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走廊事故:試卷與心跳齊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6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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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秦覺得自己的骨頭在尖叫。
    更準確地說,是懷裏的四十七本數學練習冊、二十三張上周的模擬卷,以及那份要送去文印室緊急複印的年級大考分析表,在撞上那個突然從轉角衝出來的身影時,共同發出了一種類似紙張撕裂又混著人體悶響的刺耳交響。
    世界先是傾斜,然後慢了下來。
    練習冊像被驚飛的白鳥,嘩啦啦騰空而起。試卷在空中展開、旋轉、飄搖,每一張都帶著墨跡未幹的函數圖像和紅筆批注,在九月底午後三點的光線裏翻飛如祭典的紙錢。分析表——那張他花了兩個午休整理出來的表格——最是淒慘,直接被撞得脫手飛出,邊緣擦過走廊窗台積著的薄灰,劃出一道灰白的弧線,然後飄飄蕩蕩,精準地落進了走廊盡頭那半開著的垃圾桶。
    付秦甚至沒來得及去救。
    他的眼鏡歪在鼻梁上,透過滑到鏡片邊緣的視線,先看見的是滿地狼藉的紙張,然後是一雙鞋。
    不是學生們常穿的帆布鞋或運動鞋。是黑色的皮質馬丁靴,鞋頭沾著幹涸的泥點,鞋帶係得潦草,左邊比右邊多繞了一圈。靴子踩在了一張攤開的試卷上——那是三班林曉薇的卷子,上次考了132分,此刻右上角的分數正被靴底遮去一半。
    付秦順著靴子往上。
    深藍色校服褲,褲腿卷起兩折,露出精瘦的腳踝。再往上,校服外套敞著,裏麵是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領口有些脫線。然後是肩膀,比一般男生寬些,帶著運動生特有的結實線條。最後是臉。
    付秦認出了這張臉。
    田羽川。
    八班的,籃球隊的,升旗儀式上常因遲到被點名,走廊公告欄裏違紀通知單的常客。上個星期,付秦還看見他被教導主任拎著耳朵訓話,一頭短發倔強地支棱著,側臉上有不耐煩的弧度。
    此刻那張臉上也有不耐煩,但混了點別的。
    田羽川正皺眉看著自己胸前——一大片剛蹭上的藍黑色墨跡正在校服上暈開,顯然是付秦手中那支脫蓋的鋼筆的傑作。墨水瓶雖然擰緊了,但在撞擊的瞬間從付秦書包側袋飛了出去,在牆上炸開一朵醜陋的花。
    “操。”田羽川說,聲音不高,帶著剛變聲完的低啞。
    付秦的第一反應是蹲下去撿試卷。
    這個動作近乎本能。好學生的秩序感在血液裏尖叫:作業不能髒,試卷不能丟,老師的吩咐必須完成。他單膝跪地,左手扶正眼鏡,右手迅速攏住最近的一疊紙,指尖因為著急而微微發抖。
    田羽川沒動。
    他就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付秦像隻受驚的螞蟻,在滿地紙張間慌亂爬行。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蓋住付秦大半個身子。
    “讓開。”付秦終於忍不住說。他的聲音比預想中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田羽川挑了挑眉。
    他慢慢抬起腳——從林曉薇的試卷上挪開,靴底留下了半個模糊的鞋印。然後他蹲了下來。
    不是幫忙撿,而是湊近了看付秦。
    太近了。近到付秦能聞到他身上混合的氣味:汗味,淡淡的煙草味,還有種說不清的、像是鐵鏽或雨水的氣息。田羽川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盯著人看時有種動物般的直接。
    “你就是付秦?”田羽川問。
    付秦沒回答。他繼續撿試卷,動作更快了些。
    “三班那個,回回年級前十的付秦?”田羽川又問,語氣裏聽不出是確認還是嘲諷。
    “麻煩抬一下腳。”付秦指著田羽川另一隻靴子下壓著的幾張紙,“你踩著模擬卷了。”
    田羽川低頭看了看,慢吞吞地挪開腳。
    付秦搶也似的把那幾張紙抽出來,發現是選擇題部分,被靴底紋路印上了淺淺的痕跡。他用手抹了抹,痕跡頑固地留在那裏。完蛋了,這是要發還給學生訂正的,現在得重新複印。
    他歎了口氣,聲音很輕,但田羽川聽見了。
    “幾張破紙。”田羽川說,站了起來,“至於麼。”
    付秦也站起來。他比田羽川矮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視。這個角度讓他看清了對方下頜處有一道新鮮的小傷口,結著薄薄的血痂,像是剛蹭破不久。
    “這是全班的作業。”付秦盡可能讓聲音平靜,“還有我整理了三個小時的年級分析表,現在掉垃圾桶了。”
    他指向走廊盡頭。
    田羽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聳了聳肩:“所以呢?”
