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夜色長廊上的偶遇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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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夜晚,風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校園小徑上翻滾出沙沙的聲響。文學院那座爬滿藤蔓的老式建築,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沉默而莊嚴的輪廓,大部分窗戶都已暗下,隻有零星幾盞廊燈,在深長的走廊裏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暈。
    林疏剛從圖書館出來。他懷裏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幾本厚書和寫得一團亂麻的草稿紙,眉頭緊鎖。修訂報告——那三千字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沈墨言列出的那些文獻,艱深晦澀,與他熟悉的世界隔著天塹。連續幾晚的熬夜苦讀,隻換來更深的挫敗感和太陽穴的陣陣抽痛。
    憑什麼?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憑什麼其他組員輕鬆拿A,他卻要在這裏啃這些天書,隻為爭取一個或許依然糟糕的分數?難道就因為他是體育生?因為沈墨言從一開始,就對他抱有偏見?
    積壓的煩躁、不甘與隱隱的委屈,在寂靜無人的長廊裏發酵、膨脹。他需要一個出口,哪怕隻是質問。
    他抄近路,從文學院側翼那條連接新舊樓的封閉式長廊穿行。長廊很安靜,白天就少有人走,夜晚更是空無一人,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回響。兩側是高大的玻璃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宿舍區星星點點的燈火。
    就在他走到長廊中段,一個轉彎處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方廊燈下,沈墨言靜靜站在那裏。他背對著林疏的方向,微微仰頭,看著窗外深藍近墨的夜空,側影被燈光勾勒得清瘦而挺拔。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長款風衣,沒有係扣,露出裏麵挺括的襯衫和西褲。手裏拿著那個永不離身的皮質公文包。廊燈的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兩點清冷的光斑,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似乎很專注,又似乎隻是在出神,周身籠罩著一層比夜色更深的、難以接近的孤清。
    林疏的心髒,毫無預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抱著書,大步走了過去。腳步聲在空曠中格外清晰。
    沈墨言似乎被腳步聲驚動,從窗外的夜色中收回視線,轉過身來。當看到來人是林疏時,他鏡片後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深夜偶遇的意外。
    “林疏同學。”他微微頷首,聲音在空曠的長廊裏顯得比平時更低沉些,“這麼晚還在用功?”
    他的語氣溫和,是師長對勤奮學生最尋常不過的問候。
    這句平常的問候,此刻卻像一根刺,精準紮中了林疏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他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沈墨言麵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夜風的微涼。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刺入沈墨言鏡片後的眼睛,聲音因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發硬:
    “沈教授,”他頓了頓,吸了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話都倒出來,“我就想當麵問您一句——您是不是,特別看不上我?”
    沈墨言明顯一怔,握著公文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林疏,目光沉靜,卻深不見底。
    林疏等不到回應,那股火氣燒得更旺,語速加快:“是不是覺得我這種體育生,隻會跑步,腦袋空空,根本不配聽懂您的課,不配寫好論文?所以您給我打C,給我布置這種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務?是不是覺得我拉低了您課堂的檔次,玷汙了您那些”標準”?”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緊緊鎖住沈墨言,不肯錯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他想聽到否認,或者,哪怕是最殘酷的承認,也好過這令人抓狂的沉默與含糊。
    長廊裏隻剩下風聲。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在光滑的地麵上投下交疊又疏離的影子。
    沈墨言望著林疏因激動而格外晶亮的眼睛,那裏麵燃燒著純粹的憤怒、困惑,還有一種被不公對待的委屈。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那歎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林疏的心莫名一沉。
    “林疏,”沈墨言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坦誠,“我對你……並無你所說的那種”看不上”。”
    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眸光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晦澀。
    “隻是,”他的聲音更輕了,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力氣,“你我的世界,標準……本就不同。”
    標準不同?
    又是這個含糊的回答!林疏的眉頭擰得更緊。他想追問,到底是學術標準不同,還是評判人的標準不同?是他的“標準”太低,還是沈墨言的“標準”太高不可攀?
    然而,沈墨言沒有再給他機會。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已耗盡了所有可供交談的勇氣與氣力。他深深地看了林疏一眼,那眼神裏有無奈,有克製,或許還有一絲林疏此刻無法讀懂的、深藏的黯然。
    然後,他微微側身,以一種不容置喙卻又並不失禮的姿態,從林疏身旁繞過。
    風衣的衣角擦過林疏的手臂,帶來微涼的觸感和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
    林疏下意識想轉身叫住他。
    但沈墨言的背影已迅速融入長廊另一端的昏暗。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肩背挺直,卻仿佛自帶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身後所有的憤怒、質問與不解,徹底隔絕開來。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腳步聲也被夜晚的寂靜吞噬。
    長廊裏,又隻剩下林疏一人,獨自站在昏黃的燈光下。
    懷裏沉重的書籍似乎更加壓手。“標準不同”四個字,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釘入他的腦海。
    憤怒未消,但在這憤怒之下,第一次,一種更加清晰卻也更令人煩躁的認知浮現出來——
    沈墨言的回避,那瞬間的黯然,那句低沉的“標準不同”……似乎並不全然是輕視或厭惡。
    那背後,好像藏著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鴻溝。
    夜風穿過長廊,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卻吹不散心頭的重重迷霧。
    這場未得答案的質問,非但沒有解惑,反而將那條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裂痕,映照得愈發清晰、深刻。而修訂報告的重壓,依舊沉甸甸地壓在肩上,提醒著他現實的無情。
    空曠的長廊裏,又隻剩下林疏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盞昏黃的廊燈下。
    林疏站在原地,望著沈墨言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吹拂著他發熱的臉頰和混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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