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陽光已帶上了和煦的溫暖，透過文學院仿古雕花木窗欞，在光潔的深色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空氣裏浮動著舊書卷特有的、混合了油墨與塵粒的氣息，以及窗外新修剪過的草坪散發的清新草香。
    林疏單肩挎著運動包，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混搭風”——今天是一件與沈墨言常穿的淺灰色係西裝同色的休閑薄外套，下身卻是緊身的黑色運動長褲和跑鞋，左耳上的鉑金耳釘在穿過廊柱的陽光下偶爾一閃。他剛結束上午的訓練，額發還有些濕漉漉的，帶著運動後的蓬勃熱氣，徑直走向沈墨言的辦公室。
    走廊裏不時有文學院的學生抱著書冊走過，投向他的目光依舊複雜，好奇、打量、些許不以為然，但經過沈墨言上次課堂上的維護，明顯的輕蔑已少了許多。林疏習慣了，他現在更在意的是懷裏保溫盒裏還熱著的午餐——是沈墨言喜歡的清淡口味，他特意繞去教職工食堂小灶買的。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談話聲，不止沈墨言一個。林疏腳步頓了頓，正要抬手敲門，裏麵傳來的陌生男聲讓他動作停住。
    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悅耳，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學者式的溫潤，語速平緩，用詞文雅，正在談論著什麼“中世紀手抄本的符號隱喻與近代闡釋學的斷層”。
    “……所以墨言，你那篇關於《玫瑰傳奇》隱喻層疊的論文，我當時就認為切入點極其精妙，跳出了法國學派過於僵硬的象征框架。沒想到幾年後，拉圖爾的新書裏竟然有與你當年觀點暗合之處……”
    林疏的手指在門板上懸停。墨言。這個稱呼自然又熟稔，仿佛已用過千百遍。而教授低沉的、帶著讚同的回應隨即響起，是林疏熟悉的、在討論真正感興趣的話題時才會有的那種微微上揚的語調：“你也看了拉圖爾那本？他對”行動者網絡”理論在文本考據中的應用，確實提供了新視角……”
    一種微妙的、類似警鈴的直覺，無聲地在林疏後頸炸開。他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內，沈墨言坐在寬大的實木書桌後，對麵沙發上坐著一位陌生的青年男人。午後的陽光恰好灑在那人身上，他穿著質地柔軟的淺米色羊絨衫，搭配著熨帖的深灰色休閑褲，鼻梁上架著一副纖巧的無框眼鏡。他身姿舒展，側臉線條清俊，手指正輕輕點著攤在膝上的一本厚重外文書，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目光相接的刹那，林疏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藏在透明的鏡片後，瞳色偏淺，眼神沉靜溫和，像秋日午後無風的湖麵。他的目光在林疏身上停留了一瞬，從他那醒目的耳釘、濕漉的額發，到與西裝外套極不協調的運動褲和跑鞋，最後落在他手裏那個與氣質格格不入的保溫盒上。沒有明顯的審視或評判，隻是平靜地掠過，隨即唇角便揚起一個無可挑剔的、禮貌而疏離的淺笑，朝著沈墨言的方向微微頷首，仿佛在等待介紹。
    沈墨言已經站起身，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討論時的專注神采，看到林疏，眼神柔和下來，溫聲道：“疏哥兒？訓練結束了？”他繞出書桌，很自然地接過林疏手裏的保溫盒，觸到他指尖的微汗，眉頭輕輕一蹙，“怎麼又跑這麼急？”
    “怕飯菜涼了。”林疏說著，目光卻仍鎖在沙發上的陌生人身上。那人的姿態太安然了，仿佛他才是這個空間裏更理所當然的存在。
    “正好，介紹一下。”沈墨言側身，手掌輕搭在林疏的後腰，一個不經意卻充滿歸屬感的動作，“這位是顧清嵐博士，剛受邀來學院做訪問學者，專攻比較文學與中世紀文獻。”他又轉向顧清嵐，“清嵐，這是林疏，體育學院的學生，也是……”他頓了頓，語氣坦然，“我的戀人。”
    “戀人”兩個字，他說得清晰平靜。
    顧清嵐這才從容起身，他身量修長，與沈墨言相仿，氣質卻更為溫潤內斂。他伸出手，笑容依舊得體：“你好，林同學。常聽墨言提起你，今天終於見到了。”他的手指幹淨修長，握手時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林疏握上去，感覺那手掌幹燥微涼。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做出個類似笑的表情，喉嚨卻有些發緊：“顧博士，你好。”
    沈墨言似乎沒察覺到兩人之間流動的微妙氣流，他看向顧清嵐，語氣是同事間討論正事的熟稔：“清嵐剛回來，對院裏一些新變動還不熟悉，我約了他中午一起吃飯，順便聊聊。”他轉向林疏，帶著商量和一點補償的意味，“疏哥兒，你買的飯菜多嗎？要不一起？或者我們先送你回公寓？”
    一起吃飯？和這個剛剛用那種熟稔語氣談論著天書一樣話題、看起來和教授處在同一個世界、連握手都帶著無形距離感的顧博士？
    林疏幾乎是立刻搖頭，聲音有點硬邦邦的：“不用了教授，我吃過了。你們聊正事要緊。”他把保溫盒往沈墨言手裏又推了推，“這個你帶著，如果下午餓了的話，也可以當下午茶。”說完，他看了一眼顧清嵐，對方正微微笑著，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林疏覺得極為不舒服。
    “那好，你自己回去記得好好吃飯，別湊合。”沈墨言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林疏還有些潮濕的發頂，這個親昵的動作在第三人麵前也做得毫無滯澀。
    顧清嵐的目光在那個揉發頂的動作上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恢複成那種溫和的旁觀。
    “那我先走了，教授。”林疏壓下心裏那點莫名的不舒服，衝沈墨言咧了咧嘴，又對顧清嵐點了點頭，“顧博士，再見。”
    “再見，林同學。”顧清嵐的聲音依舊溫和有禮。
    林疏轉身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走廊裏的光線似乎比來時暗淡了一些。他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透過門上那扇小小的磨砂玻璃窗，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相對而立的身影輪廓，似乎在繼續著剛才被打斷的話題，姿態是自然而然的親近。
    他想起剛才進門時聽到的對話，想起顧清嵐口中那個“精妙的切入點”，想起沈墨言回應時眼裏熟悉的光彩——那是沉浸在知識與思維碰撞中時才有的神采，是他林疏幾乎無法參與的世界。
    一個詞，冷不丁地撞進腦海，帶著冰涼的刺。
    【誌趣相投】
    沈墨言曾經輕描淡寫提過的、關於那個前任的細枝末節、他當時並沒有深想這四個字的含義。
    原來，具象化之後，是這般模樣。
    林疏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另一人手指微涼的觸感。他猛地轉身，大步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如臨大敵的倉促。
    辦公室裏，沈墨言收回望著門方向的視線，拿起外套，對顧清嵐笑了笑：“走吧，學校附近有家淮揚菜館，味道不錯，也清淨。”
    顧清嵐含笑頷首，姿態優雅地拿起自己的書和外套，與沈墨言並肩向外走去。經過門口時，他的目光似無意般掠過門外空無一人的走廊，鏡片後的眼眸深處，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獵手評估領地般的幽光，悄然閃過，複又歸於一片溫潤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