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咖啡誤會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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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寒風開始有了棱角,刮過校園時,帶著枯葉翻卷的蕭瑟聲響。但對於田徑隊長跑組的隊員來說,天氣的轉變隻是訓練計劃表上幾個需要調整的參數。下午的力量與耐力混合訓練結束,林疏感覺整個身體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肌肉深處彌漫著熟悉的酸痛與疲憊,精神卻因為過度的體力消耗而有些渙散,大腦像蒙了一層薄霧。
    訓練館到文學院辦公樓之間,有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往常訓練後,林疏要麼直接衝回宿舍洗澡,要麼和隊友去食堂補充能量。但今天,或許是連日來熬夜查資料寫報告的消耗疊加,或許是心裏那團自從古籍區指尖觸碰後就一直沒能徹底散去的煩亂在作祟,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身體到精神的雙重倦怠。
    他需要一點刺激,來驅散這股低迷。
    文學院一樓大廳角落的那台全自動咖啡機,在此時躍入了他的腦海。那是學院為了方便師生而設置的,價格便宜,味道……至少比速溶的強。林疏對咖啡沒什麼研究,平時訓練需要提神基本都是功能飲料解決,偶爾喝咖啡也是加足糖奶的拿鐵或摩卡。
    鬼使神差地,他拖著依舊有些發沉的雙腿,拐進了文學院大樓。
    下午四點多,大廳裏人來人往,多是剛下課或準備去上課的學生和老師。咖啡機前卻恰好空著。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指示燈閃爍著待機的綠光。
    林疏走到機器前,從褲兜裏摸出校園卡。他看著屏幕上花花綠綠的選項:美式、拿鐵、卡布奇諾、摩卡……還有自定義選項。他懶得細想,直接點了最上麵、看起來最普通的“美式咖啡”,大杯。
    機器響應,開始運作,發出研磨豆子和熱水通過的聲響。片刻後,一個印著文學院logo的白色紙杯被推了出來,接滿了深褐色的液體,熱氣嫋嫋上升。
    林疏拿起杯子,入手溫熱。他湊近杯口,聞到了一股濃鬱而純粹的咖啡焦香,沒有奶味,也沒有糖漿的甜膩。他也沒多想,以為是美式本來就該這麼“純粹”。口幹舌燥加上急需提神,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對著杯沿就大大地喝了一口。
    “噗——咳咳咳!”
    液體入口的瞬間,一股極端強烈、純粹到近乎暴烈的苦味,如同攻城錘般狠狠砸向他的味蕾,沿著喉嚨一路灼燒下去!那苦味厚重、尖銳,不帶絲毫緩衝,與他以往喝過的任何咖啡都截然不同,更像是在直接咀嚼燒焦的木頭或者某種苦到極致的藥材。
    林疏猝不及防,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眼淚差點飆出來。他下意識地想把嘴裏的液體吐掉,又覺得在公共場合太不雅觀,隻能強行咽下,但那恐怖的苦味卻頑固地停留在舌根和喉嚨深處,久久不散。
    “差……這什麼鬼東西……兌了中藥嗎?!”他壓低聲音咒罵了一句,低頭看著手裏那杯“罪魁禍首”,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控訴。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杯“美式”似乎……過於“黑”了,顏色深得像墨汁,表麵連一點油脂的反光都沒有,純粹就是黑咖啡,而且濃度恐怕高得嚇人。
    就在他咳得麵紅耳赤、對著咖啡杯兀自惱火的時候,一陣平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咖啡機旁。
    林疏咳得眼角泛淚,模糊的視線裏,先看到的是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深棕色牛津鞋,然後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褲褲腳。他心中警鈴微作,猛地抬頭——
    沈墨言正站在他身側,距離不足半米。
    他似乎是剛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另一隻手上還勾著一把長柄雨傘。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藏青色雙排扣羊毛大衣,裏麵露出淺灰色襯衫的領口和一絲不苟的深色領帶,身形修長挺拔。他的目光,正落在林疏手中那杯喝了一口的咖啡上,然後又移到林疏因為咳嗽和苦澀而顯得有些狼狽的臉上。
    鏡片後,那雙淺色的眼眸裏,清晰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一種更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覆蓋。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在林疏手中的杯子和咖啡機屏幕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疏的咳嗽硬生生被這意外的相遇憋了回去,隻剩喉嚨裏火辣辣的灼燒感和滿嘴散不去的恐怖苦味。他尷尬得腳趾抓地,臉頰因為剛才的咳嗽和此刻的窘迫而燒得滾燙。他意識到自己手裏拿著的這杯“中藥”,很可能……不對,是肯定,不是機器默認的普通美式。
