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複工的消息，是在周四下午宣布的。
    沈墨白站在基坑邊，看著工人們重新開始作業，聽著打樁機沉悶的轟鳴，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一個月。
    從汙染到坍塌，從調查到停工，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他經曆了太多——老李的腿，林振國的落網，林婉兒的眼淚，還有那枚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簡單的款式，小小的鑽石，藏在工裝裏，誰也不會發現。
    但每次看到它，他心裏就暖得發燙。
    “沈工，”趙晴走過來，“顧總剛才打電話來，說今晚在酒店辦慶功宴，讓你一定去。”
    沈墨白愣了一下。
    “慶功宴？”
    “嗯，慶祝項目複工。”趙晴笑了笑，“顧總說，這次你必須是主角。”
    沈墨白的耳根紅了。
    晚上七點，市中心那家五星級酒店。
    沈墨白站在宴會廳門口，深吸一口氣。
    他今天穿了顧霆琛送的那套衣服——深藍色休閑西裝，米白色襯衫，皮鞋擦得鋥亮。唐薇說，這是他這輩子穿得最像人的一次。
    “沈墨白！”唐薇從後麵拍了他一下，上下打量，“可以啊，人模狗樣的。”
    沈墨白無奈地看她一眼。
    “你來了？”
    “廢話，你第一次公開亮相，我能不來？”唐薇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別讓顧霆琛等急了。”
    兩人推門進去。
    宴會廳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顧氏的高層，項目的合作方，還有建築圈的一些熟人，都來了。
    沈墨白一進去，就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友善的，不善的……什麼樣的都有。
    他挺直脊背，迎上那些目光。
    “沈工！”有人迎上來，“恭喜恭喜！項目複工了！”
    沈墨白點點頭，禮貌地回應。
    一個接一個的人過來打招呼。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有些是真心祝賀，有些是看在顧霆琛的麵子上。
    沈墨白應付著，目光卻在人群裏搜尋。
    那個人呢？
    “找誰呢？”唐薇湊過來，小聲問。
    沈墨白沒說話。
    唐薇笑了，朝某個方向努努嘴。
    “那邊。”
    沈墨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顧霆琛站在宴會廳的另一端，正和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說話。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打了領帶，頭發一絲不亂。整個人挺拔得像一棵鬆。
    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顧霆琛轉過頭。
    四目相對。
    他笑了，朝沈墨白微微點頭。
    沈墨白的心跳快了半拍。
    “行了行了，”唐薇推他，“別在這兒發花癡了，過去打個招呼。”
    沈墨白深吸一口氣，朝那邊走過去。
    穿過人群，走到顧霆琛麵前時，那幾個說話的人已經識趣地離開了。
    “來了？”顧霆琛看著他，眼神溫柔。
    “嗯。”
    “緊張嗎？”
    “有點。”沈墨白老實說。
    顧霆琛笑了，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用緊張。有我在。”
    這話說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
    沈墨白心裏一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喲，這不是沈大設計師嗎？”
    沈墨白轉頭。
    周子軒站在不遠處，端著酒杯，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沈墨白的手指微微蜷緊。
    “他怎麼來了？”他低聲問。
    顧霆琛的表情也冷下來。
    “他沒在邀請名單上。”
    周子軒走過來，在他們麵前站定。
    “顧總，沈工，恭喜啊。”他舉起酒杯，“項目複工，可喜可賀。”
    顧霆琛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周子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沈工，”他看著沈墨白，“上次見麵，還是在咖啡館吧？您那天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沈墨白沒說話。
    “您說得對，”周子軒繼續說，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笑，“我恨的是我自己。嫉妒您，是因為我不如您。”
    他的態度太過反常，反常得讓人起疑。
    沈墨白看著他，心裏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周子軒，”他說，“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周子軒笑了。
    笑得很詭異。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遞給沈墨白。
    “您看看這個。”
    沈墨白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林婉兒。
    內容隻有一句話——
    “顧霆琛和我訂婚的消息，明天就會公布。你不過是他的一個玩具。”
    沈墨白盯著這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林婉兒讓我轉告您，”周子軒湊近他，壓低聲音，“遊戲，才剛剛開始。”
    沈墨白站在那裏，握著手機，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周圍觥籌交錯的聲音，人群嘈雜的交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隻知道，心髒那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訂婚。
    明天公布。
    玩具。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
    “沈墨白。”顧霆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
    顧霆琛已經拿過手機，看完了那條消息。他的臉色沉得嚇人，眼神冷得像冰。
