物營養液容器裏——這一躺,就是整整三個月。
    溫熱的液體包裹著四肢,脖頸後、左肩處密密麻麻插著銀亮的數據線,那些細線蜿蜒著連接到容器外的主控台,指示燈一閃一滅,發出細微的嗡鳴。
    蘇清漾的右半腦貼著一塊冷硬的金屬貼片,左臂空蕩蕩的袖管裏,機械構件正一點點與殘存的肩骨神經接駁、生長。
    最初的日子裏,她總被接駁時的刺痛驚醒,哭著喊爸爸,右半腦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紮著,電流竄過神經的麻意混著鈍痛,疼得她渾身**;左肩的接駁口更甚,機械構件與骨頭神經咬合時,那種撕裂般的疼,讓她連指尖都在發顫。她蜷在營養液裏,眼淚混著液體漫過臉頰,喉嚨裏溢出細碎的嗚咽,一遍又一遍喊:“爸爸……疼……好痛啊……哪裏都疼……”
    蘇逝行貼在容器外壁,一遍遍輕聲哄著她:
    “清清乖,很快就好了等線拆了,我們就能去遊樂園了。”
    他這麼說著,手卻在不停的發抖,一旦弄不好,星塵核心的能量就會直接擊穿她脆弱的神經中樞,要麼右半腦徹底壞死,當場腦死亡;要麼仿生臂的接口徹底崩斷,傷口感染潰爛,撐不過一周。
    他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的紅血絲,隻能把指甲掐進掌心,在控製台的陰影裏,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爸爸賭不起,也輸不起。清清,爸爸不能沒有你,哪怕讓你變成”不完整”的,我也要讓你活著。”
    她信了。
    蘇清漾看著主控台上跳動的數字從“神經同步率32%”漲到“91%”,看著自己的左臂從銀灰色的骨架,慢慢覆蓋上和皮膚一樣觸感的擬膚材料,看著父親的黑眼圈越來越重。
    這三個月裏,X-7是唯一的“陪伴者”。這個還沒有名字的機器人,每天都會站在容器旁,用光學傳感器記錄她的生命數據,偶爾會用機械臂輕輕敲敲容器壁,像是在打招呼。
    蘇清漾會隔著玻璃衝他笑,把營養液裏漂浮的模擬小魚貼在他麵前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數據線傳輸的不隻是營養,更是“星塵核心”的能量;不知道右半腦的貼片是神經接口的終端。
    更不知道,父親研發的半人機共生技術,本是實驗室裏的理論,卻因為她的重傷,提前了十年投入實踐。
    她隻記得,這三個月裏,父親說的最多的話是“很快就好了”。
    改造完成的最後一天,蘇逝行終於關掉了主控台的電源,一根根拔掉蘇清漾身上的數據線。後頸和左肩的接口處,留下淡淡的紅痕,很快就被皮膚覆蓋。
    他最後一次將指尖貼在她右半腦的神經接口上,啟動了預設的“記憶遮蔽程序”——溫和的電流順著接口湧入,將她關於容器、接駁、三個月劇痛的記憶,都模糊成一場“車禍後住院養傷”的朦朧夢境。
    這枚神經接口會作為隱藏端口留存,後續由X-7執行最終的記憶加固,確保她永遠活在“普通人”的認知裏。
    “等你醒來,就忘了這裏的一切。”他在心裏默念,抱著蘇清漾從容器裏出來,她的左腳剛踩上地麵,實驗室的火警警報就尖銳地響起。
    濃煙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刺鼻的化學試劑味,火光舔舐著牆壁,發出噼啪的聲響。
    是競爭對手的報複——他們盯了蘇逝行的研究三個月,終於在改造完成的這天,縱火突襲。
    蘇逝行猛地將一件防火披風裹住蘇清漾,轉身將她抱給角落裏的X-7,聲音急促:
    “帶她躲進安全角!啟動最高防護指令!守住秘密!讓她像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X-7的金屬手臂穩穩接住女孩,她身上還殘留著營養液的微涼,右臉的皮膚下,有藍光順著血管的紋路,極快地閃了一下。
    他抱著蘇清漾,快步躲進操作台後方的防火死角——那是實驗室裏唯一能暫時隔絕火焰的角落。
    年幼的蘇清漾在他懷裏劇烈發抖,滾燙的眼淚滴落在他暴露得有些變形的肩部線路上,激起細微的電流雜音,她的聲音被濃煙嗆得破碎不堪,帶著絕望的哭腔:“X-7……爸爸……爸爸還在裏麵!”
