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與緯度  第三章:第一場衝突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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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沈墨白在陳默的車上睡著了。
    他本來想強撐著保持清醒,但車子剛駛出顧氏的地下停車場,暖氣混著淡淡的皮革味包裹上來,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等紅燈時,陳默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年輕的設計師歪在後座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陰影,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隻累極了的貓。
    陳默調高了暖氣,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沈墨白醒來時,車子已經停在他租住的小區門口。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他眯著眼適應光線,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灰色的羊絨質地,觸感柔軟。
    “醒了?”陳默從前排回頭,“顧總吩咐,讓您好好休息。下午的會議兩點開始,我會提前一小時來接您。”
    沈墨白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不用了,我自己……”
    “這是工作安排。”陳默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顧總說,您現在是項目核心設計師,需要確保精力充沛。”
    沈墨白頓了頓,沒再堅持。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的暖意。走到單元樓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陳默站在車邊,似乎在等什麼。
    等他安全上樓?
    沈墨白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二
    老房子的暖氣片半夜就停了,房間裏冷得像冰窖。沈墨白脫了外套,直接躺到床上,連鞋都沒脫。他以為自己會失眠——腦子裏塞滿了今天發生的事:王總監慘白的臉,會議室裏那些或驚訝或嫉妒的眼神,顧霆琛說的那句“你的眼睛裏,有光”。
    但出乎意料,幾乎是一沾枕頭,意識就沉了下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回到孤兒院,還是七八歲的年紀,蹲在牆根畫畫。畫的是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有玻璃屋頂,陽光能照進來。李院長走過來,摸他的頭:“墨白畫的什麼呀?”
    “家。”他仰起臉,“我想要一個家。”
    “家在心裏,不在房子裏。”李院長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那如果我把心裏想的家畫出來呢?”他問,“別人看見了,會喜歡嗎?”
    李院長笑了,笑容裏有些他當時不懂的東西:“會有人喜歡的。但也會有人不喜歡的。墨白啊,你要記住,喜歡不喜歡是別人的事,畫不畫是你的事。”
    他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三
    手機鈴聲把沈墨白吵醒時,已經下午一點十分。
    他迷迷糊糊抓過手機,是唐薇。
    “祖宗!你上行業論壇熱搜了!”唐薇的聲音又急又氣,“有人發帖扒你!標題叫”天才設計師還是靠臉上位?——深扒顧氏新寵沈墨白”!”
    沈墨白瞬間清醒。
    他坐起身,打開免提,點開唐薇發來的鏈接。
    帖子發在建築行業最大的專業論壇裏,發布時間是中午十二點零三分。發帖人匿名,但內容極其詳盡:
    從沈墨白的孤兒院背景開始扒,說他“身世可憐但很會鑽營”;扒到大學時期那場抄襲風波,暗示“澄清不代表清白”;扒到獨立執業後接的幾個小項目,評價“水平一般,不知道顧氏看上他什麼”;最後重點渲染招標會那天顧霆琛如何“力排眾議”,配圖是沈墨白站在講台上的照片——光線角度選得刁鑽,把他拍得單薄又脆弱,像個等待施舍的乞丐。
    帖子下麵已經蓋了三百多層樓。
    “原來如此,我就說顧氏怎麼會選一個沒背景的獨立設計師。”
    “這長相,嘖嘖,顧總好眼光。”
    “樓上別酸,人家至少臉好看。”
    “聽說今天上午王總監被審計部請去喝茶了,這位沈工手段可以啊。”
    “又一個靠潛規則上位的,沒意思。”
    沈墨白一條條往下翻,手指越來越冷。
    不是生氣,是冷。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墨白?墨白你說話啊!”唐薇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你別看那些垃圾!我已經在聯係版主刪帖了!”
    “不用刪。”沈墨白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讓他們說。”
    “你瘋了嗎?!這種謠言傳開了對你職業聲譽——”
    “清者自清。”沈墨白打斷她,“越刪,他們越覺得有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沈墨白,”唐薇的聲音低下來,“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太會在乎了。”
    沈墨白沒說話。
    他在乎。
    他當然在乎。那些字像針一樣紮進眼睛裏,紮得眼球生疼。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一旦表現出在意,就輸了。
    “下午的會議你還去嗎?”唐薇問。
    “去。”沈墨白掀開被子下床,“為什麼不去?”
    四
    一點五十分,陳默準時到了小區門口。
    沈墨白上車時,陳默遞過來一個平板:“沈先生,顧總讓您先看看這個。”
    平板上是論壇那個帖子的截圖,但旁邊多了幾行數據分析——發帖IP地址、登陸設備型號、注冊手機號碼歸屬地。
    “發帖人是周子軒。”陳默說,“您認識嗎?”
    沈墨白的手指僵住了。
    周子軒。
    大學同班同學,當年抄襲他作品被揭穿的那個人。畢業後再沒聯係過,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
    “認識。”沈墨白說,“大學同學。”
    陳默點點頭,收回平板:“顧總已經讓人在處理了。下午會議前,帖子會消失,周子軒也會收到律師函。”
    沈墨白猛地抬頭:“律師函?”