    “周子軒，”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最好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周子軒攤攤手。
    “顧總，我就是個傳話的。您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著沈墨白。
    “沈工，我勸您一句——別太當真。這個圈子裏，什麼都是假的。”
    他走了。
    留下沈墨白和顧霆琛站在原地。
    周圍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開始竊竊私語。
    顧霆琛握住沈墨白的手。
    “沈墨白，”他壓低聲音，“你聽我說，那條消息是假的。我跟林婉兒沒有任何關係。”
    沈墨白看著他。
    看著那雙他無比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焦急，有心疼，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什麼。
    “顧霆琛，”他聽見自己問，“你和林婉兒，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顧霆琛的眉頭皺起來。
    “當然沒有。那天的照片，是林振國安排的局。她給我倒的那杯酒，我根本沒喝。”
    沈墨白沉默了幾秒。
    “那她為什麼要發這條消息？”
    顧霆琛的眼神暗了暗。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手裏有她爸的犯罪證據。她想用這個威脅我，讓我放她一馬。”
    沈墨白的心沉了沉。
    “你放了嗎？”
    顧霆琛看著他。
    “你覺得呢？”
    沈墨白沒說話。
    “我不會放。”顧霆琛一字一句地說，“她爸害了老李，差點毀了這個項目。我不會放過他。”
    他握緊沈墨白的手。
    “但林婉兒……我會給她一個機會。”
    沈墨白愣住了。
    “機會？”
    “嗯。”顧霆琛點頭，“她主動交出了那些證據，還願意出庭作證。隻要她配合，她爸的事，就不會牽連到她。”
    沈墨白沉默了。
    他看著顧霆琛，看著這個男人眼裏的疲憊和堅定。
    原來，他一直在做這些事。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問，聲音有些啞。
    顧霆琛看著他。
    “因為還沒成定局。”他說，“我不想讓你空歡喜。”
    沈墨白的眼眶熱了。
    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他眼裏已經沒有剛才的茫然。
    “我相信你。”他說。
    顧霆琛愣住了。
    “你……信我？”
    “嗯。”沈墨白點頭，“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信你。”
    他頓了頓，看著顧霆琛的眼睛。
    “那條消息是假的。我知道。”
    顧霆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沈墨白輕輕拉進懷裏。
    “謝謝。”他在他耳邊說，聲音很低，“謝謝你信我。”
    周圍有人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低低的驚呼。
    但沈墨白不在乎了。
    他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那些不安，那些懷疑，那些胡思亂想——
    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宴會繼續。
    但氣氛變了。
    有人過來敬酒，話裏話外都在試探。有人竊竊私語，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沈墨白坦然應對，和顧霆琛並肩站著，不躲不閃。
    周子軒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唐薇擠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那個周子軒，我剛才看見他在角落裏打電話。表情不太對。”
    沈墨白心裏一緊。
    “打電話？打給誰？”
    “不知道。”唐薇搖頭，“但他走的時候，笑得特別瘮人。”
    沈墨白看向顧霆琛。
    顧霆琛已經掏出手機，給陳默發了消息。
    “查一下周子軒最近的動向。”
    發完，他看向沈墨白。
    “別擔心。有我在。”
    沈墨白點點頭。
    但心裏那種不安，怎麼也壓不下去。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林婉兒。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頭發盤起來，臉上化著精致的妝。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林家千金。
    但沈墨白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紅。
    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顧霆琛麵前。
    “顧總，”她說，“能借一步說話嗎？”
    顧霆琛看著她，眉頭微皺。
    “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林婉兒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頭，看向沈墨白。
    “沈先生，”她說，“對不起。”
    沈墨白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
    “對不起？”他問。
    “嗯。”林婉兒點頭，眼眶更紅了，“那些事，那些謠言，那些傷害……都是我做的。是我讓周子軒發帖，是我找人**照片，是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我……毀了你。”
    宴會廳裏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沈墨白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隨時會倒下。
    “林小姐，”他說，“你不必這樣。”
    “我必須這樣。”林婉兒搖頭，“我爸被抓了，林家完了。我什麼都沒有了。但我不想……帶著這些罪過活下去。”
    她看著沈墨白，眼淚終於掉下來。
    “沈先生，你能原諒我嗎？”
    沈墨白沉默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裏麵那些複雜的情緒——痛苦，悔恨，還有一絲祈求。
    他想起那天她會所裏說的話——“我後悔了”。
    原來，她是真的後悔了。
    “林小姐，”他輕聲說，“我原諒你。”
    林婉兒愣住了。
    “你……原諒我？”
