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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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周前的圖書館,連空氣都仿佛浸透了焦慮。深夜十一點,大部分閱覽區已熄燈,隻有24小時自習室裏還零星散落著幾個與時間賽跑的身影。白熾燈管發出均勻的、略帶冷意的光,照亮桌麵上堆積如山的書本和一張張疲憊而專注的臉。
林疏坐在靠牆的角落,麵前攤開的《中國文學史》像一本厚重的天書,密密麻麻的字句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墨點。旁邊散落著《古代漢語》筆記和幾份草稿般胡亂寫就的論文提綱。他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的筆尖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深深的黑點,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煩躁。深入骨髓的煩躁。
訓練恢複期被嚴格控製,無法通過酣暢淋漓的奔跑**;學業壓力卻在期末驟然收緊,那些拗口的文學理論、紛繁的作家流派、需要死記硬背的年代事件,對他這個半路出家的體育生而言,不啻於一場酷刑。腳踝深處隱隱傳來的、已經習慣的鈍痛,此刻都成了這煩躁情緒的助燃劑。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裏的困獸,看得見外麵的光,卻找不到出口,隻能任由那團名為“無力感”的火焰灼燒著五髒六腑。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把書合上回宿舍麵對現實時,一陣極輕的、卻異常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這張長桌的對麵。
林疏下意識地抬頭。
沈墨言正站在那裏。他似乎也是剛從什麼地方忙完,身上帶著室外清寒的夜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款羊毛大衣,裏麵是淺灰色的高領羊絨衫,襯得他下頜線條越發清雋。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紙杯咖啡。臉上帶著一絲工作後的倦色,但那雙眼睛在自習室冷白的燈光下,依舊清澈沉靜。
他的目光落在林疏麵前攤開的、一片狼藉的書本和草稿紙上,又移到林疏緊鎖的眉頭和寫滿煩躁的臉上。鏡片後,極快地掠過一絲了然,以及……一絲深藏的、近乎憐惜的情緒。
“這麼晚還在用功?”沈墨言的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到其他人,在這寂靜的空間裏卻格外清晰,帶著冬夜特有的微涼質感,又有一種奇異的撫慰力。
林疏喉嚨發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承認自己正對著這些故紙堆一籌莫展?顯得太過無能。撒謊說看得進去?對方那雙通透的眼睛顯然不會相信。
沈墨言沒有等他回答。他極其自然地,就像隻是恰好路過、找個空位坐下休息片刻一樣,拉開了林疏對麵的椅子,將公文包和咖啡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坐了下來。
這個舉動讓林疏的心髒猛地一跳。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墨言羊絨衫上細膩的紋理,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淡淡雪鬆書卷氣與一絲咖啡醇香的味道。
沈墨言的目光掃過林疏麵前那本《中國文學史》翻開的章節——正是關於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潮的部分。他沉吟了片刻,然後伸出手,修長白皙的食指輕輕點在書頁某一段落上。
“這裏,關於”文的自覺”與”人的覺醒”,你覺得最難理解的點在哪裏?”他問,語氣不是考校,而是純粹引導式的探討,目光平和地望向林疏。
林疏怔了怔,順著他的指尖看去,老老實實地吐出困擾自己半晚的困惑:“……不太明白,為什麼社會動蕩、政治黑暗的時期,文學反而會特別繁榮?還有那些玄言詩、山水詩,感覺離現實很遠,讀起來也……”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有點隔閡。”
沈墨言靜靜地聽著,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煩或輕視。等他說完,沈墨言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平緩,卻像一隻沉穩的手,開始為他梳理那團亂麻。
他沒有直接回答林疏的問題,而是從更早的先秦諸子百家談起,講到漢代經學的桎梏,再自然過渡到魏晉時局巨變下,傳統價值體係的崩塌與個體意識的抬頭。
“政治失序,禮法鬆弛,對文人而言,是痛苦,也是前所未有的自由。”沈墨言的聲音像緩緩流淌的冷泉,帶著一種洞穿曆史的冷靜,“外在的功業之路堵塞,他們便轉而向內探尋生命的意義、美的本質。”文的自覺”,便是將文學從政治教化的工具中剝離出來,承認其獨立的審美價值。”
他講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講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講山水如何從陪襯變成獨立的審美對象。他引用的典故信手拈來,解釋卻深入淺出,將宏大的文學史脈絡拆解成一個個鮮活的人物與選擇。偶爾,他會拿起林疏手邊的筆,在幹淨的草稿紙上寫下幾個關鍵的人名或概念,字跡清逸有力。
林疏起初還有些心神不定,但漸漸地,他被那平穩清晰的講述吸引,不由自主地跟隨沈墨言的思路,沉浸到那個遙遠而複雜的時代中去。那些原本僵死的名詞和事件,在沈墨言的描繪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有了溫度,有了邏輯,不再那麼令人望而生畏。
他偷偷抬眼,看向對麵的人。
沈墨言微微側著頭,目光專注地落在書頁或草稿紙上,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講解時,他的神情是純粹的、沉浸在學識中的沉靜與愉悅,那份由內而外散發的、對自身領域了然於胸的從容與魅力,比他任何一副精致外表都更具衝擊力。暖色的燈光落在他白皙的側臉和淺灰色的羊絨衫上,柔和了他略顯清冷的輪廓。
林疏看著看著,心髒的跳動忽然失去了節奏。
不再是圖書館偶遇時的緊張,不再是讀書會目光交彙時的悸動,也不再是文體節被當眾“賦詩”時的震撼。
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無可救藥的淪陷。
像獨自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在一片荒蕪中,看到了唯一的光源。那光源並不熾烈炫目,而是溫潤、恒定、蘊含著無盡的知識與智慧,以及……一種他越來越能清晰感知到的、獨獨投向他的、克製而深藏的溫柔。
這不是學生對博學師長的仰慕。
這是一個靈魂,被另一個靈魂的完整、深邃與獨特,徹底吸引。
他喜歡他。不是好奇,不是探究,不是一時衝動。
是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想走進那個世界,想理解他所有的思想,想分享他所有的情緒,想……擁有他。
