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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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嵐出現的頻率,逐漸成為林疏心頭一根越繃越緊的弦。他像一片優雅而固執的雲影,悄無聲息地籠罩在沈墨言日常軌跡的各個角落。討論室、教工食堂、甚至學院樓下的咖啡角,林疏總能“恰巧”撞見他們在一起。每一次,顧清嵐都姿態得體,交談內容無懈可擊,仿佛真的隻是純粹的學術交流。
然而,林疏野獸般的直覺卻捕捉到了更多。
是顧清嵐在走過狹窄的期刊架過道時,手臂極其自然地、輕輕擦過沈墨言的手背,然後微微側身,露出一個抱歉的、毫無芥蒂的微笑。
是他在白板上書寫複雜術語,微微蹙眉思考時,沈墨言靠近,指出某個可能的錯誤,顧清嵐便極其自然地側過頭,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交換呼吸,他專注地聽著,然後恍然大悟般點頭,鏡片後的眼睛映著沈墨言清晰的倒影。
是研討會結束後,人群散去,顧清嵐極其順手地、仿佛做過千百遍般,伸手替沈墨言拂去西裝外套肩膀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不知是否存在灰塵,動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自己衣角的褶皺,指尖停留的時間卻微妙地超過了必要的限度。
沈墨言對此似乎並無特別反應,或許是出於禮貌的容忍,或許是沉浸在工作思緒中未曾留意。但每一次,每一次那些似有若無的觸碰、過近的距離、以及顧清嵐看向沈墨言時那種沉靜水麵下暗流湧動的眼神,都像火星濺進林疏心底越積越厚的醋意幹柴裏。
他不能像個無理取鬧的潑婦一樣衝上去質問。教授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幼稚、善妒、不可理喻。顧清嵐什麼都沒做,他的一切行為都可以被解釋為學者間的正常互動,甚至是對前輩的虛心和尊敬。
林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和無力。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和力量,在這樣的環境裏幾乎算的上是毫無用武之地。
他必須做點什麼。
於是,林疏的“情侶裝”宣言,從最初帶著點甜蜜私心的暗戳戳呼應,變成了近乎張揚的、比較高調的撞衫。
今天,他穿著一件與沈墨言穿的西裝幾乎同色同款的寶藍色絲絨休閑西裝外套,裏麵卻大膽地搭配了一件緊身的黑色無袖運動背心,清晰地勾勒出**的胸肌和臂膀線條。下身是剪裁利落的同色係休閑西褲,腳上……依舊是那雙專業跑鞋。左耳的鉑金耳釘在文學院古樸的走廊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光芒。
當他推開沈墨言課堂的教室的後門走進去時,原本有些嘈雜的課堂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是壓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我的天……他又來了……”
“這次是絲絨?配運動背心?這什麼混搭風……”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天天泡在健身房嗎?”
“來文學課穿成這樣,簡直是對課堂的褻瀆……”
“小聲點,沒看沈教授上次都護著他嗎?說不定人家背景硬……”
那些議論聲像針尖一樣鑽進耳朵,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輕蔑和不理解。文學院的學生大多穿著素雅,立領襯衫、棉麻長裙、中式盤扣上衣,這幾乎是文學院的主流審美,林疏這一身,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格格不入的搖滾炸彈,投進了寧靜的古典文學的世界。
林疏麵無表情,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徑直走到他常坐的、靠後門的角落位置坐下。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這樣,醒目地、不容忽視地存在著,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在每一個顧清嵐可能出現的場合,烙下自己的印記。
沈墨言在講台上,自然也看到了林疏這身幾乎跟自己完全撞衫的裝扮。他講課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在林疏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微深,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隱約的……頭疼?
課間休息時,沈墨言沒有立刻回答圍上來提問的學生,而是走到林疏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隻有兩人能察覺的親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疏哥兒,今天這身……是不是有點太顯眼了?”
林疏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言抬起頭,眼神裏帶著點故意裝出來的懵懂和無辜:“顯眼嗎?我覺得挺好啊,跟教授你那件寶藍色的西裝不是差不多?”他頓了頓,湊近些,用更低、更帶著點撒嬌和試探的語氣說,“我特意挑的,不好看嗎?”
沈墨言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執拗和一絲不安的眼睛,心裏那點因課堂被打擾節奏而產生的不快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無奈。他歎了口氣,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林疏耳垂上那枚冰涼的耳釘,動作很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
“好看。”沈墨言的聲音很低,很柔和,卻接著道,“隻是……疏哥兒,這裏是學校,文學院人多眼雜,我們……還是別太高調了,好嗎?”
他的語氣是商量的,甚至帶著安撫,本意或許隻是提醒林疏注意場合,避免不必要的關注和非議,以免他們的關係在尚未準備好時被過度曝光,引來麻煩。
然而,這句話聽在林疏此刻敏感多思的耳朵裏,卻瞬間變了味。
別太高調了?
是覺得他這樣穿著,太紮眼,太不合時宜,會給沈墨言丟臉或者暴露他們的關係嗎?
是覺得他林疏這個人,站在文學院這個環境裏,本身就太高調、太格格不入了嗎?
是不是……沈墨言其實也覺得,與顧清嵐相比,他這樣一個除了跑步什麼都不會、甚至打扮還如此另類的體育生在一起,是件需要藏著掖著、甚至有些……拿不出手的事情?
顧清嵐那張溫潤含笑、永遠得體、與沈墨言並肩而立時和諧無比的臉,猛地撞進腦海。那個人,永遠不會穿不符合文學院風格的衣服,永遠不會引人非議,永遠能和沈墨言,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樣的高度上從容地討論那些高深的學問。
一股寒意混雜著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疏強裝鎮定的外殼。他臉上的那點刻意揚起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裏的光亮也暗了幾分。
他猛地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劇烈的心跳,聲音變得有些硬邦邦的,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受傷和倔強:“哦,知道了。”
沈墨言察覺到了他情緒的陡然變化,眉頭微蹙,正想再說什麼,上課鈴響了,幾個學生已經拿著問題圍了過來。
“教授,這裏我有點不明白……”
沈墨言隻得暫時按下話頭,看了林疏一眼,那眼神裏有關切和詢問,但林疏已經偏過頭,盯著窗外,隻留下一個緊繃的側臉輪廓。
後半節課,林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沈墨言那句“別太高調了”像複讀機一樣在他腦子裏循環播放,每一個字都化成了細小的冰錐,反複刺戳著他內心最深處那點關於出身、關於差距、關於“是否配得上”的不安和自卑。
他以為他們的關係是心照不宣的甜蜜,是彼此認可的堅定。可原來,在教授心裏,這段關係或許是需要低調處理的,是不能輕易曝露在陽光下的“不尋常”,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麵。
那顧清嵐呢?如果換成是顧清嵐坐在這裏,教授也會讓他“別太高調”嗎?
裂痕,雖細微如發絲,卻已在那句無心之言下,悄然滋生。林疏握緊了桌下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白痕,又緩緩鬆開。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慌亂,仿佛突然之間,他奮力奔跑想要靠近的那個溫暖光明的世界,正從他腳下悄然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充滿不確定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