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賭徒”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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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慕清出現的太突兀,太恰到好處,像是哪個在暗處的敵人故意演的一出戲。
    再次見到柳慕清本人之後。
    簡文進的懷疑又加深了許多。
    因為柳慕清實在太像,太像那個人了。
    太像那個在簡文進心裏刻下峽穀一般溝壑的少年。
    那時的皇宮,剛經曆完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柳絮一樣的白雪成塊從天上掉下來。沒一會就給人身上蓋了一層棉被。
    也蓋住了冷宮裏血淋淋的地麵。
    簡文進此時還隻是個半大的孩子,手裏抓著一塊焦黑破碎的衣角,被來往救火的宮人擠來擠去。
    衣角是母妃身上的,而母妃…
    簡文進步步後退,腦中倒映出一張被灼燒到血肉模糊的臉,和蜷縮僵硬的四肢。
    “……”簡文進的手腳被雪覆蓋著,卻仍覺得滾燙,恨不得將身體全伸到雪裏,才感到安心。
    手腳逐漸冰冷,火也逐漸被撲滅,隻留下一片青灰的斷壁殘垣。
    簡文進呆呆地攥著手裏的布料,耳朵已經被叫喊聲吵得麻木,眼睛已經被潔白刺得盲目。
    “你在這坐著幹什麼?快起來,你的手都發白了!”
    一雙溫暖的手抓住了簡文進的手臂,有力的,一把將簡文進從混沌中扯了出來。
    簡文進瞪大眼睛,眼前是一個比他年長的大哥哥,高他很多。正滿臉焦急地看著他,拍著他身上的雪。
    “你是哪個宮裏的下人?亂跑小心被罰。”哥哥說著用自己的手捂住簡文進的雙手,朝裏麵哈熱氣。
    血好像都融化了。
    “你讓人欺負了?怎麼不說話?別害怕,以後哥哥罩著你,嗯?”
    簡文進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那樣不嚴謹的承諾,眼圈卻開始發酸,最終撲到那個哥哥懷裏,號啕大哭起來。
    “哎呦,好了好了,先去我那,先暖和一下…”
    簡文進就這樣被拉進了下人居住的小屋。盆裏燒的是柴火,噼裏啪啦一直響。
    哥哥見簡文進一直盯著火看,用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
    “來,擦擦臉。”
    簡文進手裏多了一塊熱氣騰騰的抹布。
    “啊喲,小臉還挺白淨。”簡文進的臉被掐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啊?”
    “簡文進…”
    說出這三個字之後,簡文進看到哥哥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瞬。隨後去將門仔細關了個嚴實。
    “你…您是二皇子?”
    聽出話裏的距離,簡文進眼中的光暗了些。
    “您怎麼在那地方……”隨即,哥哥像是想到了什麼,噤了聲,“…可憐的孩子。”
    哥哥說罷將簡文進給抱在了懷裏,拍了拍簡文進的背。簡文進透過哥哥臂彎的縫隙看著破窗外飄揚的雪。
    好像沒有白的那麼刺眼了。
    從那之後,簡文進多了一個大哥。和自己的皇兄簡武不一樣的哥哥。
    哥哥會給他送烤的熱熱的,甜甜的番薯;會帶他在皇宮裏看小鳥;會跟他一起談天說地,教他應對父皇的責難…
    “文進,他們不喜歡你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太狹隘,太自以為是。你要好好的,過上人人都羨慕的生活…”
    每當這時候,簡文進就會認真地點頭,哥哥就會露出笑容。
    那是簡文進見過的,最美的畫麵。
    隻是,甜蜜的時光總是短暫。
    簡文進習慣了哥哥的存在,甚至沒有意識到,任何人都有可能會隨時離他而去。
    某一天,哥哥再次來找他的時候,交給他一個木雕的小馬。
    雕的不精致,但簡文進很喜歡。抓在手裏仔細看著,不舍得放下。
    “文進,我…我可能過一陣子會離開。”
    “我知道,是被調到其他宮裏了嗎?沒關係,我去找哥哥。”
    哥哥麵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不,文進,不是其他宮裏。我可能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為什麼?你要去哪?”簡文進焦急地抓住哥哥的手指,卻被哥哥輕輕掙開。
    “抱歉,文進…我不能告訴你。你答應哥哥,哥哥走了之後,你也會像現在這樣好好的。”
    “為什麼要走?哥哥不喜歡我了嗎?是文進做錯什麼了嗎?”簡文進根本聽不進去哥哥在說什麼,隻是手又抓住了哥哥的衣服、手臂盡可能抓得更緊。
    就像那晚抓著母妃一樣。
    “文進什麼都沒有做錯。”哥哥再次抱住了簡文進,“對不起,簡文進,都是我的錯…”
    “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但是,文進,別擔心,我們以後一定會再見的。”哥哥說著把簡文進從懷裏放出來,抓著簡文進的雙肩,“相信哥哥嗎?”
    簡文進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那就不要找哥哥。”
    “要乖乖等著我…”
    後麵的事簡文進記不清了,隻是溫暖的懷抱忽然消失,手裏抓著的衣服也被抽走。
    隻有手裏的木馬還是鮮豔的木色。
    哥哥離開的很奇怪。據說是因為頂撞了新來的寵妃,被罰了板子後遣出宮了。
    也有人說哥哥在挨罰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簡文進完全不懂,也不相信。在他的印象裏,哥哥是個很謹慎的人,從來不會主動去招惹宮裏的人。
    更何況,哥哥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做,又怎麼會去頂撞寵妃…
    簡文進始終相信,哥哥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找他,就像哥哥說的那樣。
    總有一天會再見的…
    “殿下?!”
