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四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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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林疏衝完澡,換上幹淨的T恤和運動長褲,濕發隨意地抓了抓,背起運動包,獨自走回公寓。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籃球場,傳來咚咚的運球聲和少年的呼喊;路過圖書館,玻璃幕牆映出裏麵埋頭苦讀的安靜身影。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林疏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餘南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些條理清晰卻冰冷徹骨的條件,還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裏。不是憤怒,也不是後怕,而是一種深沉的、混雜著荒謬與悲哀的情緒。
原來,在有些人眼裏,感情是可以這樣被標價、被拆分、被放在天平上稱量的。保研、工作、家鄉建設、甚至逝者的名聲,一切都可以是籌碼。他們用自己世界的規則,理所當然地試圖購買另一個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林疏想起老支書,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幹枯的手指沒什麼力氣,眼神卻依然清亮:“疏娃子,出去好好跑。不用再惦記村裏了,記著……做人要像山裏的石頭,實誠,硬氣,不虧心。”
石頭不會因為風雨侵蝕而改變質地,不會因為被人踩在腳下就失去分量。它就在那裏,沉默,堅硬,自有其尊嚴
他掏出鑰匙,打開公寓的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書卷氣和淡淡洗衣液清香的味道湧出來,瞬間包裹了他,將下午那場冰冷交易帶來的不適感驅散了大半。
客廳裏亮著溫暖的落地燈,一連好幾周不見蹤影的沈墨言居然回來了。他沒像往常一樣在書房伏案工作,而是坐在沙發上,麵前攤開著一本書,卻似乎沒在看。聽到開門聲,他立刻抬起頭。
“回來了?”沈墨言的聲音有些低沉,目光落在林疏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訓練怎麼樣?”
“還行。”林疏放下包,換上拖鞋走過去。他敏銳地察覺到沈墨言的不對勁。教授的眉頭微微蹙著,雖然穿著居家的棉質襯衫和休閑褲,姿態卻並不放鬆。茶幾上放著一杯水,看起來一口沒動。
“你呢?今天……忙嗎?”林疏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指尖碰了碰沈墨言放在膝蓋上的手背。有點涼。
沈墨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有些重。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一種深切的疲憊:“餘叔下午……是不是去找你了?”
林疏心裏咯噔一下。他沒想到沈墨言這麼快就知道了。不過也是,餘南星作為他們家的管家,這種事不可能不讓少爺夫人知道的,既然沈墨言知道了,看來蘇晚晴也早就知道了。林疏看著沈墨言鏡片後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睛,目光裏有關切,有擔憂,有怒火,還有一絲……近乎狼狽的歉意。
“嗯。”林疏點了點頭,沒有否認,語氣平靜,“在訓練場邊。聊了幾句。”
沈墨言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有些發白。“他……跟你說了什麼?”他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林疏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點因為下午交鋒而產生的冷意,忽然就被一股酸澀的**衝散了。教授在害怕。是害怕他被那些條件動搖?還是害怕他受到傷害?或者是害怕麵對來自自己家庭的、如此直接的幹涉?
