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與緯度 第一章:招標會上的不速之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0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
國家會展中心的招標大廳,空氣裏浮動著紙頁、咖啡和壓抑的呼吸。
沈墨白坐在最後一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牛皮文件夾。文件夾邊緣已經磨得發白,裏麵裝著他熬了四十七個夜晚完成的方案。空調開得太冷,他單薄的淺灰色襯衫抵不住寒意,卻仍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彎腰的竹子。
“下一個,78號方案,獨立設計師沈墨白。”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時,前排幾個設計院代表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裏帶著些微的好奇,更多的是一種“你也敢來”的審視。
沈墨白站起身。座椅發出輕微的響聲,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裏顯得突兀。
他走向講台,腳步很穩。聚光燈打在臉上有些刺眼,他能看清台下第一排評審委員們的表情——疲憊、不耐煩、例行公事。正中間那個挺著啤酒肚的王總監,已經在低頭翻看手機了。
“各位老師好,我是沈墨白。”
他的聲音清澈,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像山澗溪流撞在石頭上。幾個評委抬起頭。
“今天我帶來的方案,名為”竹韻”——一座會呼吸的建築。”
大屏幕亮起。
二
效果圖呈現的瞬間,後排傳來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建築。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建築。
它像從地裏自然生長出來的竹海,曲線柔和的玻璃幕牆映照著天空流轉,中庭三棵巨大的香樟樹穿透屋頂,陽光從枝葉縫隙灑下,在室內投下斑駁光影。建築與樹林共生,仿佛已經在那裏站立了百年。
“瘋了……”有人低聲說。
沈墨白沒有停頓,繼續講解。他從生態循環係統講到雨水收集利用,從自然采光設計講到材料低碳選擇。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處設計都有翔實的理論支撐。
但當他翻到預算頁時,大廳裏的氣氛變了。
“預算超支30%。”王總監放下手機,第一個發聲,“沈設計師,你知道今天有多少方案因為超預算10%就被否了嗎?”
沈墨白握緊激光筆:“我知道。但這份預算裏包含了全生命周期的維護費用,以及未來三十年的能耗節省測算。如果隻算初期建設成本——”
“我們隻算初期成本。”王總監打斷他,手指敲著桌子,“政府項目,每一分錢都要對納稅人負責。你這個……竹海,是好看,但不實用。”
“王總監,我認為”實用”的定義應該更新了。”沈墨白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脊背又挺直了些,“建築不隻是遮風避雨的容器,它應該改善微氣候、提升使用者幸福感、與自然對話。這些”不實用”的東西,恰恰是未來建築最需要的。”
“未來?我們活在當下!”王總監冷笑,“再說了,你這三棵樹怎麼辦?規劃圖上明確標注,地塊內的植被要全部清除。”
“所以我的方案把它們保留了。”沈墨白切換頁麵,展示結構分析圖,“我重新調整了主體布局,讓建築環繞樹木生長。這需要更複雜的基礎設計和更高的成本,但值得。”
“值得?”另一個評委搖頭,“為了三棵樹,增加幾百萬預算?年輕人,理想主義是好事,但也要腳踏實地。”
評審席開始交頭接耳。沈墨白站在台上,能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的否定。那種表情他很熟悉——三年前導師剽竊他作品時,學術委員會那些人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78號方案進入討論環節。”主持人公式化地宣布。
沈墨白走下講台。腳步依然很穩,但握文件夾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三
討論是殘酷的。
“華而不實。”
“脫離國情。”
“設計師的個人炫技。”
一個個詞砸過來。沈墨白坐回最後一排,安靜地聽著。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冷風灌進襯衫領口,他卻沒有發抖。
手機震動了一下。唐薇發來消息:“怎麼樣?”
沈墨白打字:“在討論,不太樂觀。”
“別慫!你的方案是最好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最好的,不一定能被選中。這個道理他三年前就明白了。
評審席的爭論越來越激烈。王總監堅持否決,幾個年輕些的評委試圖爭取,但聲音很快被壓下去。氣氛逐漸一邊倒。
沈墨白低下頭,看著文件夾封麵上手寫的“竹韻”兩個字。墨水有些暈開了,是某個深夜畫圖時不小心灑了水。他當時很心疼,現在卻覺得,暈開的墨跡像極了雨滴落在竹葉上的樣子。
也挺好。
至少他完整地表達了自己想表達的東西。
“那麼,關於78號方案——”
主持人正要宣布結果,大廳後側的雙開木門忽然被推開了。
四
先進來的是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身材挺拔,眼神銳利。他們一左一右站定,然後,那個男人走了進來。
顧霆琛。
即使從沒見過本人,沈墨白也一眼認出了他。財經雜誌的封麵常客,顧氏集團最年輕的掌舵人,一個名字就能讓股市震蕩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定製西裝,剪裁完美貼合188公分的身形。黑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露出**的額頭和淩厲的眉眼。鼻梁很高,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帶著斬開空氣的鋒利。
全場瞬間安靜。
連王總監都站了起來:“顧、顧總?您怎麼親自來了?”