    “誹謗,侵犯名譽權。”陳默語氣平淡,“顧氏的律師團隊很專業。”
    “可是……”
    “沈先生,”陳默從後視鏡裏看著他,“顧總說,對付這種人,講道理沒用,隻能講法律。”
    車子駛入顧氏地下停車場。沈墨白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水泥柱,腦子裏亂成一團。
    顧霆琛在幫他。
    又一次。
    五
    下午的會議是關於施工準備的協調會。
    沈墨白走進會議室時,原本嘈雜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下去。幾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都有。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電腦,動作從容。
    兩點整,顧霆琛推門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午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隨意。但當他抬眼掃視會議室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依然讓空氣為之一緊。
    “開始吧。”顧霆琛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墨白身上,“沈工,你先彙報方案調整情況。”
    沈墨白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
    他講了二十分鍾。從設計理念到技術細節,從施工難點到應對方案。聲音清晰穩定,邏輯嚴密得無懈可擊。期間有幾個人想提問刁難,但看到顧霆琛專注傾聽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彙報結束,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霆琛帶頭鼓掌。
    很輕的幾下,但足以讓所有人明白態度。
    “很精彩。”顧霆琛說,“創新不能停留在紙上,要敢於落地。沈工這個方案,顧氏全力支持。”
    一錘定音。
    會議後半段,討論施工進度和資源調配。沈墨白安靜地聽著,偶爾記錄要點。他能感覺到,投向他的目光變了——從質疑變成審視,再變成某種複雜的接受。
    這就是顧霆琛的力量。一句話,就能改變一個房間裏的風向。
    會議快結束時,顧霆琛突然問:“論壇上那個帖子,大家都看到了吧?”
    會議室裏氣氛瞬間凝固。
    “看到了也好。”顧霆琛的聲音冷下來,“正好借這個機會說清楚——顧氏選擇合作夥伴,第一條是專業,最後一條才是人情。沈工能站在這裏,是因為他的方案配得上這個項目,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以後誰再傳播這種謠言,或者在工作中搞小動作,別怪我不講情麵。”
    鴉雀無聲。
    顧霆琛站起身:“散會。”
    六
    人群散去得很快。
    沈墨白收拾好東西,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顧霆琛站在那裏打電話,背影挺拔。
    沈墨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顧霆琛剛好掛斷電話,轉過身看他。
    “顧總,”沈墨白開口,“謝謝您。”
    “謝我什麼?”顧霆琛挑眉。
    “論壇的事,還有剛才在會上……”沈墨白組織著語言,“我知道您是替我說話。”
    顧霆琛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沈墨白,你是不是覺得,我幫你是因為同情你?或者……因為別的什麼?”
    這話問得太直接,沈墨白一時語塞。
    “我幫你,是因為你值得。”顧霆琛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你的方案值,你的堅持值,你這個人——也值。”
    沈墨白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顧霆琛深褐色的瞳孔裏映出細碎的光。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能聞到他身上雪鬆混著淡淡煙草的味道。
    “但是沈墨白,”顧霆琛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說一個秘密,“你要做好準備。從今天起,會有更多人盯著你。喜歡你的人會喜歡你,恨你的人也會恨你。這是成名的代價。”
    “我不怕。”沈墨白說,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道你不怕。”顧霆琛伸手,似乎想碰他的肩,但最終隻是虛虛地拂過他的西裝領口,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但記住,當你覺得累的時候,可以依靠。不是軟弱,是聰明。”
    他說完,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領口那裏,還殘留著指尖擦過的觸感。很輕,但很燙。
    七
    回到臨時辦公室,沈墨白打開電腦,登錄論壇。
    那個帖子果然不見了。不是刪除,是整個帖子被屏蔽,顯示“內容違規,已被管理員處理”。首頁飄著新的官方公告:“關於規範論壇言論的聲明”。
    幹淨利落。
    他盯著空白的頁麵,心裏說不出什麼滋味。
    手機震動,是周子軒發來的短信:“沈墨白,你厲害啊,傍上顧霆琛了是吧?律師函都寄到我們公司了!你想毀了我嗎?!”
    字裏行間都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沈墨白打字:“帖子是你發的?”
    “是又怎麼樣?我說的哪句不是事實?你就是靠臉上位!”
    “如果我說不是呢?”