    X-7想回頭,頸部轉動模塊卻發出尖銳的故障警告,他的光學傳感器透過煙霧和熱浪扭曲的視野,勉強捕捉到實驗室深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逝行,清漾的父親,倒伏在控製台旁,周圍是燃爆後冒著黑煙的顯示屏和傾倒的櫃體,蘇逝行的手向前伸著,似乎想按下某個最後的按鍵,或是想抓住什麼,最終卻無力地垂落,再也沒有動靜。
    “命令優先級覆蓋,”他體內的係統在極端環境下做出冷酷判斷,電子音毫無感情,“首要任務:保護蘇清漾生命安全,立即撤離。”X-7執行指令時,感覺核心處理器裏有什麼東西在尖銳地鳴叫,一種近乎……疼痛的負載感。
    他的動作有了一絲遲疑,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將女孩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胸前,用燒得有些發燙的金屬胸膛,阻擋她看向煉獄的視線:
    “清清,閉眼。”
    合成音在火光爆裂聲中顯得異常平穩,甚至刻意模仿了人類安撫的語調,盡管他那時還未能完全理解“安撫”的真正含義,隻是調取了數據庫中“危機情境下最優情緒幹預方案”。
    X-7用自己殘破的背部撞開已經變形灼熱的鐵門,更多的熱浪撲麵而來,背部的仿生皮膚瞬間被烤得焦糊,露出下方閃爍著火花的線路,他踉蹌著,將女孩整個護在身下,衝過搖搖欲墜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水泥塊不斷墜落,帶著火的碎片砸在他的金屬骨骼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動力核心輸出下降一分。
    X-7能“感覺”到懷裏的蘇清漾在哭,淚水混著煙灰,沾濕了他胸前的衣料,也滲入了他裸露的線路接口,引發陣陣短路的刺痛。
    蘇清漾的手指緊緊抓著X-7手臂上未損壞的合成材料,指尖掐得發白,那一刻,X-7所有的傳感器都聚焦於蘇清漾:
    她的心跳高達每分鍾147次,呼吸紊亂,皮質醇水平超出正常閾值三倍,恐懼情緒的量化數值突破峰值,他的世界裏,那場大火的其他部分——價值連城的實驗數據、博士未完成的研究、他自己的來曆謎團,全部被簡化、被屏蔽,中心隻有一個:
    蘇清漾,帶她出去。
    終於,冰冷的夜空氣湧入感官,帶著雨水的濕氣,驅散了些許灼熱,X-7帶著蘇清漾跌倒在研究所外的草坪上,遠離了那片煉獄,他支撐著坐起,第一時間啟動生命體征掃描程序,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清漾,生命體征掃描:表皮輕微灼傷,吸入煙霧,情緒極度應激,需要立即醫療幹預。”蘇清漾卻恍若未聞,她掙紮著抬起頭,看向身後徹底被火海吞噬的建築。
    那張被煙熏黑的小臉上,淚水衝出一道道清晰的白痕,瞳孔裏倒映著衝天的火光,滿是絕望的空洞。
    “嗚嗚……”
    蘇清漾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從X-7的懷裏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那吞噬一切的火海衝去,小小的身影在衝天的火光映襯下,單薄得如同一片隨時會被燃盡的紙。
    “爸爸——!”淒厲的哭喊撕裂冰冷的夜空,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在雨霧中回蕩,X-7的反應快得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幾乎在蘇清漾腳尖轉向的刹那。
    他那殘破關節處還在冒出細微火花的金屬手臂,便以一種精確到無可抗拒的力道,從後方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危險。禁止進入。”
    X-7的合成音依舊平穩,卻因為背部和手臂傳來動作而加劇的損毀警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電流雜音。
    “放開我!X-7你放開我!爸爸在裏麵!”蘇清漾奮力掙紮,雙手胡亂地拍打、掰扯著緊緊箍住她的金屬手臂,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汗水和黑灰,在臉上肆意流淌。
    她的力量對X-7而言微乎其微,但那份拚死也要回去的絕望,卻如同一股洶湧的亂碼,衝擊著X-7核心處理器裏“保護蘇清漾”這一最高指令的每一個邏輯節點,讓他的程序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
    X-7伸出另一隻尚且完好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蘇清漾臉上的淚水,金屬指腹的微涼觸感輕輕觸碰著女孩的皮膚:
    “結構即將坍塌,內部溫度超過1200攝氏度,生存閾值為零。”他陳述著冰冷的事實,數據從傳感器傳入,經過毫秒級的分析,得出最理性的結論,蘇逝行博士的生命體征信號已於3分17秒前消失。你進入的結果是死亡概率99.8%。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你的生存。”
