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吵架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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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在校門外又漫無目的地晃蕩了兩個小時,直到淩晨一點,才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更深的酒意和滿心無處安放的煩躁,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教師公寓樓下。仰頭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戶竟還亮著燈,暈黃的光從窗簾縫隙滲出,在濃黑的夜裏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他心頭那點負氣的硬殼裂開一道縫,滲出一絲複雜的情愫——是懊悔,是後怕,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期盼。也許……也許教授在等他?也許他應該道個歉,至少解釋一下自己不是故意那麼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拿出鑰匙,盡可能輕地打開了門。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光線昏黃黯淡,將沈墨言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勾勒得模糊而孤寂。他沒有換家居服,依舊穿著白天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隻是解開了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和清晰的鎖骨。他背對著門口,坐姿挺直卻僵硬,如同一尊凝固的、疲憊不堪的雕像,麵前茶幾上的煙灰缸裏,又多出了幾個新的煙蒂。
    聽到開門聲,沈墨言沒有立刻回頭,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林疏換了鞋,喉嚨有些發幹,躊躇著走過去。那句在肚子裏盤旋了一路的、別扭的道歉,到了嘴邊,卻因為沈墨言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而沉重的低氣壓,被堵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出點聲音。
    然而,沒等他開口,沈墨言猛地轉過身。
    鏡片後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眸,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裏麵翻湧著壓抑了一整晚的怒火、被刻意忽視的委屈、心力交瘁的疲憊,以及一種林疏從未見過的、近乎淩厲的失望和冰冷。
    “你還知道回來?!”
    沈墨言的聲音不再是平日的清越,而是帶著一絲因情緒極度激動而起的沙啞和顫抖,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疏。沒有林疏高大的身影卻裹挾著未散的煙草味和濃重的壓迫感,將林疏籠罩。
    “林疏,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沈墨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淩晨客廳裏顯得格外尖銳,“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發了多少條信息?你當我是什麼?你的專屬司機,還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活該在冷風裏等五個小時的傻瓜?!”
    林疏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涼的牆壁。教授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從未露出過如此……陌生的神情。那裏麵沒有半點往日的溫柔,隻有被傷到極處後的憤怒和冰冷。
    “我放下最關鍵的工作,在冷風裏等你五個小時!不是想看你跟隊友摟摟抱抱、喝酒撒瘋,更不是想聽你那些陰陽怪氣、讓我”跟工作過日子”的風涼話!”沈墨言的語氣越來越重,積壓了數日的疲憊、被顧清嵐話語勾起的隱憂、項目衝刺的壓力、以及此刻被林疏刻意報複和糟蹋心意的委屈與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一貫的冷靜自持,“你能不能成熟一點?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遇到事情就知道逃避、就知道用這種低級的方式來報複我?!”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林疏最敏感脆弱的神經。
    “我幼稚?!”林疏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悔意和心虛瞬間被這連珠炮似的、全是指責的質問點燃,燒成了熊熊怒火,燒毀了他最後一點理智,“是!我幼稚!我沒文學素養!比不上你的顧博士!他成熟,他有文學素養,他跟你誌趣相投,他懂你的所有工作!”
    他口不擇言地吼了回去,眼睛因為憤怒、酒精和深藏的恐懼而通紅,聲音嘶啞:
    “你是不是覺得他比我更懂你?!覺得跟我這個除了跑步什麼都不會的體育生在一起很無聊、很乏味、很丟臉?!啊?!”
    “你——”沈墨言被他這番胡攪蠻纏、毫無根據卻直戳心窩的質疑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林疏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連日熬夜的頭痛和此刻情緒的劇烈波動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你簡直不可理喻!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和他隻是工作關係!過去的事情早就過去了!你能不能有點基本的信任?!”
    “信任?!”林疏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悲憤和絕望,粗話脫口而出,“我**倒是想信任你!可你**是怎麼對我的?!”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嘶吼著將連日來的委屈、猜疑和恐懼全數傾瀉:
    “忙起來連句話都不讓我說!我腳崴了疼得要死給你打電話,你**都沒有問過我一句疼不疼,你**直接掛了!掛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轉頭跟你那個”誌趣相投”的前任倒是天天有說不完的話!討論不完的學問!深更半夜還能”順路”送資料!辦公室裏回憶你們大學的美好過去!說心疼你現在身邊是個”不懂你”的人!”
