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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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黃昏來得早,剛過五點,天色已是一片沉鬱的灰藍。文學院老樓的走廊裏沒有開燈,隻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將木質地板和兩側緊閉的門扉染上朦朧的暗影,寂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林疏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站在沈墨言辦公室門外的陰影裏。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緩慢地搏動,每一下都像撞在鼓麵上,震得他耳膜發麻。手心裏全是冷汗,指尖冰涼。
這個決定,在他心裏翻滾煎熬了無數個日夜。
趙磊和陳桁的建議猶在耳邊。趙磊說:“喜歡就上啊!憋著算怎麼回事?最壞不就是被拒嗎?至少不後悔!”陳桁則冷靜分析:“根據你的描述,對方對你的關注度超出常規範疇,回應模式雖克製但持續,存在正麵反饋的可能。不如明確傳達意圖,觀察反應,為後續決策提供數據支持。”
他們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他們的意見,像最後兩根稻草,壓垮了林疏苦苦維持的、名為“忍耐”的堤壩。燎原的火已經燒得太旺,他再也無法滿足於隔著屏幕的簡短回應,無法滿足於每周那短暫而規矩的輔導,無法滿足於在人群之外遙遙望他一眼。
他需要知道答案。需要把自己這顆灼熱、真摯、或許莽撞的心,捧到那個人麵前。
他要告訴他:這不是學生對老師的仰慕,這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無法抑製的、想要靠近、想要擁有、想要並肩而立的喜歡。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平穩,清晰,由遠及近。
林疏猛地繃直了脊背。
沈墨言的身影出現在走廊轉角。他手裏拿著幾份文件,似乎剛開完會或從什麼地方回來。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疲憊。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罩著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大衣,步履依舊從容。
他走到辦公室門前,拿出鑰匙。
就是現在。
林疏從陰影裏一步踏出,聲音因為緊張而幹澀發緊:“沈教授。”
沈墨言開門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過頭,看到站在門邊的林疏,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似乎沒料到這個時間他會在這裏。隨即,那訝異迅速被慣常的溫和覆蓋,隻是那溫和之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斷思緒的疏淡。
“林疏同學?有事嗎?”他問,語氣平和,手裏還拿著鑰匙。
林疏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離,目光直直地、不容回避地望進沈墨言鏡片後的眼睛裏。走廊昏暗,但他看得分明,那雙眼眸深處,依舊是他迷戀的沉靜與深邃。
“有事。”林疏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孤注一擲的決絕,“很重要的事。”
沈墨言握著鑰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林疏,等待下文,但周身那種溫和的疏離感,似乎無聲地增強了一些,像一層透明的屏障。
林疏不管不顧,他盯著沈墨言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說:
“沈墨言,我喜歡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隱沒了,隻有遠處路燈開始亮起,投來微弱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兩人對峙般的身影。
沈墨言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溫和神情在刹那間凝固,像是精致的瓷器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鏡片後的那雙淺色眼眸,瞳孔驟然收縮,裏麵清晰地映出林疏緊繃而熾烈的臉龐,也翻湧起驚濤駭浪——震驚、錯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猝不及防被刺中心髒最柔軟處的、尖銳的震動。
鑰匙串從他指間滑落,“叮”一聲脆響,砸在木地板上,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但他沒有去撿。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指令的雕像,一動不動。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極緊。
幾秒鍾的死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沈墨言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眨了眨眼。他避開了林疏灼人的視線,垂下眼簾,看向地上那串鑰匙。再抬起眼時,那些劇烈的情緒已被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強行鎮壓下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潭,和潭麵凝結的、厚厚的冰層。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許多,卻帶著一種刻意拉遠的、公式化的平靜:
“林疏,”他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林疏同學”,這讓接下來的話更顯出一種冰冷的正式感,“你還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蓄力氣,才能說出後麵的話:
“我們不合適。”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林疏滾燙的心上。
不意外。林疏想過會被拒絕。他甚至想過更糟糕的反應。但當這句話真的從沈墨言嘴裏說出來,用那樣平靜且感情毫無波瀾的語氣,他還是感到一陣滅頂般的窒息和尖銳的疼痛,從心髒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到沈墨言說完後,迅速轉開了臉,側對著他,望向窗外深沉的暮色。但就在那轉頭的瞬間,走廊深處某盞感應燈恰好因為遠處輕微的聲響而亮起,昏黃的光線掠過沈墨言的側臉。
林疏清晰地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那鏡片邊緣,飛快掠過的一絲極其細微的、水光的反光。
捕捉到了他緊抿的唇線那不易察覺的顫抖。
捕捉到了他垂在身側、那隻死死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
他在痛苦。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劈開了林疏心頭的陰霾和疼痛。沈墨言並非無動於衷!他的拒絕之下,是和自己一樣洶湧、卻被死死壓抑的情感!
林疏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他幾乎要衝口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我在酒吧後巷見過你!我知道你的秘密!我也知道你對我……不是沒有感覺!你看著我時偶爾泄露的柔和眼神,你為我作的詩,你含糊的“對也不對”……我都知道!我都感受到了!】
這些話在他喉嚨裏翻滾,灼燒著他的聲帶。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將它們狠狠咽了回去。
不能說。不能說破那個秘密。那可能是沈墨言最深的防線,是他保護自己的最後鎧甲。一旦由自己這個“學生”當麵捅破,那可能不是靠近,而是徹底的摧毀,是把他逼到無可退避的角落。
他不能這樣。
林疏用力眨了眨有些發酸發脹的眼睛,將胸腔裏翻湧的激烈情緒拚命壓下。他重新看向沈墨言緊繃的側影,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沙啞,卻比剛才更加堅定,帶著長跑運動員特有的、認準目標就不回頭的執拗:
“年齡不是問題。”他說,“我知道我們現在”不合適”,有很多障礙。我也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顧慮。”
他斟酌著詞句,不去碰觸那個最核心的秘密,隻是表達自己的決心:
“但我可以等。”
沈墨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
“我是個長跑運動員。”林疏繼續說著,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那層冰冷的背影,“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和堅持。跑道那麼長,目標那麼遠,除了拚盡全力跑下去,沒有別的選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對你,也是一樣。”
“不管你現在怎麼想,不管你覺得有多”不合適”。我會繼續跑下去,朝著你的方向。直到……直到你覺得合適的那一天,或者,直到我再也跑不動為止。”
說完最後一句,林疏沒有再看沈墨言的反應。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失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僵立在暮色與燈光交界處、顯得無比孤寂又無比脆弱的背影,然後毅然轉身,大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沈墨言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塑像。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機械地彎腰,撿起地上那串冰涼的鑰匙。指尖觸碰到金屬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窗外的路燈完全亮了,昏黃的光暈透過玻璃,落在他低垂的臉上,照亮了他緊閉的雙眼,和那緊緊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林疏……”
一聲極輕、極啞、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歎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無人聽聞。
那堵用理智、責任、恐懼和無數清規戒律築成的、堅不可摧的內心堤壩,在那個少年熾熱如岩漿的告白和執拗如磐石的宣言麵前,終究是……無法抑製地,坍塌了至關重要的一角。
裂痕深處,是他自己早已無法否認、也無法再繼續深藏的情感——那同樣熾烈、卻被他用更厚的冰層包裹著的,對林疏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