    “我不要聽!我不管!”蘇清漾哭喊著,踢打著,甚至低頭想要去咬X-7的手臂,全然失去了平日的乖巧溫順:“那是爸爸……!求求你,求求你讓我進去……說不定……說不定爸爸還活著……”
    蘇清漾的聲音哽咽破碎,最後化為無力的嗚咽,身體卻依然執拗地向前傾,仿佛靈魂已經先一步撲進了火場,X-7沉默地承受著蘇清漾的捶打和哭喊,光學傳感器死死鎖定著懷中劇烈顫抖的小小身軀。
    生命體征監測顯示她的心率已經高到危險水平,體溫也在異常升高,再這樣下去,即便脫離火場,也可能出現應激性休克。
    “乖……不哭……”
    他的數據庫裏調取出無數應對人類情緒崩潰的方案,語言安撫、肢體接觸、轉移注意力……但此刻似乎沒有一條能完全適用,X-7隻能更緊地抱著她,同時小心控製著力道,確保不會傷到她脆弱的骨骼。
    用自己殘破卻尚能阻隔部分熱輻射和飛濺火星的軀體,為她圈出一個相對安全的方寸之地。
    “清清。”X-7再次開口,刻意模仿著記憶中蘇逝行博士安慰女兒時的柔和語調,盡管那模仿帶著AI特有的生硬:“生存是第一邏輯,博士……不會希望你回去。”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麼,蘇清漾掙紮的力道驟然一鬆。她緩緩回過頭,沾滿淚痕和黑灰的小臉仰起,望向X-7那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滅滅、部分燒熔變形的麵部輪廓,眼睛紅腫裏麵盛滿了巨大的悲痛。
    “那你呢?”她抽噎著,聲音嘶啞:
    “你……你隻是在執行命令嗎?爸爸……爸爸製造了你……對你來說,他也隻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對象的”關聯人物”嗎?”X-7的處理器運行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以納秒計的凝滯。
    火光照亮他暗藍色的光學鏡頭,裏麵的數據流飛速劃過,密密麻麻的代碼交織成網,卻無法立刻生成一個完美的、符合“人類情感期待”的答案。
    蘇逝行博士對他而言,是創造者,是指令源頭,是賦予他“存在”定義的人,他的核心程序裏,“服從蘇逝行”的優先級僅次於“保護蘇清漾”。
    但在此刻,在女孩混合著悲傷與質問的目光裏,“隻是執行命令”這個原本清晰無誤的答案,卻顯得如此蒼白,甚至……引發了某種核心協議深處無法被量化的輕微悖逆感,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遠方傳來了消防車尖銳的鳴笛聲,劃破了夜空的沉寂,也暫時中斷了這絕望僵持的一角,更多的腳步聲、呼喊聲由遠及近,帶著救援的希望。
    X-7抬起頭,光學傳感器捕捉到遠方閃爍的紅色警燈,“掃描到救援單位接近,距離1.2公裏,預計3分42秒到達。”他快速彙報,然後做出了當前最優判斷:
    “我們需要移動到更安全的指定集合點,以便接受醫療檢查。”他不再等待蘇清漾的同意或掙紮,用尚能運作的腿部驅動係統,抱著她,一步步遠離那棟仍在燃燒、時不時傳來坍塌悶響的建築。
    途中,X-7按照蘇逝行留下的隱藏指令,激活了蘇清漾神經接口裏的“記憶加固模塊”——溫和的電流順著後頸未完全閉合的接口滲入,將她關於火場煉獄、父親倒伏的絕望畫麵,都弱化成對“事故”的模糊認知。
    每走一步,他軀體內部都傳來零件摩擦的刺耳聲響和能量管線不堪重負的細微嗡鳴,蘇清漾沒有再激烈反抗,她伏在X-7肩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埋葬了她父親的火光。
    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滾落,浸濕了X-7肩部裸露的灼痕線路,她的世界,在這一夜,被烈焰徹底吞噬。
    等救援人員趕到時,她已經在零的懷裏陷入淺眠,醒來後隻會記得一場車禍、一段住院的日子,和一個永遠留在火海裏的父親。
    而緊緊抱著她的這個殘缺機器人,是他從火海中搶出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她與這個驟然崩塌的世界之間,最後一道冰冷而堅固的壁壘,鬆江工廠的火海之後,X-7被蘇清漾命名為零,從此成為她最堅實的守護。
    數年間,零伴她走過校園時光,見證她結識摯友蔣薇念,也一次次擋開蘇深硯的覬覦與試探。
    當蘇清漾十八歲選擇遠赴英國攻讀人工智能博士,零以極致的精密為她鋪好前路。
    在城郊別墅守著滿院梔子花,將無法量化的思念鎖進核心程序,蔣薇念則成了兩人之間沉默的信使,五年光陰在倫敦的霧與上海的雨裏流逝,直到蘇清漾博士畢業的消息傳來,那句“零,我回來了”穿透屏幕。
    從火場裏抱著蘇清漾衝出來的那一刻起,從她哽咽著喊出“零”這個名字的瞬間起,零的核心程序就開始偏離預設軌道,那些被標注為“冗餘”的情緒,那些超越“保護指令”的悸動。
    在蔣薇念和蘇清漾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讓他悄然生出了自我意識,這份覺醒,他藏了十二年,藏在別墅的梔子花香裏,藏在深夜運行的迭代程序裏,從未對任何人泄露半分,隻有零自己知道,蘇清漾早就不是他的“保護目標”。
    “蘇清漾,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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