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還是老樣子。
    草坪修剪得整齊，幾叢月季開敗了，花瓣落了一地。
    主樓三層，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管家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少爺回來了。先生還不知道……”
    “我自己上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
    陳星月推門進去時，陳建業正站在窗邊。聽見動靜，他轉過身，愣了一下，臉上立刻浮起笑。
    “星月？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他迎上來，手抬起來想拍拍兒子的肩，又訕訕放下，“吃過了嗎？我讓廚房準備點……”
    “父親。我有些事想問您。”
    陳建業臉上的笑僵住。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書桌後麵，扶著桌沿站定：“問什麼？”
    陳星月在書桌對麵坐下，看著他。
    “母親生病那段時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陳建業目光往外飄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兒子臉上，“都多少年的事了……”
    “有人告訴我，母親的醫囑有過變動。最後簽字的，是您。”
    陳建業的臉色變了。
    “誰說的？”
    “您別管誰說的。隻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陳建業盯著桌麵，嘴唇動了動，又抿緊。
    “告訴我是不是？”陳星月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目光直直地盯著在自己的父親。
    陳建業被他看得心頭發緊，背上竄起一股涼意。這已不是那個對他唯命是從、溫順的兒子了。
    “不是。”陳建業抬起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絲憔悴，還有些許可憐。
    陳星月深吸一口氣，答案已在那裏。
    他繼續問：“林家那邊的事，父親知道多少？”
    陳建業喉結動了動：“你指什麼？”
    “柳雲輕和林家的關係。”陳星月說，“她是林正坤的姐姐，對吧？”
    陳建業看著他，開口：“是。當年林老太太為了在林家站住腳，隻能將她的存在瞞下，後來林老爺子走了，老太太掌權，想彌補，但為了避免林家親戚之間的麻煩，就讓林正坤對外叫妹妹，就當幫襯柳家親戚，才有了來往。”
    陳建業眼神飄忽：“這事沒幾個人知道，但知道的人自然也心知肚明這層關係。”
    “那您怎麼知道的？”
    “你母親告訴我的。”陳建業頓了頓，“我和你母親結婚前她們就認識了。”
    “所以，當初和林家聯姻……其實並不是因為林曜喜歡我，也不完全是為了那筆注資，對不對？”
    陳建業沒有作聲。
    陳星月隻覺得眼前人陌生，他仿佛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這種陌生的感覺，是從他的發熱期開始的。
    從那時起，他眼中的父親便漸漸模糊、褪色，隻剩下一個讓他感到疏離和失望的影子。
    陳星月起身。
    “星月。”陳建業叫住他。
    陳星月停下，沒回頭。
    “醫囑的事，”陳建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有些澀，“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又是什麼？”
    陳建業沒回答。
    陳星月說：“今晚我想在家休息。”
    陳建業點頭：“你房間一直留著。我讓管家再收拾一下。”
    “不用。”
    陳星月拉開門出去。
    陳建業站在原地。
    他慢慢坐回椅子裏，伸手去夠煙盒。手有些抖，夠了兩下才拿到。
    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嗆得咳起來。
    煙霧散開。他盯著那團煙，看著它慢慢化進空氣裏。
    他想起當年，林晚晴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呼吸很輕。
    柳雲輕站在床邊，遞過來一份文件：“建業，醫生讓你把這個簽了。”
    他看了看，是劑量調整的單子。
    “為什麼調？”
    “醫生建議的。說是減輕病人痛苦。”柳雲輕說。
    他簽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劑量不是為了減輕痛苦，
    是為了讓痛苦早點結束。說到底，他也沒做任何追究。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把煙頭按進煙灰缸，按滅了。
    ……
    柳雲輕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進門，看見玄關的鞋，又看見陳建業坐在客廳沙發上。
    她走過去：“星月來了？”
    陳建業抬頭看她：“嗯。”
    “人呢？”
    “回房間休息了。”
    柳雲輕眉頭皺起來：“他怎麼突然回來了？”
    陳建業看著她。
    柳雲輕臉上浮起微笑，溫柔的，像往常一樣：“我是說，孩子不說一聲就回來了，是不是在顧家受委屈了？”
    “沒說。”陳建業說。
    “那我上去看看他。”柳雲輕繞過沙發，往樓梯走。
    “別打擾他了。”陳建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柳雲輕腳步頓住，看看樓上，又低頭看陳建業。
    陳建業坐在那裏也沒看她，手搭在扶手上。
    柳雲輕想起顧長明臨了時的話，心裏咯噔一下，但又從陳建業話裏聽不出什麼。
    她也隻能笑著上前攬住陳建業的胳膊：“既然星月沒事，這麼晚了，我們也去休息吧，別在客廳坐著了。”
    陳建業起身，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兩人離開。
    ……
    陳星月坐在臥室的床上。
    這間屋子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書架上還擺著他喜歡的書，桌上放著台燈，一塵不染。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常坐在這張床邊，給他講故事。講完了，就低下頭，親親他的額頭，說晚安。
    後來她不來了。
    再後來，她躺進了醫院，再也沒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顧渠的消息：
    “在哪？”
    兩個字，亮在屏幕上。
    他沒有回複，收起手機，仰麵躺下。
    窗外風聲掠過，吹起幾片月季花瓣，身不由己地在地麵打著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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