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繭房直播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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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盤會議室的空氣像是凝固的混凝土。
    長桌兩側坐著管製局、星瀚傳媒以及第三方評估機構的代表。每個人麵前都攤開著厚厚的報告,但真正被審視的隻有一個人——時洛,他獨自坐在長桌盡頭,背後是占據整麵牆的環形屏幕,上麵分割重播著鏡廊任務的每一個關鍵幀。
    蘇曉坐在星瀚代表席,指尖緩慢敲擊著桌麵,腕表反射的冷光像刀刃劃過時洛的臉。她身旁的技術總監正調出直播數據圖表,峰值曲線尖銳如針。
    “觀眾留存率92%,互動轉化率破紀錄,打賞金額是同類直播的十七倍。”技術總監的聲音裏帶著克製的興奮,“尤其是最後三秒卡頓後的畫麵恢複瞬間,新增觀眾爆發式增長。觀眾要的就是這種”意外感”。”
    “意外感?”管製局代表席,周銳抱臂冷笑,“那三秒差點讓整個任務失控。如果不是傅長官在外部及時介入,現在坐在這兒的可能就是一堆精神碎片了。”
    時洛的指尖在桌下蜷縮。
    環形屏幕上正播放他劃破鏡麵、艾琳靜止的畫麵。慢放十六倍,能看清指甲裂開時滲出的血珠在鏡麵上拖出的軌跡。那些軌跡被秦知微用紅線標注,旁邊浮動著頻率分析數據——與他哼唱的旋律波形完美重疊。
    “所以確認了。”秦知微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她本人未到場,但實時分析界麵占據屏幕一角,“時洛先生的無意識行為,確實觸發了執鏡人的記憶共鳴。這種共鳴基於情感頻率的逆向匹配,原理類似鑰匙開鎖,前提是……”
    她頓了頓。
    “前提是,鑰匙和鎖本來就是一體的。”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什麼意思?”星瀚的法律顧問皺眉。
    秦知微調出一組對比波形。左邊是艾琳五十年前演出錄音的頻譜分析,右邊是深藍搖籃第七組實驗檔案中的一段訓練記錄——時洛八歲時,母親教他哼唱的旋律。
    兩條波形在核心頻段上,鏡像對稱。
    “執鏡人艾琳在墜入鏡中前,曾接受過深藍搖籃的”頻率穩定訓練”。”秦知微解釋,“那是項目早期,嚐試用特定旋律加固人類意識,防止在維度實驗中精神崩潰。教她那段旋律的研究員,正是時洛的母親,時雨。”
    她放大波形重疊部分。
    “而時雨女士,將同一段旋律教給了自己的兒子。區別在於,艾琳學的是”防禦版本”,時洛學的是……”鑰匙版本”。”
    蘇曉的身體微微前傾:“也就是說,時洛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類似執鏡人這樣的實體的一種……控製器?”
    “更準確地說,是共鳴器。”秦知微糾正,“他能喚醒她們被封印的記憶核心,讓她們短暫恢複理性。但副作用是,這種共鳴會雙向強化——時洛也會被動接收對方的記憶和情緒。”
    屏幕切換,播放時洛在艾琳靜止後的麵部特寫。高清鏡頭下,能看清他瞳孔的細微震顫,額角滲出冷汗的軌跡,以及嘴唇無聲嚅動的口型。
    唇語專家同步分析顯示,他在重複一句話:
    “不是我……不是我關的門……”
    周銳猛地拍桌:“他在和誰說話?!”
    畫麵定格。
    傅沉夜從會議開始就坐在管製局席位最角落,幾乎隱在陰影裏。此刻他站起身,走到控製台前,將那段特寫倒回三秒,放大時洛的瞳孔。
    瞳孔倒影裏,有東西。
    技術員將倒影增強、銳化,最終呈現的影像讓會議室鴉雀無聲——
    時洛的瞳孔深處,映出一個模糊的男孩輪廓。七八歲,穿著二十年前的童裝,正趴在他“瞳孔裏的自己”肩上,朝外看。
    男孩的嘴唇在動。
    唇語同步顯示:
    “就是你,哥哥。”
    “是你把我推進鏡子的。”
    “這是特效嗎?”星瀚的法律顧問聲音發幹。
    “原始數據流,未經任何後期處理。”秦知微的聲音依舊平靜,“而且這個倒影的出現時間,正好對應音頻流斷裂的三秒。也就是說,在那三秒裏,有某種東西……直接介入了時洛先生的視覺感知係統。”
    她調出時洛的生理數據曲線。
    “看這裏——心率在那一刻驟降到危險值,但腦波活動卻飆升到清醒狀態的三倍。這不是恐懼反應,是……記憶強行湧入的神經過載。”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時洛。
    他低著頭,碎發遮住眼睛,手指緊緊扣著膝蓋,指節泛白。監測環的指示燈規律閃爍,像在為他倒數。
    “時洛。”傅沉夜的聲音響起,很沉,“你需要解釋。”
    時洛緩緩抬頭。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
    “解釋什麼?”他問,“解釋為什麼我八歲前的記憶全是碎片?解釋為什麼我每次靠近鏡子就會做噩夢?解釋為什麼一個我根本不記得的”弟弟”,會出現在我眼睛裏?”