    被喊聲叫回神,簡文進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柳慕清身上。
    太像了。
    如果哥哥長大,大概就是柳慕清這個樣子。像的不止是相貌,還有熟悉的感覺和氣質…
    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情。
    但無論怎樣,簡文進已經下定決心,絕不能再放他走了,這次絕對不能。
    萬一他真的是呢?
    萬一呢…
    高官厚祿,惠及子孫,閣樓宮殿,田畝家產。簡文進就這樣,用自己現在能給他的一切,將柳慕清留了下來。
    他第一次想當賭徒,賭那個萬分之一。
    ……
    柳慕清的居所在簡文進隔壁,規格僅次於簡文進。平常的活就是跟在簡文進後麵,守著簡文進。
    但簡文進的作息,柳慕清實在不太習慣。
    簡文進似乎總有批不完的公文,回不完的信件,看不完的書。熬到後半夜也是經常的事。
    柳慕清雖說曾經也是熬夜大軍的一員,但當了那麼多年樵夫,生活規律已經變成日落而息了,根本熬不了一點。
    秋夜的皇宮又分外安靜,隻能聽見簡文進有規律的研墨聲,還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十分催眠。
    柳慕清原本還提著精神看看這看看那,轉移注意力。但漸漸地,頭就垂了下來。
    努力眨巴幾下眼之後,徹底合上了。
    簡文進剛批完最後一本公文,放鬆似的歎了口氣。剛抬起頭來,就看到已經倚在窗邊睡著的柳慕清。
    “……”簡文進挑眉,一隻肘撐在案上,手托著臉觀察了起來。
    當侍衛還能睡的這麼香,真夠“稱職”的。
    不過睡著之後倒沒有那副警惕的眼神了,看著順眼不少。
    正看著,一股冷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柳慕清不由得縮了一下。
    “……”
    掙紮片刻,簡文進又歎了口氣。起身從衣架上取下披風,蓋到了柳慕清身上。
    或許是靠得更近了些,簡文進恍惚間看到了哥哥的臉,忍不住伸出手去。
    觸碰到的前一刻,簡文進恍然驚醒,皺起眉來。
    如果真是哥哥就好了。
    書房的門開了又關,簡文進獨自離開了此地。
    次日,柳慕清是被窗外的太陽光刺醒的。
    低頭一看身上還有件披風,而原本忙碌的簡文進也沒影了,柳慕清這才驚覺自己上班時候睡過去了,還讓老板照顧自己。
    出了書房,柳慕清四處打聽起簡文進的消息。畢竟按理來說,他應該時刻跟在簡文進**後麵。
    “是柳侍衛啊,殿下一早上朝去了,一會應該就回來了。”被問話的小宮女笑著回他。
    “啊,好,謝謝你。”柳慕清點點頭,側頸頓時一陣酸痛,是昨天歪了一整晚脖子的緣故。
    “柳侍衛,你這披風是殿下的吧?”宮女指了指柳慕清手上抓著的玄色披風。
    “啊…是。”
    “交給我吧,我拿去收好。”
    “多謝你了…我該怎麼稱呼?”
    “叫我小桃就好。”小桃莞爾一笑,從柳慕清手裏接過披風,“我也是在這當職的,現在你是殿下身邊紅人,以後還得靠你多提攜我。”
    “哪裏哪裏,我也隻是個侍衛而已。”柳慕清撓撓頭。
    小桃笑笑,轉身往更衣間裏去:“是麼,可沒聽說有哪個侍衛當著主子的麵睡了一晚上,還沒被趕出宮去的。”
    “呃…”柳慕清尷尬笑笑。
    可能這就是救命之恩的功勞吧。
    閑著也是閑著,等小桃從更衣間出來,柳慕清就跟小桃討了些活做,順便和小桃打聽點宮裏的事。
    “你想問什麼?”小桃耙著紅葉,手腳很利索。
    “比如,宮裏不能惹的人?”
    小桃噗嗤一笑:“那可多了去了,走兩步就有一個。不過嘛…如果你有殿下罩著,倒也不要緊。”
    “非要說的話,就是太子殿下了。兩位殿下居所還挺近的,很容易碰到。而且…”
    見小桃欲言又止,柳慕清被勾起了好奇心,掃地的動作也慢了下來:“而且什麼?”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小桃看新奇物種似的盯著柳慕清看。
    “我應該知道嗎…?”
    “哎呦——你來你來…”小桃向柳慕清招了招手,示意他湊近點。
    柳慕清把耳朵湊了過去。
    “兩位殿下素來不和,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你萬一遇到太子殿下可一定要小心點,平常和殿下也別提東宮那位…”
    啊,懂懂懂。無非就是玄武門那一套唄…不愧是皇宮,關係就是複雜。
    柳慕清認真地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外麵一陣轎輦落地聲,還有宮人們忙碌的動靜。一聽就是簡文進回來了。
    小桃見狀,立即低下頭去幹活,默默和柳慕清拉開了距離。
    很快,簡文進跨進門來,第一眼就看到了杵在院旁的柳慕清。
    “醒了?”簡文進開口,聽不出情緒。
    壞了,一上來就提昨晚的事,這是還氣著呢?不過上班時候睡覺確實是他的錯。
    “…”柳慕清思考片刻,然後板板正正地鞠了一躬,學著宋宮的樣子告罪:“都是小人的錯——”
    “……”簡文進聽完直皺眉,抬起手來捏了捏鼻梁,“無妨。還有,柳兄不必那樣說話。”
    這是跟誰學的呢你說。
    “哦。”柳慕清直起腰來,老老實實跟在了簡文進身後,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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