    林疏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哽咽而扭曲,他死死瞪著沈墨言,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指控:
    “沈墨言,你摸著良心說!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當初跟他分開,現在看他回來了,風度翩翩,跟你一個世界,能幫你搞項目,能跟你聊那些我聽都聽不懂的天書,所以心動了?!想著怎麼踹掉我這個礙事、幼稚的現任,好跟你的舊情人重歸於好,雙宿雙飛?!”
    這些話太毒,太傷,太不留餘地。將沈墨言所有的工作壓力、不得已的疏忽、以及對兩人未來的擔憂,全部扭曲成了齷齪的背叛預謀。
    沈墨言隻覺得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舊情人重歸於好”、“雙宿雙飛”這樣荒謬而惡毒的揣測下,嘣然斷裂!
    連日積累的疲憊、不被理解的委屈、被戀人以最壞的惡意揣測的憤怒、還有對這段關係似乎正在失控滑向深淵的恐慌……所有情緒混合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教養和克製。
    “林疏!”沈墨言厲聲喝斷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失望與憤怒交織,讓他口不擇言地踩中了最不該踩的、足以毀滅一切的雷區: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滿口汙言穢語!臆測誹謗!你的修養呢?!你的家教呢?!”
    他向前一步,逼近麵色慘白的林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顫抖,卻字字如刀,冰冷鋒利: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衝動、這麼不可理喻、這麼上不得台麵!”
    “上不得台麵”。
    四個字,像一道最慘白的閃電,劈開了喧囂的爭吵,也劈碎了林疏世界裏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光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疏臉上所有的憤怒、指控、委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種空茫的、死寂的慘白。他猛地停下所有動作,連呼吸都停滯了,隻是死死地盯著沈墨言,眼睛睜得極大,裏麵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隻剩下黑洞洞的、冰冷的絕望。
    原來……這才是教授心裏真正想的。
    他沒修養。他沒家教。他上不得台麵。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拚命想要隱藏和克服的、關於出身的隱秘傷痛,在這一刻,被他最愛的人,用最輕蔑、最殘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揭開,並釘上了恥辱的標簽。
    沈墨言在話出口的瞬間就後悔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看到林疏眼中驟然熄滅的光,和那一片死寂的冰冷,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疏哥兒,我……”他下意識地想挽回,聲音幹澀。
    然而,已經太遲了。
    林疏像是終於從極致的打擊中回過神,他極緩慢地、極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個笑,而是一個扭曲的、破碎的弧度。
    然後,在沈墨言驚恐的目光中,林疏猛地轉身,不再看他,也不再聽任何話,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拳狠狠砸在了旁邊的實木茶幾上!
    “砰——!!!”
    一聲沉悶而駭人的巨響,實木桌麵猛地一震,上麵的一隻玻璃杯被震倒,滾落在地,“啪嚓”一聲摔得粉碎。
    林疏的拳頭死死抵在桌麵上,指骨處瞬間皮開肉綻,鮮紅的血珠迅速滲了出來,一滴,兩滴,砸在深色的木頭上,觸目驚心。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背對著沈墨言,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自毀般的、令人心碎的平靜和絕望:
    “是,我沒修養,我沒家教。”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淚:
    “我**就是個沒爹沒媽教的野孩子!我當然不知道什麼叫修養!更不懂你們那些高貴的、**狗屁的修養!”
    說完,他不再看沈墨言瞬間煞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盛滿了驚愕、後悔與恐懼的眼睛,猛地抽回鮮血淋漓的手,轉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和決絕,“砰”地一聲巨響,狠狠摔上了大門!
    那聲巨響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深夜裏炸開,震得整個房間都在顫抖,也震碎了曾有的所有溫情與可能。
    沈墨言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耳邊嗡嗡作響,隻剩下林疏那句“沒爹沒媽教的野孩子”,和他摔門而去的決絕。視線裏,是桌麵上刺目的血跡和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
    他都說了些什麼?!他怎麼會用那種詞去形容林疏?!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疏的過去,清楚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從未愈合的傷疤!
    無邊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懼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他看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第一反應是衝出去,追上那個帶著一身傷痕和絕望離開的身影。
    可腳步剛邁開,另一股冰冷而尖銳的怒意和一種身份被冒犯的感覺,又死死拽住了他——他是他的教授!林疏居然敢當著他的麵砸桌子?!還敢摔他的門?!他還有沒有一點尊卑和規矩了?!
    理智與情感劇烈撕扯著,讓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空蕩的客廳裏,隻剩下他粗重顫抖的喘息,桌麵上的血跡,和那扇緊閉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明與溫暖的、冰冷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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