    “所以你得負責。”付秦說。這話脫口而出後,他自己都愣了愣。
    田羽川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種帶著明顯譏誚的、嘴角隻揚起一邊的笑:“我負責?同學,是你抱著這麼多東西不看路吧?我正常拐彎,你撞上來的。”
    “你從轉角衝出來,速度很快。”付秦反駁,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裏的紙張,“而且走廊裏不能奔跑,校規第——”
    “行了行了。”田羽川打斷他,擺擺手,“知道你熟讀校規。這樣,你告訴我怎麼負責,我照做,完事兒。”
    他說得漫不經心,顯然不覺得付秦能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
    付秦看向垃圾桶,又看向滿地紙張,再看向田羽川胸前那團墨跡。大腦飛速運轉:重新整理試卷需要時間,但下節是班主任的課,不能遲到。分析表必須撈出來,那是年級組長要的,下午放學就要交。至於墨跡——
    “你先去洗手間處理一下衣服。”付秦說,“用冷水搓,別用熱水,不然墨漬更難洗。我去撿分析表。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你得幫我一起把這些理好,送到三班教室。”
    田羽川盯著他看了幾秒。
    “幫你整理作業?”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認真的?”
    “這是最有效率的解決辦法。”付秦看了眼手表。“還有十二分鍾上課。如果我們分工,來得及。”
    “我們?”田羽川重複這個詞,語氣古怪。
    付秦沒再接話,徑直走向垃圾桶。那是個半人高的藍色塑料桶,裏麵堆著些廢紙、零食包裝和幾個空飲料瓶。分析表躺在最上麵,邊緣沾了點不明汙漬。他猶豫了一下——直接用手撈太髒了,但周圍找不到工具。
    正想著,一隻手從他身側伸了過去。
    田羽川用兩根手指捏著分析表的幹淨角落,把它拎了出來,動作裏帶著明顯的嫌棄。“這玩意兒?”他抖了抖紙,幾片碎屑飄落。
    “謝謝。”付秦接過,檢查了一下。還好,主要數據都沒汙損,隻是邊緣髒了,可以裁掉。
    “不用。”田羽川已經在往洗手間方向走了,頭也不回,“衣服要是洗不掉,你得賠。”
    付秦張了張嘴,想說你衝出來撞人還有理了?但最終沒說出來。他把分析表小心地夾進一本厚練習冊裏,然後快速收拾地上的其他紙張。
    走廊裏陸續有學生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幾個女生聚在不遠處竊竊私語,目光在付秦和田羽川之間來回。付秦聽見了零星幾個詞:“田羽川”“又惹事”“那不是三班的學霸嗎”。他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田羽川很快回來了。
    胸前濕了一大片,墨跡淡了些,但依然清晰可見。水珠順著衣擺往下滴,在走廊地磚上留下深色的點。他甩了甩手,走到付秦身邊,蹲下。
    “怎麼弄?”他問,語氣依舊不耐煩,但至少開始撿腳邊的試卷了。
    “按班級和學號。”付秦把已經理好的一小疊遞給他,“這是三班的,1到20號。你檢查一下順序,別亂了。”
    田羽川接過,動作粗魯地翻了幾頁。“學號在哪看?”
    “右上角。”付秦指給他看,然後繼續整理自己這邊的。
    兩人沉默地工作了幾分鍾。付秦的效率很高,手指飛快地將紙張分類、對齊、摞好。田羽川一開始笨手笨腳,經常把順序搞錯,但意外的沒有抱怨,隻是皺著眉重新調整。
    “你急什麼?”田羽川忽然問。
    付秦沒抬頭:“下節班主任的課。”
    “就這?”
    “什麼?”
    “就為了不遲到?”田羽川笑了聲,“遲到了又能怎樣?”
    付秦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會被記名,扣班級分,還可能被叫家長。”
    “那又怎樣?”田羽川說,把一疊理好的紙放到付秦手邊,“我爸才不管這些。”
    付秦不知該如何接話。他重新低頭整理,聽見田羽川又說:“你這種好學生,是不是特怕被老師批評?”
    “我隻是遵守規則。”付秦說。
    “規則。”田羽川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什麼,“規則就是你抱著一堆紙在走廊裏走,被撞了還得自己收拾爛攤子?”
    “這是意外。”
    “意外。”田羽川又笑了,這次笑聲更短促,“行吧。意外。”
    最後一張試卷歸位時,上課預備鈴響了。
    付秦猛地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他晃了晃,田羽川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手掌很熱,力道不小。
    “謝謝。”付秦迅速抽回手,把整理好的作業分成兩摞,“這些是送去三班的,這些是文印室的。我拿重的。”
    田羽川看著他,沒接話,隻是把那份較輕的(三班的作業)拿了過去。
    “你不是八班的嗎?”付秦問,“三班在二樓,你順路?”