顧霆琛沒回答。他的目光掃過評審席,最後落在主持人身上:“進行到哪了?”
聲音低沉,帶著種不經意的壓迫感。
“剛、剛剛討論完78號方案。”主持人有些結巴,“正要宣布結果。”
“78號?”顧霆琛從助理手中接過平板,手指滑動,“”竹韻”?”
“是的,預算嚴重超支,我們正準備否決。”王總監搶著回答,臉上堆起笑容,“這種理想主義的方案,不適合實際落地——”
“誰說的?”
顧霆琛抬起眼。他的眼珠是很深的褐色,在燈光下近乎黑色,看人時像能把人從裏到外剖開。
王總監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看看。”顧霆琛走到第一排空著的主位坐下——那把椅子一直空著,現在才知道是留給誰的。他低頭看平板上的方案文件,手指滑動得很快。
全場鴉雀無聲。
沈墨白坐在最後一排,能清楚地看到顧霆琛的側臉。這個男人看文件時微微蹙著眉,下頜線繃得很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別打擾我”的氣場。但他看得很認真,至少比剛才任何一位評委都認真。
三分鍾。
顧霆琛看了三分鍾,然後放下平板。
“這個方案,”他開口,聲音在大廳裏清晰回蕩,“誰做的?”
沈墨白站起身:“我。”
五
顧霆琛轉過頭。
他們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交彙。
沈墨白站在聚光燈邊緣,淺灰色襯衫在強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單薄卻挺拔的肩線。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平靜,但顧霆琛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壓抑的情緒。
“你叫什麼?”顧霆琛問。
“沈墨白。”
“沈墨白。”顧霆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什麼,“方案是你一個人完成的?”
“是。”
“為什麼要在建築裏保留三棵樹?”
這個問題讓沈墨白怔了一下。他以為顧霆琛會問預算,會問技術,會問任何“實際”的問題。
“因為它們在那裏。”他回答,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一百年前就在那裏。建築可以拆了重建,樹死了,就再也沒有了。”
王總監忍不住插話:“顧總,這種感性的說法——”
“感性?”顧霆琛打斷他,目光卻仍鎖在沈墨白身上,“你計算過保留樹木的結構加固成本嗎?”
“計算過。”沈墨白點擊平板,調出一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增加了17.3%的土建成本,但可以減少15%的空調能耗,改善室內空氣質量指數28%,並且——根據環境心理學研究,自然景觀可以將使用者的停留意願提升40%以上。”
他說數據時,眼睛微微發亮。那種光很幹淨,不是炫耀,不是討好,就是一種純粹的、對自己專業領域的篤定。
顧霆琛看了他幾秒,忽然問:“如果今天我否了你的方案,你會怎麼想?”
大廳更靜了。
沈墨白沉默片刻,說:“我會遺憾。但明天我會繼續畫下一個方案,繼續保留下一棵樹。”
“哪怕永遠不被選中?”
“哪怕永遠不被選中。”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堅定。沈墨白站在那裏,像他方案裏那三棵香樟——你可以砍掉它,但它生長的姿態,不會改變。
顧霆琛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商業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帶著點意味的笑。很淺,轉瞬即逝,但沈墨白看見了。
“很好。”顧霆琛說,然後轉向評審席,“這個方案,我要了。”
六
“顧總!”王總監猛地站起來,“預算超支30%!這不符合規定!”
“規定是我定的。”顧霆琛聲音冷下來,“王總監,顧氏投資這個項目,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方案,是未來五十年的地標。你告訴我,今天所有方案裏,哪個能在五十年後還被人記住?”
王總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這個。”顧霆琛拍板,不容置疑,“”竹韻”,沈墨白設計。散會。”
他站起身,黑西裝劃過利落的弧線。助理已經拉開椅子,保鏢重新站到門邊。
但在離開前,顧霆琛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墨白還站在那兒,似乎沒反應過來。聚光燈照著他半邊臉,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他手裏還抱著那個舊文件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眼神是怔愣的,像突然被大浪衝上岸的魚,忘了怎麼呼吸。
顧霆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木門開合,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但大廳裏的空氣依然緊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白身上——驚愕、嫉妒、探究、不可思議。
沈墨白慢慢坐回椅子。
手心全是汗。
手機又開始震動,唐薇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怎麼樣了?說話啊!”