“沒說什麼特別的。”林疏放緩了聲音,用另一隻自由的手,摟住了沈墨言的肩膀,林疏覺得一段時間沒見,他家教授的肩膀似乎消瘦了些,林疏打起精神道:“就是沈伯母和沈伯伯,托餘管家來見下我吧。”
沈墨言打斷了林疏的話道:“肯定不是隻說了這些,你一撒謊就裝出一副明媚的樣子。”
聽了沈墨言的話,林疏苦笑了一下隻好把餘南星的話,用極為簡單的方式概括了一遍。
保研,工作,國青隊,家鄉建設,支書爺爺的傳記……一條一條,清晰明了。隨著他的敘述,沈墨言的臉色越來越沉,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穿鏡片。
“他們是覺得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都可以用金錢來收買嗎?”沈墨言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輕微的顫抖,片刻,沈墨言豁的站了起來就想往門外走。
林疏連忙抱住沈墨言的腰,讓他重新坐回沙發上,語氣平靜,甚至帶了點輕鬆的笑意道:“教授,別生氣。我都沒答應。”
沈墨言怔住,看向他。
林疏抬起兩人交握的手,晃了晃半開玩笑道:“我好不容易追到的老婆,千金不換啊。”他湊近了些,看著沈墨言嚴肅冷淡的表情鬆動了些,似乎有些想笑,這才認真地說:“教授,你們家不愧是搞教育,都很擅長攻克人心,餘管家開的條件,確實很好。換了任何一個人,可能都會心動。”
沈墨言聽了這話脊背又有些僵住了,似乎在緊張。
“但是,”林疏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雜質,“教授,我跟你在一起如果是貪圖你的富貴,那麼我們早就走不到今天。我們之間,從來不是交易。”
他頓了頓,想起下午自己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是對著沈墨言說的,更像是一種確認和宣告:
“感情不是用來稱斤論兩的。保研也好,工作也好,哪怕是給家鄉修路蓋學校,都不能換。因為你對我而言,是無價的。我們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條件,唯一的條件。”
沈墨言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簡單T恤、頭發還半濕著、臉上帶著運動後紅暈的年輕人。他的話那麼簡單,甚至有點土氣,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哲理,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因為家庭介入而產生的所有焦慮、憤怒和無力感。
那些冰冷算計的籌碼,在林疏這片坦蕩如晴空的真心麵前,潰不成軍。
沈墨言猛地抱緊林疏,手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肩膀,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林疏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微顫抖,能聽到他壓抑的、沉重的呼吸。
“對不起……”沈墨言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沙啞,“疏哥兒,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讓他們有機會這樣來找你……讓你受這種委屈……”
林疏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寬闊的脊背上輕輕拍著,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不關你的事。”他輕聲說,“你又不是他們。而且,我沒覺得委屈,而且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其實,我覺得有點……好笑。他們似乎對長跑運動員的世界一無所知,長跑運動員最不會的就是放棄,尤其是山溝裏長大的長跑運動員。跟我說這些著實有些對牛彈琴了。”
沈墨言聽了林疏的話,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兩人相互擁抱著,很久沒有動。客廳裏隻聽得見牆壁上掛鍾輕微的滴答聲,和兩人交織在一起的、漸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良久,沈墨言才稍微鬆開手臂,但依舊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他抬起頭,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明和堅定。
“這件事,交給我。”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會再讓他們有機會,用任何方式打擾你,或者試圖用這些東西來衡量我們的感情。這是我和他們之間的問題,應該由我去解決。”
林疏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他沒有說什麼“我們一起麵對”的漂亮話,因為他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守在這裏,給他一個可以安心歸來的地方,一份絕不待價而沽的真心。
“不過,”林疏忽然想起什麼,眨眨眼,“餘管家說,可以安排我進國青隊。這我還是挺想要的。”
沈墨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心頭沉重的陰霾被林疏這句實在話驅散了大半。他屈指輕輕彈了一下林疏的額頭:“你想進國青隊,靠你自己的腿就能跑進去。我的疏哥兒,才不需要任何人安排。”
林疏也笑了,眼睛裏閃著光:“那當然!”
兩人又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沈墨言的情緒似乎徹底平複下來,他鬆開林疏,站起身:“餓了吧?我去做飯。想吃什麼?”
“西紅柿雞蛋麵就行。”林疏跟著站起來,走向廚房,“我給你打下手。”
小小的廚房裏很快亮起溫暖的燈光,響起洗菜切菜的聲響,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麵條的香氣混合著西紅柿微酸的味道彌漫開來,驅散了最後一絲殘餘的冰冷。
飯桌上,暖黃的燈光照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沈墨言看著林疏埋頭吃得香甜的樣子,看著他左耳上那枚和自己同款、在燈光下偶爾閃過細碎光芒的鉑金耳釘,心裏那片因為家族幹預而產生的荒蕪之地,重新被某種堅實而溫暖的東西填滿。
他知道,和母親的正麵交鋒或許無法避免,家族的壓力也不會就此消失。
但無論如何,他會守住這片真心,守住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