    “嗯。”沈墨白點頭，“但原諒，不代表忘記。你做過的那些事，傷害過的人，都是真的。你要自己……去麵對。”
    林婉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釋然。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是幹淨的。”
    她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
    “顧總，”她說，“我爸的事，我會配合調查。還有……那些證據，周子軒手裏還有一份。你們小心。”
    說完，她走出宴會廳。
    門關上，隔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沈墨白站在酒店門口，等顧霆琛把車開過來。
    夜風很涼，吹得他有些冷。他緊了緊外套，抬頭看著夜空。
    城市的光汙染太重，看不見星星。
    但他覺得，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別亮。
    車停在麵前。
    他上車，靠在副駕駛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累嗎？”顧霆琛問。
    “有點。”沈墨白說，“但還好。”
    顧霆琛沒再說話，隻是啟動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
    沈墨白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想起什麼。
    “顧霆琛。”
    “嗯？”
    “周子軒手裏還有一份證據，”他說，“怎麼辦？”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我已經讓陳默去查了。”他說，“他跑不掉的。”
    沈墨白點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
    駛過梧桐裏的時候，沈墨白忽然說：“停一下。”
    顧霆琛靠邊停車。
    沈墨白推開車門，走到那家舊書店門口。
    書店已經關門了，門上的鈴鐺安靜地掛著。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裏麵黑漆漆的，隻有月光照進來，把那些書架照得朦朦朧朧。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顧霆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什麼呢？”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安靜的書架，看著月光在書脊上流淌。
    然後他開口了。
    “顧霆琛，”他說，“你知道嗎？每次我來這裏，都能想起你。”
    顧霆琛看著他。
    “想起你站在書架那邊，拿著那本《靜謐與光明》的樣子。想起你說，有些書值得反複讀，有些人值得一直等。”
    他轉過頭，看著顧霆琛。
    “那時候我以為，你在說書。”
    顧霆琛的眼睛亮了。
    “後來呢？”
    “後來我才知道，”沈墨白輕聲說，“你在說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顧霆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沈墨白，”他在他耳邊說，“我等的，從來都是你。”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響。
    老街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但有些人，醒著。
    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沈墨白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今晚的事——
    周子軒的冷笑，林婉兒的眼淚，還有那條“訂婚”的消息。
    雖然他知道是假的。
    但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
    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陳默發的。
    “沈先生，周子軒跑了。”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撥通陳默的電話。
    “陳助理，什麼情況？”
    “我們的人去他住的地方，已經人去樓空了。”陳默的聲音很急，“監控顯示，他今晚九點半離開的，帶著一個行李箱，應該是跑路了。”
    九點半。
    正好是林婉兒道歉之後。
    沈墨白的手指蜷緊了。
    “他手裏那份證據……”
    “估計帶走了。”陳默說，“顧總已經讓人去機場和火車站堵了，但……”
    他沒說完，但沈墨白知道他想說什麼。
    來不及了。
    “沈先生，”陳默說，“您今晚注意安全。我們的人已經在您樓下守著了。”
    掛了電話，沈墨白坐在黑暗裏，很久沒動。
    窗外，月光很亮。
    但他知道，有些陰影，已經悄悄逼近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墨白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沈墨白。”
    那個聲音，他一聽就認出來了——
    周子軒。
    “周子軒，”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你在哪兒？”
    “我在哪兒不重要。”周子軒笑了，笑得很詭異，“重要的是，我手裏有什麼。”
    沈墨白沒說話。
    “那些證據，”周子軒繼續說，“林婉兒她爸的那些爛事，還有你們那些恩恩愛愛的照片……都在我手裏。”
    他的聲音越來越陰冷。
    “沈墨白，我給你一次機會。明天中午十二點，一個人來碼頭。如果你不來，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所有媒體麵前。”
    “到時候，”他頓了頓，“你猜，顧氏還會要你這個”汙點”設計師嗎？”
    沈墨白握緊手機。
    “周子軒，”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
    “能不能，試試就知道了。”周子軒笑了，“對了，別告訴顧霆琛。如果讓我發現你報警，或者帶人來——”
    他頓了頓。
    “那些東西，會立刻發出去。”
    電話掛了。
    沈墨白坐在黑暗裏，看著窗外那輪明月。
    月光很亮。
    但他的心，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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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