“聽說顧霆琛去了?”
“結果呢?急死我了!”
沈墨白打字,手指有些不穩:“中了。”
“!!!!!!!”
“真的假的???”
“顧霆琛親自選的???”
“嗯。”
他發完這個字,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低頭,看著文件夾上暈開的“竹韻”二字。
中了。
他應該高興的。這是他職業生涯最重要的機會,是無數設計師夢寐以求的突破。但奇怪的是,他此刻最清晰的感受不是喜悅,而是一種……不安。
顧霆琛最後那個眼神,他讀不懂。
那不是看一個設計師的眼神,也不是看一個合作方的眼神。那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審視和探究的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古董的真偽,或者——
或者什麼,沈墨白說不清。
七
人群開始散去。幾個設計院的代表走過他身邊時,眼神複雜。有人想過來搭話,但看到沈墨白疏離的表情,又止步了。
也好。他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合。
收拾好東西,沈墨白從側門離開大廳。走廊很長,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他走得很慢,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的場景——顧霆琛推門而入的瞬間,那個男人身上的氣場幾乎實質化,像一堵移動的牆。
為什麼?
為什麼顧霆琛會親自來?為什麼他會選一個嚴重超支的方案?為什麼他最後要看那一眼?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
走到電梯口時,沈墨白停下腳步。電梯鏡麵映出他的臉:蒼白,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試圖把混亂的思緒壓下去。
電梯門開。
裏麵站著兩個人——顧霆琛的助理,和另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不是顧霆琛本人。
助理看見他,微微點頭:“沈先生。”
沈墨白愣了一下:“你好。”
“顧總讓我轉告您,”助理的聲音很公式化,但眼神裏有些別的東西,“項目下周啟動,詳細事宜會有專人與您對接。另外——”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純黑色,隻有名字和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
“顧總說,如果您對方案有任何調整想法,可以直接聯係他。”
沈墨白接過名片。紙質厚重,邊緣鋒利,幾乎能劃破手指。手寫的電話號碼字跡淩厲,每一筆都帶著力度。
“謝謝。”他說。
電梯下行。狹小空間裏,助理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站著。但沈墨白能感覺到,對方的餘光在打量自己。
一樓到了。
“沈先生,車已經備好了。”助理說,“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鐵——”
“顧總交代的。”助理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請。”
會展中心門口,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不是誇張的豪車,但車型流暢,透著低調的昂貴。司機已經拉開車門。
沈墨白站在台階上,冷風灌進襯衫領口。他握緊手裏的名片,邊緣硌著掌心。
最後,他還是上了車。
八
車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沈墨白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燈火。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臉,和那張黑色名片。
他翻過名片。
背麵還有一行手寫字,墨跡很新,應該是剛寫的:
“眼睛太幹淨的人,不適合這個圈子。”
沒有署名。
但沈墨白認得這個字跡——和電話號碼是同一人寫的。
顧霆琛。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劃過,在墨跡上投下變幻的色彩。
眼睛太幹淨?
這是什麼意思?警告?提醒?還是某種……試探?
沈墨白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他推開了一扇門,門後是他從未涉足的世界,那裏有他渴望的機會,也有他看不懂的規則。
而那個叫顧霆琛的男人,就站在那個世界的中心。
車子在老舊小區門口停下。沈墨白道謝下車,看著黑色轎車無聲駛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紅色弧線。
他轉身上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很暗,也很冷。他沒開燈,徑直走到工作台前,打開台燈。
暖黃的光暈照亮桌麵堆積如山的圖紙、模型和參考書。正中央,是“竹韻”方案的原始手稿。
沈墨白坐下,手指拂過圖紙上那三棵香樟樹的素描。
“中了。”他輕聲說,像在告訴自己,“你的方案,中了。”
但心裏那種不安,依然沒有散去。
他拿起那張黑色名片,在台燈下仔細看。背麵的字跡在光線下更清晰,每一筆都帶著力量,也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顧霆琛。
這個男人選中了他,給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卻又留下這樣一句曖昧不明的話。
為什麼?
沈墨白沒有答案。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軌跡,將和這個叫顧霆琛的男人,緊緊纏繞在一起。
無論他願不願意。
窗外,城市的夜更深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