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私人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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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別墅整麵的玻璃幕牆灑進來,暖洋洋地鋪滿客廳。林疏看著沈墨言又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回沙發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進入工作狀態時那種沉靜的專注感再次籠罩了他。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左耳那點微光上,顯得安寧而美好。
林疏心裏充盈著一種飽脹的幸福感,又帶著點不知該如何安放的興奮。他不想打擾沈墨言,環顧了一下這個已然變得親切的空間,決定做點什麼。
他先是輕手輕腳地把昨夜一片狼藉的主臥收拾幹淨,換了新的床單,又把所有散落的衣物歸攏丟進洗衣機裏。林疏這才從二樓開始,仔細地擦拭家具表麵的浮塵,整理茶幾上散落的書籍和雜誌。他做得認真,心底還攏著幾分別樣的幸福,通過這些瑣碎的勞動,他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也成了這個空間的一份子。
別墅很大,但沈墨言一個人住,許多地方都還維持著樣板間自帶的擺設,生活的痕跡隻是草草的集中在臥室,書房這些常用的區域。林疏收拾到三樓樓梯口時,有些好奇地向上望了望。前兩天來去匆匆,他還沒仔細看過三樓。
他輕輕走上旋轉樓梯。
三樓與下麵兩層的格局截然不同。整個樓層被打通,挑高設計,形成了一個極其開闊、恢弘的空間。映入眼簾的,是頂天立地、占據四麵牆壁的深色實木書架,如同沉默的知識壁壘,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需要用到專用的移動樓梯才能取到頂層的書籍。書架上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書籍浩如煙海,一眼望去,竟有種置身於圖書館或私人藏館的震撼感。
空氣裏彌漫著經年累月的舊紙張、油墨和木質混合的沉靜氣息,比文學院古籍區更加厚重、私人。陽光從側麵幾扇高窗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深色木地板和厚重的書架邊緣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光束中塵埃緩緩舞動,靜謐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林疏站在樓梯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他知道沈墨言愛看書,學識淵博,但從未想過,在私人的居所裏,竟藏著這樣一個規模驚人、堪稱“私人宇宙”的知識殿堂。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目光掠過那些書脊。藏書種類繁多得超乎想象,遠不止文學和曆史。中文古籍自不必說,還有許多西文原版著作,他能認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的書名,甚至看到一些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字樣的書籍。許多書籍的裝幀古樸考究,有些甚至是線裝或皮質封麵,顯然年代久遠。
林疏隨手抽出一本看起來相對“年輕”的英文藝術史論著,翻開扉頁,看到沈墨言用優雅的花體英文做的筆記和批注。他又看了看旁邊幾本不同語種的專業書籍,上麵或多或少都有閱讀和研究的痕跡。
這家夥……到底會多少種語言?林疏心裏暗暗咋舌,至少六種是跑不掉了。難怪學術研究能那麼深入,能接觸到那麼多一手資料。
