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贅婿與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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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卷過青石階,階前幾株枯柳瑟瑟抖著殘葉。
葉百裏跪在祠堂冰冷的磚地上,膝下寒意針砭似的往上鑽。香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燭火裏投下幢幢黑影,像無數雙冷眼,俯視著他這副狼狽模樣。
“葉氏百裏,入贅我雲氏三載,無功無德,靈脈盡毀,實不堪為婿。”
主位上,雲氏族老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字字誅心。
“今奉家主令,廢此婚約,逐出雲家。念你曾為葉氏嫡係,留三分體麵——自行離去罷。”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葉百裏覺得喉頭一甜。他生生咽了回去,咽得五髒六腑都絞作一團。
三年前,他還是南嶺葉家百年不遇的天驕。十六歲築基,二十歲結丹,紫府中那顆金丹流轉著七色霞光,長老們都說,此子化嬰可期。
然後一夜之間,什麼都碎了。
葉家滿門遭劫的噩耗傳來時,他正在北境秘境中衝擊金丹中期。心魔驟生,靈氣逆衝,等他渾身浴血爬出秘境,得到的卻是家族傾覆、仇敵不明的消息,和一身支離破碎的經脈。
雲家收留他,原是為他那身天賦。待醫師診出他靈根損毀、修為盡散,昔日殷勤便成了今日冷眼。
贅婿。
這兩個字像烙鐵,燙在他脊梁上三年。
如今連這屈辱的名分,人家也不要了。
“葉公子,請吧。”
管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客氣裏透著不容錯辨的驅趕意味。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已悄然立在祠堂門側,手按在刀柄上。
葉百裏緩緩起身。膝蓋凍得發僵,起身時晃了晃。
沒有人扶他。
他一步步走出祠堂。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殘陽像潑濺的血,染紅了雲家高聳的飛簷鬥拱。回廊下有幾個年輕子弟遠遠站著,指指點點,嗤笑聲碎碎地飄過來。
“還真當自己是姑爺呢……”
“廢人一個,早該滾了。”
葉百裏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曾幾何時,這些人見了他,哪個不是躬身行禮、口稱“葉公子”?如今虎落平陽,連犬都敢吠。
他走回西院那間偏廂——他這三年的居所。說是姑爺住處,實則比管事們的廂房還要逼仄。推開門,屋裏沒點燈,一片昏暗。
他在門檻處頓了許久,終於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
先是低低的抽氣聲,而後那聲音壓抑不住,從指縫裏溢出來,變成嘶啞的嗚咽。三年了,從雲端跌落泥淖他沒哭,受盡白眼折辱他沒哭,可當最後一點立足之地都被抽走,那點強撐的硬氣終於碎了個幹淨。
什麼天驕,什麼葉氏嫡脈。
不過是個連贅婿都做不成的廢人。
“少爺?”
門口傳來小心翼翼的喚聲。
葉百裏猛地收聲,抬起通紅的眼。門前站著個瘦削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手裏捧著個粗陶碗,碗裏熱氣嫋嫋。
是狗子。
這少年是他入雲家第二日,在後巷撿的。那時狗子倒在一堆爛菜葉裏,發著高熱,氣息奄奄。葉百裏自己都寄人籬下,卻還是把人拖了回來,求醫師開了副最便宜的退熱方子。人救活了,問他名字,隻搖頭說沒有,問家在哪兒,也說沒有。
葉百裏說,那你跟我姓葉吧。
少年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
葉百裏看著他瘦伶伶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的一條小狗,也是這麼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人。他苦笑一聲:“以後你就叫……葉狗子罷。”
名字賤,好養活。
狗子就這樣留了下來,成了他在這偌大雲家裏,唯一一個算得上“自己人”的跟班。
“少爺,您喝口熱水。”狗子輕手輕腳走進來,把陶碗放在桌上。昏暗裏,他看清葉百裏臉上的淚痕,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祠堂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葉百裏別過臉去,聲音沙啞:“聽說了還來做什麼?我如今連贅婿都不是了,明日就得滾出雲家。你自去謀生路罷。”
狗子沒動。他搓了搓手,忽然開口,語氣是慣常那種帶著點笨拙的認真:
“少爺,您別這麼說。小的雖然不懂修行,可也聽過那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您看戲文裏那些大英雄,哪個不是先落難,後翻身?”
他掰著手指頭數:“南荒那位劍尊,早年據說靈根也受損過,後來不是一劍蕩平三山妖窟?還有東海龍君,小時候被兄弟排擠,流落人間幾十年,回去後照樣統禦四海。少爺您比他們差哪兒了?您可是十六歲就築基的天才啊!”
