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雨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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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的校園,褪去了平日的喧囂,顯得格外空曠寂靜。文學院辦公樓裏,更是隻剩下一片沉鬱的寧謐。沈墨言獨自坐在辦公室,窗外是鉛灰色低垂的雲層,醞釀著一場蓄勢待發的冬雨。
    他麵前攤開的,是一批亟待整理、年代久遠且保存狀況不佳的地方誌影印文獻。字跡模糊,紙張脆弱,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去辨認、校勘、梳理。這項工作冗長、枯燥,且進展緩慢,像一場與時間和腐朽無聲的角力。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單調的沙沙聲。空調送出的暖風帶著幹燥的悶意,卻驅不散從古籍深處彌漫開來的、陳年塵埃與歲月朽敗的氣息。沈墨言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壓力,並非來自工作本身,而是來自一種更深層的、精神上的荒蕪與悲涼。
    那些泛黃紙頁上記錄的,是早已湮沒在曆史長河中的瑣碎人事。曾經的悲歡離合,雄心壯誌,愛恨情仇,最終都化作了這蟲蛀鼠齧的幾行殘缺文字,冰冷地躺在這裏,等待被人偶然翻閱,或許再被輕易遺忘。生命的短暫與渺小,意義的虛無與飄忽,在這種近乎凝固的時空裏,被無限放大。
    他摘掉眼鏡,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辦公室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卻空洞。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暗著,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一整天了。
    林疏沒有像往常那樣,發來任何信息。沒有清晨的問候,沒有午間的分享,沒有晚間的“晚安”。
    理智清晰地告訴他原因:這個周末,林疏隨隊去鄰市參加一場重要的區域性選拔賽。這是他傷愈複出後首次參加正式比賽,意義重大。行前,林疏甚至在兩天前的信息裏簡單提過一句:“教授,周末去X市比賽,可能信號不好。”
    他知道的。他本該為此感到輕鬆,甚至為林疏感到高興。
    可是,沒有。
    那份如影隨形的、每日定時的聯係驟然中斷,像一根一直緊繃著的、維係著某種微妙平衡的弦,忽然鬆掉了。留下的不是鬆弛,而是一種失重般的空落,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隱的焦躁。
    那孩子現在在做什麼?比賽順利嗎?天氣似乎要變壞,會不會影響發揮?他……
    他猛地打住了思緒,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一陣懊惱。他重新戴上眼鏡,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回眼前模糊的字跡上。可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都失去了意義,變成一片晃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墨點。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雲層低低壓下來,帶著山雨欲來的悶窒。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從一段艱澀的考據中抬起頭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雨,終於開始下了。起初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玻璃,很快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嘩嘩的聲響淹沒了世間其他一切聲音。
    手機屏幕依舊暗著。
    鬼使神差地,沈墨言站起身,走到窗邊。冰涼的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將窗外的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而淒涼的光斑。他望著那滂沱的雨幕,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頑固——
    他想去看看。
    不是想去確認什麼,也不是想去等待什麼。就隻是……想去看看那個地方。那個有著明亮窗戶、煮過番茄雞蛋麵、充滿了某個少年鮮活氣息的小小空間。
    這個念頭毫無道理,甚至荒謬。可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沒有穿,隻是拿在手裏,然後走出了辦公室,走進了空無一人的、隻有安全指示燈幽幽發光的走廊,走進了電梯,最後,走進了冰冷刺骨的雨夜。
    他沒有打傘。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肩膀。他渾不在意,隻是將大衣隨意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裏,步履有些遲緩地,朝著學生宿舍區的方向走去。
    雨很大,路上幾乎不見行人。昏暗的路燈在雨簾中暈開一團團朦朧的光暈。他來到林疏宿舍樓對麵的一棵大樹下,這裏勉強能遮擋一點風雨。他抬起頭,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戶。
    燈黑著。意料之中。
    他靜靜地站在樹下,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浸濕了襯衫的領口。冬夜的寒氣透過濕透的衣物,一點點侵蝕著他的體溫。他隻是望著那扇漆黑的窗戶,仿佛能透過它,看到裏麵整潔的書桌,溫暖的燈光,和那個總是眼神亮晶晶望著他的少年。
    時間在嘩嘩的雨聲中緩慢流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許根本沒在等,隻是需要站在這裏,感受這份冰冷的潮濕和清晰的徒勞。
    手指無意識地摸向大衣口袋,觸到了一個硬質的方盒。是煙。他其實並沒有多大的煙癮,隻有在極少數感到極度壓抑或需要集中思考時才會抽上一支。但此刻,他需要點什麼來填充這冰冷的等待,或者說,來麻痹內心那越來越洶湧的不安與空洞。
    他抖出一支煙,低頭,用微微發顫的手擋住風雨,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潮濕的黑暗中明明滅滅。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陣短暫的、熟悉的麻痹感。一支很快燃盡,他又點燃了第二支,第三支……
    煙盒漸漸空了。腳下散落了一小片被雨水迅速打濕的煙蒂。他感到喉嚨幹澀發疼,指尖被尼古丁熏得微黃,冰冷的濕意已經滲透了裏層的衣物,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可他依然站在那裏,像一尊固執的、被雨水衝刷的雕像,望著那扇始終沒有亮起的窗。
    就在他準備點燃最後一支煙,然後徹底離開,將這場荒謬的“探望”埋葬在雨夜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著積水,啪嗒啪嗒地傳來。
    “沈教授!”
    沈墨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林疏的聲音穿透雨幕,他才猛地抬起頭。鏡片上水霧氤氳,卻依舊能看清他泛紅的眼眶,和那微微顫抖、失去血色的嘴唇。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帶著一身濕冷和濃重的煙味,對上了林疏又驚又痛的目光。
    “你……”林疏看著他這副樣子,心疼與怒火交織,聲音都在發顫。他直接伸出手,一把將眼前這個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隔絕了冰冷的雨水。懷抱裏的身軀是那樣的冷,那樣的單薄。
    “你何苦呢?!”林疏又心疼又生氣,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你明明喜歡我的吧?!但又拒絕了我!明明是你推開我的,又為什麼……為什麼要擺出這樣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站在這裏?!”
    他積壓了太久的委屈、不解和此刻洶湧的心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墨言被他緊緊抱著,感受到對方年輕身體傳來的、驅散寒意的滾燙溫度,聽著那帶著哭腔的質問,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為你好”,在這個雨夜,在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能說什麼?說他後悔了?說他每天都在想他?說他被那種“失去”靠近的感覺折磨得快要發瘋?
    巨大的情緒衝擊和長時間的淋雨,讓沈墨言的頭腦一陣眩暈。他隻覺得渾身發冷,頭重腳輕,眼前陣陣發黑。
    “我……”他剛吐出一個字,便感覺天旋地轉,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軟倒。
    “沈教授!”林疏驚呼一聲,急忙收緊手臂,穩穩托住他倒下的身體。手掌觸碰到他的額頭,一片滾燙!
    發燒了!
    看著懷裏昏迷過去、臉色潮紅、眉頭緊蹙的沈墨言,林疏什麼質問、什麼委屈都顧不上了,隻剩下滿心的焦急與心疼。
    “叫你作!活該!”他低罵了一句,聲音裏卻滿是疼惜。他毫不猶豫地打橫抱起沈墨言——比他想象中還要輕——也顧不上兩人都濕透了,快步衝進了宿舍樓。
    此刻,他隻有一個念頭:照顧他,讓他好起來。
    至於其他的一切,都等以後再說。這個口是心非、別扭又讓人心疼的教授,他這輩子,是絕對不會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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