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燎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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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次宿舍裏一碗番茄雞蛋麵之後,林疏感覺自己像是被投入了熔爐。對沈墨言的思念,非但沒有因短暫的親近而緩解,反而像浸了油的野草,在每個不經意的間隙裏瘋長,灼灼地燒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試圖用最原始、也最熟悉的方式去壓製——訓練。
    腳踝的恢複期已近尾聲,教練批準他逐步增加負荷。於是,田徑場上出現了近乎自虐的身影。清晨的耐力跑,他不再控製配速,而是近乎榨幹肺葉般地衝刺;下午的力量訓練,他咬著牙將杠鈴片的重量加到讓自己肌肉顫栗的極限;夜晚的加練,他一遍遍重複著起跑、擺臂、衝刺的技術動作,直到汗水模糊視線,四肢沉重得抬不起來。
    仿佛隻有將身體逼到極致的疲憊,才能暫時填滿那顆因思念而空懸躁動的心。每一次力竭後的喘息,每一次肌肉酸痛的**,都成了他對抗那燎原心火的微弱武器。他在跑道上追逐著風,仿佛能借此甩脫身後那個如影隨形的清雋身影。
    然而,收效甚微。
    訓練間隙,他會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機。與沈墨言的微信對話框,被他置頂在最顯眼的位置。他依舊保持著近乎“信息轟炸”的習慣,隻是內容變得更加瑣碎而日常,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教授,今天晨跑看到文學院樓下的玉蘭好像有花苞了。”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逆光的樹枝剪影。
    “午飯吃了您上次推薦的那個窗口,果然不錯。”盡管沈墨言從未“推薦”過,隻是在某次他詢問時簡單回了個“尚可”。
    “晚上要啃魏晉玄學這部分了,感覺比跑一萬米還費腦子。”附上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傻氣的、愁眉苦臉的表情包。
    他偷偷記下了沈墨言的課表,精準地避開沈墨言上課的時間段。而沈墨言的回複,也一如既往地,維持著那個讓林疏心跳加速又微微酸澀的規律——幾乎秒回,內容卻簡短、克製,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意疏離。
    “嗯。”
    “好。”
    “專心。”
    沒有多餘的字,沒有情緒的流露,像一堵光滑而冰冷的牆,將林疏所有試圖靠近的暖意都無聲地擋了回去。可偏偏就是這堵“牆”的每一次即時響應,又像暗夜裏一盞始終為他亮著的、微弱卻固執的燈,滋養著他心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讓他在這冰與火的煎熬中越陷越深。
    每周一次的課後輔導依舊雷打不動地進行。但林疏再也不敢提議去宿舍了。
    那次宿舍獨處的記憶太過鮮明,沈墨言身上清冽的氣息、低頭吃麵時柔和的側臉、以及那短暫卸下防備後流露出的、幾乎讓他理智崩斷的溫和讚許……所有細節都成了滾燙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那私密空間裏潛藏的巨大危險。
    他怕。怕自己在那樣的環境下,會控製不住眼神裏的熾熱,會忍不住說出越界的話,甚至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唐突的舉動。他像捧著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既渴望靠近它的光華,又恐懼自己灼熱的呼吸會將其嗬化。
    於是,輔導地點被林疏規矩地、甚至帶著點刻意避嫌意味地,挪回了文學院那些周末空置的、略顯冰冷的公共課室,或者沈墨言那間充斥著書卷與雪鬆氣息、象征著絕對權威與距離的辦公室。
    在那些空曠或肅穆的空間裏,林疏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拗口的文學概念和曆史脈絡上。他坐得筆直,筆記記得一絲不苟,提問也盡量圍繞學術。沈墨言講解時,他不敢長時間直視對方的臉,目光大多落在書頁或對方移動的指尖上。
    隻有偶爾,當沈墨言側身板書,或低頭翻閱資料時,林疏才會允許自己的目光,像偷食的鳥兒般,飛快地、貪婪地掠過對方清瘦的脊背線條,掠過他垂眸時那兩排長而密的睫毛,掠過他微抿的、色澤淺淡的唇。
    每一次這樣的偷窺,都伴隨著心髒一陣緊縮般的悸動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自我譴責與壓抑。他覺得自己像個在懸崖邊跳舞的瘋子,一邊享受著靠近的危險愉悅,一邊又被墜落的恐懼緊緊攫住。
    這種反常的、近乎燃燒的狀態,很快被朝夕相處的隊友察覺。
    “疏哥,你最近……不太對勁啊。”一次訓練後衝澡時,趙磊隔著氤氳的水汽,大大咧咧地開口,眼神裏帶著探究,“訓練跟不要命似的,歇下來就抱著手機魂不守舍,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跟霜打了似的。老實交代,是不是有情況了?”
    陳桁在旁邊的淋浴頭下,關掉水,用毛巾擦拭著眼鏡片,聞言也轉過頭,冷靜的目光透過重新戴上的鏡片,精準地投向林疏:“情緒波動劇烈,訓練負荷異常增加,通訊設備依賴行為顯著增強。結合此前觀察到的”情感卷入”跡象,概率超過92。3%,你存在單方麵情感投入,且目前進展不順利,導致內心衝突加劇。”
    林疏被熱水衝刷的身體微微一僵。他胡亂抹了把臉,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在兩位摯友直白或分析的目光下,他長久以來獨自壓抑的煎熬仿佛找到了一個裂口。
    “……是。”他承認了,聲音混在水聲裏,有些發悶。熱水燙得皮膚發紅,卻驅不散心底那陣寒意與燥熱交織的混亂。
    “**!真有啊!”趙磊來了精神,“誰啊?咱們學校的?哪個學院的?長得怎麼樣?到哪一步了?你這一副為情所困的樣兒,對方知道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林疏沉默著,拿起浴巾裹住自己,走出了淋浴間。他背對著兩人,用力擦著頭發,水滴在地板上濺開小小的痕跡。
    “他不知道。”林疏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沙啞,“我都不敢跟他說。”
    “為什麼?”趙磊不解,“喜歡就去追啊!扭扭捏捏可不像你疏哥!除非……”他忽然想到什麼,壓低了聲音,“對方有主了?”
    陳桁已經穿戴整齊,靠在更衣櫃旁,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敲擊著,似乎在記錄或分析什麼,聞言抬頭:“根據他的回避態度、”不敢說”的表述,以及近期異常增加的自我約束行為,推測對方身份存在敏感屬性,或存在他自認為難以逾越的障礙。障礙可能涉及社會角色、年齡差距、或其他規範性約束。”
    林疏沒有否認。他沉默地穿著衣服,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些沉重。
    趙磊看看林疏,又看看陳桁,似乎明白了什麼,撓了撓頭:“……這麼複雜啊?那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是啊,自己找罪受。林疏在心裏苦笑。可感情這東西,一旦燎原,又豈是理智能夠輕易撲滅的?
    他每一天都在冰火兩重天中掙紮。微信上那秒回卻冰冷的隻言片語,是他苦澀的糖;每周那短暫而規矩的輔導時光,是他奢侈又折磨的靠近。訓練場上的汗水,是他試圖澆滅心火的雨,卻發現那火早已燒進了骨髓,愈演愈烈。
    思念如野火,在他每一個細胞裏噼啪作響,日夜不休。而他,隻能在這無人知曉的煎熬裏,獨自承受著這甜蜜又灼人的燎原之痛,既無力撲滅,也無法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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