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疏清寒透。燈影正明滅。
    一柱香嫋嫋飛煙，縈縈不散。
    忽有人吟道，“宮中隻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
    袁洵倩笑道，“是哪個妃子，幽幽怨怨，魂兒也似飄過來。”
    那人道，“袁姑娘？”
    袁洵倩道，“難得有人，喊我姑娘。”
    那人奇道，“怎麼不是？”
    袁洵倩道，“我與皇上同住一殿，誰不揣度一番，覺得有些不可告人之事。”
    那人道，“有，又如何？無，又如何？”
    袁洵倩道，“這位妹妹好生灑脫。”
    那人道，“我不灑脫，我端著個賢德樣子，欲愛不能，欲求不得。”
    袁洵倩道，“愛便愛了，哪管血海深仇，人言可畏。”
    那人道，“袁姑娘與皇上有仇？罷了。有仇，有情，纏綿一起，怎麼分的清楚？袁姑娘此番，怕夜不能寐了。”
    袁洵倩道，“情便是情，仇便是仇，有仇，我將看著他死，有情，他死後，我亦隨他而去。”
    那人歎道，“姑娘真是性情中人”
    袁洵倩道，“也是。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都需要勇氣，深更半夜，闖來寢宮，更是。——你是來做什麼的？”
    那人道，“我來，看看袁姑娘，是怎樣一個女子，讓他找著冠冕堂皇，為國為民的借口，攆了傾國傾城陳圓圓”
    袁洵倩借著燈影，瞧了瞧她，“好吧，我也看看你”卻見她朱色羅紗翳麵，眉目皆籠在朱紗碧燈影裏，瞧不清楚，依稀幾分端秀。
    那人亦借燈影，瞧了瞧她。見她眉梢英姿斜飛，便道，“姑娘你真是似曾相識。”
    袁洵倩笑了笑，“妹妹你真是與皇上一般說辭”
    那人道，“你像一個人，一個，皇上與我，皆有緣一見的舊人。”
    袁洵倩意態漫然撥弄著上等胭脂，“有緣。”
    那人道，“是啊，有緣。他有緣，來了一個如此多嬌的美人。我有緣，輸給你，無甚話說。”她霎了霎雙眼，柔聲道，“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
    井上新桃偷麵色，簷邊嫩柳學身輕。
    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
    “長孫皇後自恃風流出眾，怎及袁姑娘你？”
    袁洵倩道，“長孫皇後端莊，豈能做如此輕浮詩？妹妹你不是記錯作者了吧？”
    那人輕笑，“宮裏的女人吧，外頭再端著，裏頭還不是盼著皇上，想著皇上。念著皇上。便是不盼皇上，豈能不盼旁人。”
    袁洵倩奇道，“你究竟是誰？說話這麼大膽？”
    那人茫然道，“我是誰？我是皇後娘娘派來送你鴛鴦繡帕的宮女。”
    袁洵倩笑道，“你別哄我了。一個宮女，怎麼悄無聲息的進來，不是薛紅線之流的俠女？”
    那人道，“嗯，袁姑娘很有任俠之風”
    袁洵倩道，“且慢說我，——你盼著皇上，不如尋皇上去？”
    那人道“是吧”幽幽飄至皇上寢閣，輕撫他春嵐般淡眉淨目。
    “去了一個陳圓圓，還有陳方方，陳扁扁，你說國事繁忙，你為什麼，為什麼有功夫，和她看梨花？你隻是，對她閑而已。”
    她扯了扯他睡衣衣襟，一個吻痕如花綻在她麵前。她麻木的在上麵重疊印了一個吻痕，“你看，幾個吻痕疊在一起，我也分不清楚，誰是誰的。”
    綺疏外，梨花紛墜如霰零，紛紛是相思。
    她翩然而去。
    袁洵倩兀自弄繡帕，前世李倩纖細保守，今生袁洵倩的靈魂愛搞怪。兩個靈魂融為一體，時而柔情婉娩，時而別出心裁。
    一隻鴛鴦頭繡成一個豬頭，袁洵倩哧地一笑。
    一時星河斷流沉沉入夜。
    隻是他，不曾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