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無形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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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校園裏種滿了梧桐樹,又到了梧桐絮亂飛的季節。
細小的、絨毛般的白絮,乘著午後的暖風,在校園裏無所顧忌地翻滾、聚散,粘在行人的發梢肩頭,鑽進半開的窗縫,甚至悄無聲息地落進跑道邊的礦泉水瓶裏。對於大多數人,這隻是季節交替時一點無傷大雅的小煩惱。但對於林疏這樣呼吸係統敏感的運動員來說,這無異於一場漫長的、低烈度的折磨。
訓練時,他需要更加刻意地調整呼吸節奏,避免將那些細小的絮狀物吸入深處,引起不必要的咳嗽或過敏反應。跑道上,他常常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下顯形,與飄舞的梧桐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那些開始悄然滋生、彌漫在校園空氣裏的流言。
起初隻是極其細微的漣漪。
林疏去文學院旁聽沈墨言的《魏晉風度專題》時,能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視線。不是以往那種單純的好奇或打量,而是帶著更多探究、評估,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當他像往常一樣,在教室後排的固定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時,前排兩個女生的竊竊私語會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幾個零碎的詞:
“……真的假的?沈教授家……”
“……啟明國際啊,天哪,那得多……”
“……看不出來,平時那麼低調……”
“……那個體育生……還真是……”
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像梧桐絮一樣,抓不住實體,卻無處不在。
訓練場上,氛圍也起了微妙的變化。休息時,幾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隊友看他的眼神多了些閃爍,打招呼的熱情裏摻雜了某種欲言又止的好奇。有一次,林疏做完一組力量訓練,去角落喝水,隱約聽到器械區那邊傳來壓低聲音的議論:
“……豪門啊……怪不得……”
“……嘖嘖,攀上高枝了……”
“……人家可是憑本事跑的,別瞎說……”
“……本事?嗬,誰知道……”
趙磊氣得當場想衝過去理論,被林疏一把按住。陳桁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流言傳播具有指數增長特性。源頭很可能與蘇女士的公開行程信息有關。目前尚處於擴散初期,內容模糊,但指向性明確,旨在重塑沈教授及你在他者認知中的社會位置,並隱含對你們關係動機的質疑。”
林疏隻是沉默地擦了把汗,將空水瓶捏扁,扔進回收桶。塑料發出沉悶的“哢嚓”聲。
他知道陳桁說得對。這些流言,就像那些梧桐絮,看似輕飄無力,但積累多了,也會堵塞呼吸道,讓人感到沉悶、窒息。它們不直接攻擊,而是用那種曖昧的、揣測的、帶著階層審視的目光,在他和沈墨言周圍畫出一個無形的圈,將他們的關係置於某種被圍觀、被評判的境地。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與沈墨言之間那種微妙的失聯感。
林疏知道沈墨言大概不是故意不與他聯係的,隻是礙於母親大人的來訪不得不減少跟他的接觸。但林疏總覺得十分焦慮,尤其是每次明明電話能打通,但常常在響了幾聲後被掛斷,隨後會收到一條簡短的文字回複:「在開會,稍後。」或者幹脆是:「忙,晚點說。」發過去的信息,也常常石沉大海,要隔很久才能收到一個“嗯”或者“好”。即便是偶爾接通,沈墨言的聲音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心不在焉,背景音裏常常是紙張翻動、鍵盤敲擊,或者其他人模糊的交談聲。
這與之前沈墨言除了上課,哪怕再忙也會秒回的那種緊密感截然不同。
林疏並不是不信任沈墨言。他能想象沈墨言此刻的處境,母親大人突然以如此高調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圈,哪怕隻是跟學校的高層接觸尚未真正的涉足到真正的校園生活當中,其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和需要應對的場麵,恐怕已讓沈墨言疲於奔命。
家族內部的壓力、突如其來的高度關注、學術界因此產生的微妙反應、母親那邊可能的各種安排或談話都像一張張無形卻堅韌的蛛網,將沈墨言暫時困在了另一個林疏無法觸及、甚至難以想象的層麵。
這種“知道他在承受壓力,卻無法分擔,甚至無法靠近”的感覺,比直接的流言更讓林疏感到無力。
訓練間隙,他會不自覺地點開手機,盯著沒有任何新消息的屏幕發呆。聽到類似的消息提示音,心髒會條件反射地漏跳一拍。沈墨言回家的頻率也是越來越低,就算偶爾回趟家,幾乎也是深夜淩晨,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林疏都會久久的望著天花板,有些無法入睡,腦子裏反複想著:教授今天又被叫去幹什麼了?有沒有人為難他?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沈墨言從來不跟林疏說他的難處和煩惱,就算林疏偶爾追問也隻會得到一句輕描淡寫的“疏哥兒,別擔心,沒事。”
但林疏能明顯感覺到那懷裏的人身體緊繃,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屬於高級宴會廳的香氛與咖啡因混合的味道。他知道,事情絕不像沈墨言說得那麼輕描淡寫。
有一次,沈墨言洗澡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林疏無意中瞥見一條推送的新聞標題片段:「蘇晚晴女士會見本地教育界人士,疑似探討深度合作,其子陪同出席……」
他迅速移開了目光,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陪同出席。
這四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將某種現實的殘酷釘在了他麵前。在那個由**主導的、光鮮亮麗的圈層裏,沈墨言似乎隻能有一個身份就是“蘇晚晴女士的兒子”,而他林疏,在那個世界裏,連一個模糊的背景都算不上。
他甚至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說蘇晚晴在某個半公開的學術沙龍上,順便問了一下兒子所在文學院的人才引進政策和青年教師發展計劃,言談間提及家族與資源幾個關鍵詞。還有傳言說,學校高層對沈墨言的重視程度明顯提升,某些原本卡著的項目經費或職稱評審,似乎突然變得順暢起來。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雜在梧桐絮一般的流言裏,卻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林疏心頭。
校園裏關於沈墨言真實家世的猜測和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越來越多。而沈墨言本人,除了必須的課程和不得不參加的活動,幾乎在校園裏隱形了。這種喧囂中的寂靜,這種物理距離很近、心理距離卻仿佛被無形拉遠的隔離感,讓等待的每一分鍾都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林疏隻能將所有的焦慮、擔憂和那絲難以言說的不安,全部轉化為更瘋狂的訓練。他在跑道上一次次衝刺,直到肺葉灼痛,肌肉顫抖,汗水模糊視線,仿佛隻有這種**上的極限疲憊,才能暫時壓製住心底那不斷蔓延擴散的冰冷空洞。
傍晚,他結束訓練,獨自穿過漸漸被暮色籠罩的校園。梧桐絮在漸暗的天光裏變成了灰色的幽靈,依舊無聲地飄舞。路過公告欄,他看到新貼出的海報,是某個由啟明教育集團讚助的高端學術講座係列預告,主講人名單裏,蘇晚晴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停下腳步,看了幾秒。
海報設計精美,紙張厚實,在暮色中泛著冷白的光。蘇晚晴的名字用的是燙金字體,格外醒目。
旁邊有兩個學生經過,看著海報低聲議論:
“哇,這排場……”
“聽說沈教授家……”
“真人不露相啊……”
“那個誰……運氣真好……”
聲音隨著腳步聲遠去。
林疏站在原地,晚風吹過,卷起幾縷梧桐絮,粘在他汗濕的額發上。他抬起手,慢慢地將它們拂去。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朝著教師公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