    他站起來,走向環形屏幕。
    手指觸控,調出一段所有人沒見過的畫麵——不是任務記錄,是他私人設備裏的加密視頻。畫麵晃動,角度很低,像是**。
    那是管製局的醫療檢測室。時洛躺在床上,身上貼滿電極。秦知微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杏仁核反應缺失確認。建議進行情感誘導測試,激活深層記憶。”
    接著是蘇曉的聲音:“激活到什麼程度?不能損壞商品價值。”
    “我會控製強度。但需要您的授權,以及……鍾副局長的批準。”
    畫麵黑屏三秒,再亮起時,時洛正在劇烈抽搐,眼白上翻,喉間發出非人的咯咯聲。監測儀器瘋狂報警。
    秦知微冷靜的聲音:“情緒閾值突破,記憶屏障出現裂縫。繼續嗎?”
    蘇曉:“繼續。董事會要看”真實反應”。”
    視頻結束。
    會議室的溫度驟降。
    “這是什麼?”管製局的代表臉色鐵青。
    “這是我的”適應性訓練”記錄。”時洛轉身,背靠屏幕,麵向所有人,“上周三,在鏡廊任務前四十八小時。秦博士說需要測試我對極端情緒的承受力,蘇總監說需要”真實素材”用於宣傳預熱。所以她們給我注射了情感誘導劑,然後播放了我母親失蹤前的最後一段錄音。”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顫。
    “錄音裏,她在哭。她在說”洛洛,對不起,媽媽必須這麼做”。然後是一段鏡子破碎的聲音,還有……一個小男孩的尖叫。”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瞳孔特寫裏的那個倒影。
    “那個尖叫的男孩,就是他吧?時鏡。我的”弟弟”。被我們的母親,親手推進鏡子的”另一半”。”
    蘇曉猛地站起來:“時洛,注意你的言辭!這些未經證實的臆測——”
    “臆測?”時洛打斷她,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星瀚傳媒內部服務器的訪問日誌,顯示在鏡廊任務前一天,有人用蘇曉的權限下載了深藍搖籃第七組的所有加密檔案。下載時間,正好是時洛在醫療室接受“測試”的時間。
    “你們早就知道時鏡的存在。”時洛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們早就知道他會通過鏡子找我。所以你們把我送到鏡苑小區,送到千鏡回廊,送到所有鏡子最多的地方——不是要我救人,是要我當誘餌,把他引出來。”
    他走向蘇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播,打賞,收視率,英雄人設……全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收集”雙**共鳴”的數據,為你們的”維度錨點計劃”提供樣本。對嗎,蘇總監?”
    蘇曉的臉色變了。
    但她迅速恢複冷靜,甚至勾起一個職業化的微笑:“時洛,你壓力太大了,產生了妄想。公司一直以來都是在保護你、培養你——”
    “保護我?”時洛笑了,笑聲嘶啞,“我八歲被送進福利院,十六歲被星瀚簽下,這十年裏,我接受了多少”特殊培訓”?音樂課全是頻率訓練,心理輔導全是情緒剝離,連飲食都有嚴格控製——因為某些食物會影響神經敏感度。這叫保護?”
    他轉身,麵向環形屏幕。
    “今天這個複盤會,你們要的也不是真相。你們要的,是評估我這個”樣本”還有多少利用價值,還能承受多少次”測試”,還能為你們吸引出多少像時鏡這樣的”異常實體”。”
    他操作屏幕,調出自己簽約星瀚時的體檢報告。
    報告最後一項,用紅色字體標注:
    “受試者具備高階頻率親和性,建議列為戰略資源。開發方向:維度共鳴媒介。風險等級:高(需持續監控)。”
    簽名欄,三個名字:
    星瀚傳媒首席執行官。
    異象管製總局副局長鍾啟明。
    以及——時雨,他的母親。
    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周銳都張著嘴,說不出話。
    傅沉夜盯著那份報告上的簽名,指間的筆“哢”一聲斷裂,墨水濺在白紙上,像一滴黑色的血。
    “時洛。”他的聲音很輕,“你從哪裏得到這份報告的?”
    “昨天夜裏,有人發到我加密郵箱的。”時洛沒有回頭,“發件人匿名,IP地址無法追蹤。但郵件裏附了一段話。”
    他調出郵件內容,投在屏幕上:
    “給你的繭戳個洞,看看你會不會變成蛾子飛出來。”
    “順便,送你一把鑰匙——你母親簽這份文件那天,錄音筆藏在花瓶裏。”
    “去找吧。在你們家老房子的閣樓,東牆第三塊鬆動的地板下麵。”
    “聽完之後,你會明白,為什麼你必須活在鏡頭下。”
    “因為鏡頭是最大的鏡子。”
    “而鏡子……永遠不會說謊。”
    郵件末尾,附著一張老房子的照片——時洛八歲前和母親住的地方,十年前已拆遷。
    但照片拍攝日期,是三天前。
    “房子早就拆了。”傅沉夜皺眉。
    “是拆了。”時洛點頭,“但發郵件的人,在廢墟裏找到了東西。”
    他調出第二張照片。
    拆遷工地的瓦礫堆中,一個鏽蝕的鐵盒子從地板夾層露出來。盒子蓋上,刻著一行稚嫩的字:
    “洛洛和鏡鏡的寶藏。”
    落款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簡筆畫。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撞開。
    一名管製局隊員衝進來,臉色慘白,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長官!緊急情況!城西老城區拆遷工地……出現異常能量爆發!現場監控拍到了……拍到了一個男孩!”