這個認知如此強烈,如此清晰,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夜空,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在這一刻沸騰、叫囂起來。
就在沈墨言大致梳理完魏晉脈絡,準備停下喝口咖啡稍作休息時,林疏猛地抬起頭,幾乎是未經任何思考地,衝動的話語脫口而出:
“沈教授!”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顫,在安靜的自習室裏顯得有些突兀。旁邊一個正打瞌睡的男生被驚得抬頭看了一眼。
沈墨言端著咖啡杯的手頓在半空,抬眸望向他,眼中帶著詢問。
林疏深吸一口氣,胸腔裏那顆心狂跳得幾乎要撞出來。他直視著沈墨言的眼睛,不管不顧地,將那個盤旋在心底、此刻被洶湧情感催生出的念頭說了出來:
“我……我的文學基礎實在太差了。靠自己啃,效率太低,期末考試恐怕……”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本邊緣,“您……您能不能……抽空給我單獨補補課?不用很多時間,就……就點撥一下重點和脈絡就行。”
說完,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墨言,像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臉上因為這番大膽的請求而微微發燙,眼神裏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希冀與渴望。
沈墨言明顯愣住了。
他握著溫熱的咖啡杯,鏡片後的眸光急劇地閃爍了幾下。那裏麵清晰地映出林疏緊張而期待的臉龐,也翻湧著複雜的驚濤駭浪——驚愕、猶豫、理智的警報、以及某種被這直白請求驟然點燃的、更深處的悸動與掙紮。
答應,意味著將兩人的關係推向一個更私人、更緊密、也更危險的邊界。他長久以來築起的堤防,將麵臨更直接的衝擊。
拒絕,輕而易舉,合情合理。但……看著眼前這雙亮得驚人的、帶著全無掩飾的依賴與期盼的眼睛,那個“不”字,竟沉重得難以出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隻有自習室空調低沉的嗡鳴和遠處極輕微的翻書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於,沈墨言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吸了一口氣。他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再抬起時,眼底那些劇烈的掙紮已被強行壓下,恢複了一片深潭般的沉靜,隻是那沉靜之下,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悄然點燃,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掩藏。
“可以。”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不過我的時間不太固定,需要協調。”
簡單的兩個字,聽在林疏耳中,卻不啻於天籟。
狂喜像煙花般在他胸腔裏炸開,瞬間席卷了所有神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用力抿了抿唇,才壓下那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傻笑,隻重重點頭,眼睛亮得驚人:“沒關係!我時間很靈活!看您方便!”
沈墨言看著他瞬間被點亮的、毫不掩飾的喜悅神情,眸光幾不可察地柔軟了一瞬,又迅速收斂。他點了點頭,放下咖啡杯,從大衣內側口袋取出手機。
“加個微信吧,方便聯係時間。”他語氣尋常,如同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公務。
林疏手忙腳亂地去摸自己的手機,指尖都有些發顫。掃碼,添加。當“沈墨言”三個字出現在他的聯係人列表裏時,他感覺像握住了一把通往某個隱秘花園的鑰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墨言的頭像上。
那是一張抓拍的照片。看背景是文學院那棟老樓的天台欄杆處。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從側麵潑灑過來,勾勒出一個穿著淺色係西裝三件套的挺拔側影。那人微微倚著欄杆,側臉對著鏡頭方向,金邊眼鏡反射著暖金色的光暈,麵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隻能看清清晰優美的下頜線與微微抿著的唇線。整個畫麵色調溫暖,氛圍沉靜,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的優雅。
是沈墨言。毫無疑問。
這個發現讓林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幾乎能想象出拍照時的情景——或許是某個夏日的黃昏,他獨自在頂樓透氣,被偶然的鏡頭捕捉。這個頭像不像許多學者用的風景畫或學術著作封麵,它太私人,太……好看。
“好了。”沈墨言收起手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半涼的咖啡,“具體時間,微信上定。不早了,你也別熬太晚。”他的目光最後在林疏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裏麵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平淡的叮囑。
“嗯!沈教授再見!”林疏用力點頭。
看著沈墨言的身影消失在自習室門口,林疏才猛地靠回椅背,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掌心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重新點亮手機屏幕,看著那個新添加的聯係人,指尖懸在“沈墨言”的名字上方,猶豫了幾秒,最終,像做賊一樣,飛快地點擊了那頭像,選擇“查看大圖”,然後,屏住呼吸,截屏。
再然後,他調出手機設置,找到壁紙選項,將那張逆著夕陽、輪廓有些模糊卻無比動人的側影截圖,設置成了手機鎖屏壁保。
做完這一切,他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裏,貼在發燙的心口。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昏暗中,那張溫暖而孤獨的側影靜靜浮現。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竊喜、悸動與堅定決心的情緒,充盈了他整個胸膛。
他知道這條路或許布滿荊棘,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身份、年齡、世界的差異如同天塹。
但此時此刻,看著屏保上那個光影中的身影,林疏清晰地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呐喊:
他要他。
不僅僅是補習功課。
他要走進他的世界,讀懂他所有的詩句,撫平他眉間可能存在的倦意,擁抱那個在夕陽下顯得如此孤獨的靈魂。
他下定決心,要追求沈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