    “不順路。”田羽川說,“但既然要”負責”,就負責到底唄。”
    他們並肩往樓梯口走。走廊裏已經沒什麼人了,各個教室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音和老師講課前的咳嗽聲。付秦走得很急,田羽川倒是慢悠悠的,步伐大,沒幾步就和付秦拉開距離,然後又停下來等他。
    “你腿挺短。”田羽川評價。
    付秦沒理他。
    到了二樓三班後門,付秦從田羽川手裏接過那摞作業:“謝謝。衣服……如果需要賠償,我可以——”
    “不用。”田羽川打斷他,目光在付秦臉上停留了一瞬,“這點墨水,洗不掉就算了。”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了。”
    付秦看著他。
    “你剛才摔倒的時候,”田羽川說,“眼鏡飛出去,左鏡片裂了條縫。不明顯,但最好換掉,不然傷眼睛。”
    付秦一愣,下意識去摸眼鏡。果然,左鏡片靠近邊緣處,一道細小的裂紋從鏡框延伸出來,不仔細看確實不易察覺。
    “什麼時候——”他剛開口,田羽川已經揮揮手,大步往三樓去了。
    付秦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懷裏的作業沉甸甸的。走廊安靜下來,隻有遠處教室隱約傳來的講課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一點從垃圾桶邊緣蹭到的灰。
    然後他想起田羽川蹲下來時,那雙深褐色眼睛裏映出的自己:慌張的,狼狽的,眼鏡歪斜,頭發因為撞擊而淩亂。
    也想起田羽川拎起分析表時,小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和手腕處一道淡白色的舊疤。
    更想起他說“我爸才不管這些”時,那種無所謂到近乎空洞的語氣。
    上課鈴正式響了。
    付秦深吸一口氣,推開三班後門。全班四十六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講台上的數學老師停下板書,皺眉看著他。
    “對不起,老師。”付秦小聲說,快步走向講台,“作業收齊了。”
    放下作業,回到座位時,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你怎麼和田羽川一塊兒來的?我看見你們在走廊。”
    “意外。”付秦說,翻開課本。
    “他找你麻煩?”
    “沒有。”付秦頓了頓,“就是撞上了。”
    “你小心點,那人不好惹。”同桌撇撇嘴,“聽說上周把四班一個人揍進醫院了,因為籃球賽犯規。”
    付秦沒接話。他看向黑板,數學老師在講解一道函數題,複雜的公式寫滿了整麵綠色黑板。但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左下角——鏡片上那道裂紋正好切過黑板的邊緣,讓世界裂開一條微不可查的縫隙。
    他摘下眼鏡,用校服下擺擦了擦。裂紋還在。
    就像某種征兆。
    那天的數學課,付秦罕見地走了神。
    老師在講台上分析二次函數的圖像變換,他卻不由自主地在筆記本邊緣畫起了無關的線條:先是混亂的曲線,然後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抽象的輪廓——寬闊的肩膀,支棱的短發,下頜處應該加一道小傷口。
    他驚覺,迅速用其他筆記覆蓋掉。
    下課鈴響時,同桌又湊過來:“你真沒事?臉色不太好。”
    “沒事。”付秦收拾書包,“可能有點累。”
    “對了,明天開始你要去八班輔導對吧?”同桌想起什麼,“老李不是說,這次月考數學不及格的,都要安排一對一輔導嗎?你是課代表,分到誰了?”