在圖書館的南側,沈墨言特意隔出了兩個相對獨立、帶玻璃門的房間。林疏走近第一個房間,透過玻璃望去,裏麵依然是書架,但上麵擺放的不是普通的書,而是一本本統一裝幀、厚度不一的精裝冊子。書脊上貼著標簽,按照字母順序排列,上麵是人名。他仔細辨認,發現都是中文名,有些名字後麵還標注著年份和“本科畢業論文”、“碩士論文”等字樣。
這是……他指導過的所有學生的論文?林疏有些愕然。他看到有些名字後麵的年份很早,大概是沈墨言剛留校任教的時候。還有一些標簽上標注著“肯尼亞馬賽馬拉項目”、“雲南怒江支教點”等字樣。林疏想起沈墨言提過自己學生時代和剛工作時參與過一些海外和偏遠地區的短期支教項目。他竟然把這些學生的成果也都精心保存了下來。
另一個房間裏,則是沈墨言自己的學術成果。從他學生時代發表的早期文章,到後來獨立完成的專著、參與編撰的叢書、在各種期刊上發表的論文單行本……按時間順序排列,清晰地勾勒出一條嚴謹而豐碩的學術軌跡。
林疏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沈墨言學術成就的由衷敬佩,有對他這份近乎偏執的、對知識和傳承的珍重感到震撼,也有一種……莫名的心疼。要將這麼多人的成果,連同自己的,如此係統地整理保存,需要耗費多少心血和時間?這不僅僅是對工作的負責,更像是一種深沉的責任感與儀式感。
他退回到主閱覽區,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厚重的典籍。忽然,在靠近東麵窗戶的一個不那麼起眼的角落,一個嵌入牆壁的、帶著玻璃門的精致小展櫃吸引了他的注意。它被巧妙地設計在兩排巨大書架形成的凹槽裏,若不特意尋找,很容易被忽略。
展櫃不大,裏麵沒有放書,而是陳列著一些看似零碎卻擺放整齊的物品。
林疏的好奇心被勾起,他走過去,俯身細看。
然後,他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展櫃的最上層,是幾張照片。有他在田徑場上訓練時被抓拍的模糊側影甚至連林疏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拍的;有他參加各種官方比賽時的照片;甚至有一張是他在文學院三樓那間大教室後排,撐著下巴,不住打瞌睡時的**,角度有些刁鑽,畫質也不夠清晰,卻捕捉到了他當時那副快睡著了還要努力保持清醒的別扭樣子。
照片下麵,壓著幾份剪報。很多都是體育學院內部刊物上關於他打破校紀錄為學校爭光的簡短報道,被剪成或折疊成了同樣的大小。
旁邊還有幾張打印出來的A4紙,上麵是——林疏眯起眼睛細看——是“象牙塔雜談”論壇的頁麵截圖。兩張都是他之前在象牙塔雜談上為了維護沈墨言跟帖主對罵的記錄,還有他後來為了維護沈墨言的名聲跟陳桁和趙磊造的勢,全部都被完整截圖出來過塑保存。
而展櫃最中央,一個單獨的小格子裏,靜靜立著一個白色的紙杯。
很普通的白色紙杯,印著文學院咖啡機的Logo,杯口邊緣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輕微的磨損和顏色差異。林疏對那個杯子太熟悉了——那是他第一次誤喝了沈墨言預設的高濃度黑咖啡,被苦到嗆咳,然後沈墨言無比自然地接過,就著他喝過的位置抿了一口,又默默帶走的那個杯子。
它被仔細地清洗過,幹燥地立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證人,標記著某個林疏以為的沈墨言是無意的,但實際上卻是沈墨言刻意為之的瞬間。
林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猛地回落,留下全身過電般的酥麻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洶湧澎湃的悸動。原來那麼早……原來在他還毫不知情、甚至帶著偏見和敵意的時候,沈墨言就已經在默默地、以他自己的方式,關注著他,收集著關於他的一切。
那些照片的角度,那些剪報和截圖的日期,那個被珍藏的咖啡杯……這一切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比他想象中更早、更漫長的暗湧。沈墨言的感情,遠不是他告白後才開始,而是早已如靜水深流,在他未曾察覺的時光裏,悄然彙聚成了這片隻為他一人準備的、隱秘的星海。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和一聲帶著愕然的輕喚:“疏哥兒?”