葉百裏聽得想笑,又覺酸楚。這些市井流傳的傳奇故事,幾分真幾分假且不論,拿來安慰此刻的他,未免太蒼白。
可狗子說得極其認真,眼睛在昏暗裏亮晶晶的:“再說了,少爺您心性好。這三年,雲家上下多少人給您臉色看,您從來沒拿我們這些下人出過氣。上次廚房張媽的兒子病了,還是您悄悄塞了丹藥——那丹藥是您最後一點私藏了吧?這些事,小的都記著呢。”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像分享什麼秘密:“依小的看,雲家把您趕走,是他們的損失。少爺您這樣的金子,早晚要發光的。現在不過……不過是龍遊淺水,對,龍遊淺水!”
葉百裏看著他。少年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盡的稚氣,眼神卻真摯得灼人。這三年來,也隻有這雙眼睛,看他時從不帶憐憫或鄙夷,永遠幹幹淨淨的,像看著天經地義就該仰慕的人。
心頭那團冰封的絕望,竟被這笨拙的“彩虹屁”吹開一絲裂隙。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那碗已經溫涼的水,仰頭灌下。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個寒噤,神誌卻清明了幾分。
“狗子。”他放下碗,聲音平穩了許多,“你跟了我三年,我沒給過你什麼好處。如今我自身難保,你……你真願意繼續跟著我?”
狗子立刻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願意!少爺在哪兒,小的就在哪兒。再說了,”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當年要不是少爺撿我回來,我早病死在巷子裏了。這條命是少爺給的。”
葉百裏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仿佛把這三年的鬱結也帶出些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已濃,一鉤冷月掛上枯枝。
“你說得對。”他低聲說,像對自己說,“葉家還沒死絕。我葉百裏……也還沒死。”
聲音不大,卻像鈍刀磨過石頭,有種沉甸甸的硬度。
狗子在他身後,悄悄鬆了口氣。然後那雙總顯得過分溫順的眼睛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淺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他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
這點挫折算什麼呀。
祠堂上那些人的嘴臉,在他眼裏跟跳梁小醜沒區別。那族老說話時,他正隱在廊下陰影裏,指尖撚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金芒——若那老東西敢讓人動手拖葉百裏,那縷金芒就會悄無聲息鑽入他經脈,讓他三個月內修為寸步難進。
還好,雲家還要點臉麵。
狗子——或者說,這副皮囊下沉睡的那個意識——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他確實算到一段因果未了,才把自己塞進這具凡胎肉身裏,跟在葉百裏身邊。起初隻是隨手落子,想著了結便走。誰知一看就是三年。
看這曾經的天之驕子怎樣在泥濘裏打滾,怎樣把傲骨折斷又自己接上,怎樣在無數個夜裏對著一盞孤燈,試圖從破損的經脈裏榨出一點微末靈氣。
怪有趣的。
像看一株本該長在瓊苑仙葩的植物,被扔進瓦礫堆,卻偏要從石縫裏掙出一星綠意。
至於他自己是誰……唔,太久遠了,懶得想。反正這人間,能傷他的東西大約還沒生出來。跟著便跟著吧,就當消磨這無窮無盡的光陰。
葉百裏轉過身,臉上淚痕已幹,隻眼眶還紅著,眼神卻有了焦點。
“收拾東西。”他說,“明日一早,我們走。”
狗子立刻應聲:“是,少爺!”轉身便去翻箱倒櫃,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幾件舊衣,一點散碎銀兩,還有葉百裏偷偷藏下的幾本基礎功法冊子——都是大路貨色,雲家子弟不屑一顧的那種。
葉百裏看著他在屋裏忙活的小小身影,心頭那點暖意又擴開些許。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這茫茫人世,還有這麼一個人,肯信他還能翻身。
他走到桌邊,提起那支禿了毛的筆,鋪開一張皺巴巴的紙。研墨,蘸筆,手腕懸停片刻,終於落筆。
筆尖力透紙背,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重。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筆尖顫抖起來。後麵那句“莫欺少年窮”,終究沒有寫下去。
太輕了。他經曆的不是“少年窮”,是山崩海嘯,是跌落塵埃。
他換了一行,重新起筆:
“葉氏血脈,不死不休。”
最後一筆拖出鋒利的尾勾,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劍。
窗外,夜風驟起,卷過枯枝,發出嗚嗚聲響,似哭似嘯。
狗子收拾好那個小得可憐的包袱,回頭看見紙上那八個字,眼神微凝。
然後他低下頭,把包袱係緊,嘴角無聲地彎了彎。
這才像話。
我的小少爺啊,路還長著呢。
你可別讓我……太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