    “誰會信?”周子軒秒回,“沈墨白,大學時候你就這副清高樣子,看著就讓人惡心!現在抱上**了,更了不起了是吧?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
    沈墨白看著這行字,突然覺得很累。
    他關掉對話框,沒有回複。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像是要下雨。辦公室的燈還沒開,昏暗的光線裏,電腦屏幕的光顯得格外刺眼。
    沈墨白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
    累。
    真的累。
    八
    晚上七點,沈墨白離開顧氏大廈時,雨已經下起來了。
    細密的秋雨,不大,但冷。他沒帶傘,站在門口猶豫是衝去地鐵站還是等雨停。
    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他麵前。車窗降下,顧霆琛坐在後座:“上車。”
    沈墨白愣了下:“顧總,我……”
    “下雨了,我送你。”顧霆琛的語氣不容拒絕,“順路。”
    順路嗎?沈墨白不知道。但他還是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廂裏很暖,有淡淡的皮革香和顧霆琛身上的雪鬆味。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沈墨白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雨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把霓虹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
    “周子軒找你了?”顧霆琛忽然問。
    沈墨白身體一僵:“您怎麼知道?”
    “律師函是我讓發的,他有什麼反應,我當然知道。”顧霆琛側過頭看他,“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沈墨白說,“就是……罵了我幾句。”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沈墨白,你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明明自己不行,卻總喜歡詆毀別人嗎?”
    沈墨白搖頭。
    “因為他們害怕。”顧霆琛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低沉,“害怕承認別人比自己優秀,害怕麵對自己的無能。所以要把別人拉下來,拉到和自己一樣的泥潭裏,這樣他們才能安心。”
    “可是……”沈墨白輕聲說,“為什麼是我?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他。”
    “你存在,就是得罪。”顧霆琛看著他,“你的才華,你的純粹,你眼睛裏那種光——這些東西映照出了他們的平庸和肮髒。所以他們恨你。”
    這話太殘酷,殘酷得沈墨白心頭發冷。
    “那……我該怎麼辦?”
    顧霆琛沒有馬上回答。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紅燈亮起,緩緩停下。
    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刮開玻璃上的雨水,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蓋。
    “做你自己。”顧霆琛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繼續畫你的圖,繼續堅持你相信的東西。讓他們的詆毀,成為你前進的背景噪音。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無論他們怎麼蹦躂,你都站在他們夠不到的高度。”
    沈墨白轉頭看他。
    顧霆琛也正看著他。昏暗的車廂裏,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暗夜裏的星辰。
    “可是,”沈墨白喉嚨發緊,“如果有一天……我堅持不動了呢?”
    “那就休息。”顧霆琛說,“但不要放棄。”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沈墨白轉回頭,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不清。但他心裏那個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好像鬆了一些。
    “顧總。”他忽然開口。
    “嗯?”
    “您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顧霆琛頓了頓,說:“因為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跟我說過。那時候我跟你一樣,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覺得堅持很累。”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顧霆琛的聲音裏有一絲沈墨白聽不懂的情緒,“有些路隻能自己走,但有人陪著,會好走一點。”
    沈墨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九
    車子停在沈墨白租住的小區門口。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沒有停的意思。
    “謝謝顧總。”沈墨白準備下車。
    “等等。”顧霆琛從旁邊拿起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給他,“拿著。”
    沈墨白看著那把傘,沒接:“不用了,就幾步路……”
    “拿著。”顧霆琛把傘塞進他手裏,“別感冒了。你病了,項目進度會受影響。”
    這個理由太官方,官方得有些刻意。
    沈墨白握著傘柄,木質的手感溫潤光滑。他推開車門,撐開傘。黑色的傘麵很大,足夠遮住整個人。
    他站在雨中,回頭看了一眼。
    顧霆琛坐在車裏,隔著雨幕和車窗玻璃看著他。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
    沈墨白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小區。
    傘很好,一點雨都沒漏進來。
    十
    回到家裏,沈墨白把濕了的外套掛起來,拿著那把傘站在門口猶豫。
    傘是顧霆琛的,應該還給他。但怎麼還?專門送到顧氏?還是下次見麵的時候?
    他仔細看了看這把傘——純黑色,沒有任何logo,但做工極其精致。傘柄是某種深色木材,打磨得光滑溫潤。傘骨是金屬的,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不是普通的傘。
    就像顧霆琛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沈墨白把傘靠在牆角,走到工作台前。下午會議記錄還沒整理,明天還要去工地對接施工方,晚上得把幾個技術細節再核對一遍。
    他坐下,打開台燈,翻開筆記本。
    但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顧霆琛在車裏說的那些話。
    “做你自己。”
    “讓他們的詆毀,成為你前進的背景噪音。”
    “有人陪著,會好走一點。”
    每一句都像石頭,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沈墨白放下筆,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敲打著玻璃,噼裏啪啦的。遠處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
    他突然想起孤兒院的冬天。也是這樣的雨夜,他發燒了,燒得迷迷糊糊。李院長抱著他,一遍遍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院長,”他當時問,“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墨白值得啊。”李院長摸著他的頭,“你是個好孩子,值得所有好東西。”
    值得。
    顧霆琛今天也說了這個詞。
    沈墨白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的工作計劃。字跡清晰堅定,一筆一劃,都是對自己的承諾。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黑夜還很漫長,但總會有天亮的時候。
    而有些人,有些話,就像這場夜雨裏遞過來的那把傘——不一定能改變天氣,但至少,能讓你在雨中走得不那麼狼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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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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