    “沈、沈教授……”林疏張了張嘴,聲音還帶著點嗆咳後的沙啞,試圖解釋,“這個……我好像拿錯了?這杯是不是……”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沈墨言已經收回了落在他臉上的目光,神情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他沒有詢問,沒有責怪,甚至沒有露出任何類似於“你怎麼亂拿別人東西”的表情。
    他隻是極其自然地將公文包和雨傘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上前一步,靠近咖啡機。他沒有去看林疏,而是專注地操作起觸摸屏。他的手指修長幹淨,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選擇了“自定義”選項,然後快速設定了幾個參數——林疏瞥見屏幕閃過的數字,似乎是研磨度、水溫和萃取量,都是他看不懂的專業設定。
    機器再次運作起來,發出輕微的聲響。
    與此同時,沈墨言伸出手,平靜而自然地從還在發愣的林疏手中,接過了那杯隻被喝了一小口的、滾燙而苦澀的黑咖啡。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疏的手指。那觸感依舊微涼,卻讓林疏像被電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沈墨言穩穩地拿住了杯子,神色如常地、微微仰頭,就著林疏剛剛喝過的那個位置,輕輕抿了一小口那杯苦得驚人的黑咖啡。林疏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大腦完全死機了一會兒,半晌才後知後覺的猛的瞪大了眼睛注視著沈墨言。
    對於林疏的目光,沈墨言絲毫沒有在意,也可能他並沒有注意到林疏見鬼了一樣的神色,他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清晰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被苦到的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品嚐的隻是一杯再普通不過的白水。那姿態從容、自然,甚至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平淡。
    “沒關係。”他放下杯子,聲音清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剛才那近乎間接接吻的舉動隻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常,“是我預設的私人配方,濃度比較高,你可能喝不慣。”
    這時,新的咖啡做好了。沈墨言取出那杯新的,遞給還在石化狀態的林疏:“這杯是正常的。”
    林疏呆呆地接過新的咖啡杯,入手溫熱,香氣似乎也柔和了許多。他看著沈墨言無比自然地拿起那杯被兩人先後喝過的黑咖啡,又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和雨傘,對他微微頷首,然後便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大樓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了旋轉玻璃門後。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遝,也沒有給林疏留下任何反應或追問的空間。
    林疏站在原地,手裏捧著那杯正常的咖啡,整個人卻像被施了定身咒。
    嘴裏那可怕的苦味似乎還在,但更清晰的是指尖殘留的、對方接過杯子時微涼的觸感,和腦海裏反複回放的、沈墨言低頭抿咖啡的畫麵——就著他喝過的位置。
    他喝了……他喝了我喝過的咖啡?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得林疏大腦一片空白,隨即是更加洶湧的混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從脊椎骨竄上來的麻癢感。耳根、脖頸、乃至整個臉頰,都燙得驚人。
    沈墨言那平靜無波的反應,那“沒關係”三個字,那自然的動作……這一切都太反常了!那不是一個有潔癖的、高高在上的教授該有的反應!除非……
    除非他心思根本沒放在咖啡上?沒倒掉重打一杯大約是覺得浪費?或者根本沒留意到自己喝了他的咖啡?
    無數個念頭像沸騰的開水般在林疏腦子裏翻滾衝撞。他唯獨不敢想的是沈墨言可能根本不在意他喝過?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悸動無理由出現,和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杯“正常”的咖啡,又看了看沈墨言消失的方向,最終,像是逃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猛地轉身,幾乎是用跑的,衝出了文學院大樓,連那杯新咖啡都忘了喝。
    冰冷的寒風拍打在滾燙的臉上,卻絲毫無法降低他心頭那團無名之火的溫度。
    沈墨言……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杯苦澀到極致的黑咖啡,和那個自然到詭異的吞咽動作,像兩個沉重的謎團,沉甸甸地壓在了林疏的心上,也讓某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情愫,在此刻變得愈發清晰而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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