    付秦動作一頓。
    他想起來了。上周五,數學老師確實說過,年級裏幾個數學特別差的需要重點幫扶。作為年級數學單科排名前三的課代表,他被分配了一個“重點對象”。
    當時他正忙著整理競賽題,沒注意聽具體名字。
    現在,一個不太妙的預感浮上心頭。
    “我不知道。”付秦說,拉上書包拉鏈,“老師還沒跟我說。”
    “希望別是太麻煩的人。”同桌同情地拍拍他,“不過反正就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付秦沒說話。他背著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裏已經擠滿了放學的人潮。喧嘩聲中,他下意識地看向樓梯方向——上午撞上的那個轉角。
    那裏空無一人。
    但地上有痕跡。
    付秦走過去,蹲下。走廊地磚的接縫處,還留著幾滴已經幹涸的深色水漬,是田羽川衣服上滴下來的。旁邊還有一小片墨跡,邊緣已經被人踩得模糊。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墨跡。
    指尖染上了一點極淡的藍黑。
    然後他起身,穿過放學的人群,往教師辦公室走去。得去問問數學老師,那個需要輔導的人到底是誰。
    盡管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辦公室門半開著,數學老師李建軍正在泡茶。看見付秦,他招招手:“來得正好,正要找你。”
    付秦走進去,辦公室裏還有幾個其他班的學生在問問題。空氣裏有粉筆灰、茶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輔導的事。”李老師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名單,“你負責八班的田羽川。這是他這次的月考卷子。”
    一張試卷被推到付秦麵前。
    滿分150分的卷子,右上角用紅筆寫著一個刺眼的數字:47。
    付秦的目光掃過卷麵。選擇題幾乎全錯,填空題空白了大半,大題隻寫了幾個公式,還被劃掉了。卷麵倒是整潔,字跡意外地不算潦草,甚至有種刻意的工整。但在那些工整的字跡旁,批改的紅叉一個接一個,觸目驚心。
    “他其他科其實不差。”李老師歎了口氣,“語文英語都能及格,物理化學還行。就數學,跟天書似的。我問過他,他說從小就沒搞明白過數學是什麼東西。”
    付秦拿起卷子,翻到背麵。
    最後一道大題完全空白,但在答題區之外的邊緣,有人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小小的圖案——一個籃球,線條簡單,但動態感很強,球似乎正在旋轉下落。
    “這是……”付秦指著那個圖案。
    李老師湊過來看了看,笑了:“這小子,上課肯定又走神畫畫了。不過說真的,他畫畫確實有點天賦。藝術老師跟我誇過好幾次。”
    付秦盯著那個籃球圖案。鉛筆線條很輕,像是隨手塗鴉,但球體的透視和陰影處理得相當準確,完全不像一個數學考47分的人應有的空間感。
    “輔導從明天開始。”李老師說,“每天放學後一小時,地點你們自己定,圖書館或者空教室都行。重點是讓他下次月考至少及格。有困難嗎?”
    付秦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田羽川蹲在走廊裏,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拎起分析表的樣子。想起他說“幾張破紙,至於麼”的語氣。想起他手腕上那道舊疤。
    也想起他離開時說的:“你眼鏡裂了。”
    “沒有困難。”付秦聽見自己說,“我會盡力的。”
    “那就好。”李老師欣慰地點頭,“田羽川這孩子……也不容易。你耐心點,他其實不壞。”
    付秦收起那張47分的卷子,折疊好,放進書包夾層。走出辦公室時,夕陽已經斜照進走廊,把一切都染成琥珀色。學生們大多已經離校,整棟教學樓安靜下來,隻有值日生打掃的聲音遠遠傳來。
    他走到上午那個轉角,停下。
    黃昏的光線裏,那片墨跡幾乎看不見了。隻有蹲得很近很近,才能勉強辨認出一點點藍黑的痕跡。
    付秦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書包側袋摸出那支肇事的鋼筆。筆身是深藍色的,用了三年,漆都有些剝落。他擰開筆帽,筆尖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然後他蹲下來,在那片幾乎消失的墨跡旁,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數字:
    47。
    寫完後,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又用鞋底輕輕蹭了蹭。數字模糊了,但依然可辨。
    起身時,膝蓋再次發麻。他扶住牆壁,眼鏡因為動作而滑到鼻尖。透過那道裂紋,看見的世界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是真實的、正在沉入暮色的走廊;另一半是扭曲的、帶著光暈的模糊景象。
    他把眼鏡推正。
    轉身離開時,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而在三樓,八班教室的後排靠窗位置,田羽川正把書包甩到肩上。他最後離開教室,鎖門的是值日生,已經先走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走到窗邊,從褲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然後停頓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視線往下,可以看見二樓那個轉角。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走出教學樓,單薄,背挺得很直,書包規矩地背在雙肩。夕陽把那個身影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觸到教學樓前的桂花樹。
    田羽川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樹影裏。
    然後他從另一個褲袋摸出一張紙——是從地上撿的,當時混在付秦的作業裏,估計是飄出來的草稿紙。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和幾何圖形,字跡工整清晰,每個步驟都寫得一絲不苟。
    紙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名字:付秦。
    田羽川盯著那個名字看了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麵。然後他把它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內袋。
    轉身離開時,他碰了碰胸前那團墨跡。墨漬已經幹了,在黑色T恤上結成硬硬的一塊。冷水衝過,淡了些,但依然醒目。
    像某種烙印。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未達眼底。
    走廊的燈突然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驅散漸濃的暮色。田羽川的身影在燈光下拉長又縮短,最後消失在樓梯下方。
    而在一樓大廳的布告欄裏,新貼出的月考紅榜上,高二理科總分排名第九的位置,赫然寫著:
    付秦三班總分:638
    往下數,在幾乎靠近底部的位置,另一個名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裏:
    田羽川八班總分:421
    兩個名字之間,隔著二十七個人,兩百一十七分。
    以及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窗外的桂花樹在晚風裏簌簌作響,今年花開得晚,香氣初綻,隱隱約約飄進空無一人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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