林疏猛地回過神,轉過身。
沈墨言不知何時上了樓,正站在幾步之外。他顯然沒料到林疏會找到這個角落,看到那個展櫃。當他看清林疏臉上的表情和目光所及之處時,一貫平靜的臉上瞬間浮現出罕見的、幾乎是驚慌失措的神色。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擋住那個展櫃,或者拉住林疏,嘴唇微張,卻一時語塞,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這個下意識的、帶著羞窘和秘密被撞破後無措的動作,徹底擊碎了林疏心中最後一點殘餘的震驚,化作了滔天的柔情與感動。
他大步上前,沒有給沈墨言任何躲避或解釋的機會,一把將人緊緊地摟進懷裏。手臂用力得幾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下巴重重地抵在沈墨言柔軟的發頂。
“教授……”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更多的是滿溢出來的、幾乎承受不住的愛意,“你……你傻不傻啊……”
沈墨言的身體起初還有些僵硬,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直白的拆穿弄得手足無措。但很快,他便在林疏堅實而溫暖的懷抱裏軟化下來,緊繃的肩背漸漸放鬆。他沒有說話,隻是將發燙的臉頰輕輕靠在林疏的肩頭,伸出手臂,回抱住了這個已然知曉他所有隱秘心事的年輕人。
無需多言。那些照片、剪報、截圖、還有那個杯子,已然是最深情、最漫長的告白。
***
林疏的情緒久久不能平複,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幾乎是抱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嗬護和補償心態,更加賣力地收拾打理著別墅的裏裏外外。從三樓的塵埃撣掃,到二樓客房的通風換氣,再到一樓客廳和廚房的徹底清潔。他做得細致而專注,仿佛要通過這些體力勞動,將內心那洶湧澎湃的愛意和感動,一點點落實到這個屬於沈墨言的空間裏。
直到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灼熱,他的肚子才後知後覺地咕嚕叫了一聲。一看時間,竟然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腰,走到書房門口。沈墨言還在裏麵,對著電腦屏幕,指尖偶爾敲擊,神情專注。林疏不忍打擾,想著自己去廚房弄點吃的,順便給教授也做一份。雖然他廚藝僅限於煮麵和簡單的炒蛋,但心意最重要。
他輕手輕腳地下樓,走進寬敞明亮的開放式廚房。正打開冰箱門,琢磨著裏麵有限的食材能組合出什麼時,忽然聞到一股**的飯菜香味。
他疑惑地轉過頭,看向旁邊的中島台。這才發現,上麵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
清蒸鱸魚,魚肉潔白,淋著淺色的豉油汁,點綴著翠綠的蔥絲和薑絲,香氣撲鼻。蒜蓉西蘭花,色澤鮮亮,蒜香濃鬱。一道肉末燒豆腐,醬汁濃稠,看起來十分下飯。旁邊還有一小罐燉得清澈的雞湯,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
菜肴簡單,卻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林疏徹底呆住了,手裏還拿著剛從冰箱裏取出的兩顆雞蛋。他愣愣地看著這些菜,又抬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結束工作、正倚在廚房門框邊看著他的沈墨言。
“教、教授……這是你做的?”林疏有些結巴,難以置信。他一直以為沈墨言的廚藝大概僅限於烤麵包、煮咖啡和做點簡單的早餐沙拉。眼前這幾道菜,雖然不算複雜,但火候、調味、擺盤都透著深厚的功底。
沈墨言走了過來,從他手裏接過那兩顆無處安放的雞蛋,放回冰箱,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帶著些許揶揄的笑意。
他拿起旁邊的飯勺,開始盛飯,邊盛邊道:“你覺得我不會做飯嗎?”
“不是……”林疏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他想起什麼,順口說道,“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嘛……”
沈墨言聞言,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將盛好的米飯遞給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在餐桌旁坐下。
“那是今人誤讀。”他語氣平和地解釋,拿起筷子,“《孟子》原文是”君子之於**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是講仁者之心,不忍親見殺生,並非指君子不該下廚做飯。”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地剔掉刺,然後很自然地放進了林疏的碗裏。
“我隻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目光落在自己碗中,“以前總覺得,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沒什麼意思。費時費力,最後對著空蕩蕩的桌子,再好的飯菜也失了滋味。”
這話說得平淡,林疏卻聽出了其中長年累月的孤寂。他心頭一緊,立刻夾了一大塊豆腐和肉末,放進沈墨言碗裏,咧開嘴笑道:“那以後我陪你吃!保證把你做的飯菜都掃光,一粒米都不剩!我胃口可大了!”
沈墨言抬眸看他,看著他燦爛明亮的笑容和眼中毫不作偽的溫暖與陪伴之意,心底那點微弱的悲傷失落之意,瞬間被驅散得幹幹淨淨。他眉眼柔和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頭,安靜地開始吃飯。耳根處,又悄悄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滿足的緋紅。
陽光透過餐廳的窗戶,灑在簡單的飯菜和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空氣裏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名為“家”的、平淡而溫暖的氛圍。林疏大口吃著沈墨言親手做的菜,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飯菜,心裏很快就被填得滿滿當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