    傅沉夜奪過平板。
    畫麵裏,拆遷工地的廢墟之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背對鏡頭站著。他穿著二十年前的童裝,腳邊是那個鏽蝕的鐵盒子。
    男孩緩緩轉身。
    鏡頭拉近——
    那張臉,與時洛八歲時的照片,一模一樣。
    但他笑了。
    對著鏡頭,無聲地說:
    “哥哥,我找到我們的寶藏了。”
    “你要來拿嗎?”
    “還是說……”
    他彎腰,從鐵盒子裏取出一支老式錄音筆,舉到鏡頭前。
    “你更想先聽聽,媽媽最後說了什麼?”
    畫麵戛然而止。
    會議室陷入混亂。
    蘇曉在打電話調遣星瀚的安保團隊,管製局代表在緊急聯絡行動隊,第三方評估機構的人慌亂收拾文件。隻有時洛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黑掉的屏幕。
    傅沉夜走到他麵前。
    “你不能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陷阱。”
    “我知道。”時洛說。
    “那你還——”
    “因為我必須知道。”時洛抬眼,眼眶通紅,但沒流淚,“我必須知道,我媽到底做了什麼。我必須知道,我到底是誰——是人,是樣本,還是……關著另一個靈魂的容器。”
    他推開傅沉夜,走向門口。
    “時洛!”傅沉夜扣住他的手腕,“如果你去,就等於承認你和時鏡的共鳴。管製局會把你列為高危關聯者,強製收容。”
    “我早就被收容了。”時洛回頭看他,笑了,笑容慘淡,“從八歲起,我就在一個又一個”繭”裏。福利院是繭,星瀚是繭,管製局是繭,直播鏡頭也是繭。你們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裹著我,等我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
    他掙脫傅沉夜的手。
    “但今天,我想自己撕開看看。”
    他拉開門,走廊裏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媒體——顯然有人“無意中”泄露了消息。閃光燈瘋狂閃爍,問題像子彈般射來:
    “時洛先生!剛才的異常畫麵是真的嗎?”
    “那個男孩是你弟弟?你們是雙胞胎?”
    “你母親和深藍搖籃項目到底是什麼關係?”
    時洛穿過人群,一言不發。
    在他即將走出管製局大門時,傅沉夜追了上來,將一個微型追蹤器塞進他手裏。
    “貼身帶著。”他的聲音又快又低,“我會帶小隊在五百米外待命。如果發生意外,按下它,我會立刻衝進去。”
    時洛握緊追蹤器,金屬外殼硌著掌心。
    “傅長官。”他輕聲問,“你要的真相,如果會毀掉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還會追嗎?”
    傅沉夜沉默兩秒。
    “會。”他說,“因為有些東西,比真相更可怕。”
    時洛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入室外刺眼的陽光中。
    媒體車緊隨其後,直播信號已經接通——蘇曉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標題醒目:“獨家直擊!超能主播尋找失落雙生弟弟!”
    車廂裏,時洛戴上耳麥,化妝師在為他補妝。蘇曉坐在對麵,盯著他的眼睛。
    “聽著,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保持鎮定。觀眾要看的是你找到弟弟、解開身世之謎的溫情戲碼,不是恐怖片。”
    時洛沒理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追蹤器。
    屏幕上顯示著目標地點:城西老城區,拆遷工地。
    距離:4.7公裏。
    預計抵達時間:14分鍾。
    他閉上眼,耳內的背景噪音又開始變化。不再是雜亂的低鳴,而是彙聚成某種規律的節奏——像心跳,又像腳步聲,一步一步,從很遠的地方走來。
    越來越近。
    恍惚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稚嫩,帶笑,貼著他的耳廓:
    “哥哥,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等了二十年呢。”
    時洛猛地睜眼。
    車窗外,城市街景飛速後退。玻璃上,他的倒影正對他微笑。
    倒影的嘴唇一張一合:
    “快點哦。”
    “錄音筆裏的故事,可精彩了。”
    “聽完,你就知道……”
    “為什麼媽媽選擇了我,而不是你。”
    倒影眨了眨眼,消失了。
    時洛的血液幾乎凍結。
    他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手。
    掌心裏,那枚微型追蹤器的屏幕上,突然浮現出一行小字:
    “別信他。”
    “也別信我。”
    “隻相信鏡子。”
    字跡閃爍三次,消失了。
    追蹤器恢複正常的坐標顯示。
    時洛抬起頭,看向前方。
    拆遷工地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像一頭巨獸的骨骸,在午後的陽光下,等待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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