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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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曼城的雪很大,伴隨著冷雨一下就是一整天,尤其是江渡到這的第三年。
曼徹斯特的鎮上,他租了一間很大的三居室,環境位置都絕佳,但大部分隻有他一個人。
UCL的臨床心理學對接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係,對於PTSD治療,UCL也有頂尖的創傷研究團隊,張讓很早就申請了這家學院,現在如魚得水。而江渡也在曼徹斯特大學研究金融經濟,重點攻克風險管理和金融分析兩個方向。
因為學校不在一塊,一年到頭,他們倆見的次數其實並不多,不過張讓總會隔三差五的到江渡這裏來蹭吃蹭喝,免費享受他的手藝。
可以說,兩人的日子過的忙碌又悠閑。
隻是每年一到冬季的時候,總會有幾天特殊天氣,視野被茫茫大雪覆蓋,江渡會站在窗戶前發愣,一看就是好久。
曼城的雪和慶安不同,慶安下雪更大更猛,來勢洶洶,有時候一夜醒來整個慶安隻剩下一種顏色。
小時候他和江又眠最期盼下雪。
打雪仗,堆雪人,躲在厚厚的雪窩玩捉迷藏,肆意開懷,痛快淋漓。
江渡從未有過的大笑,會在一場大雪裏盡情釋放。
每每想到這,他的嘴角總會不自覺上揚,明明眼前的人事物都沒有變,可卻讓人覺得好像一切都被改變了。。。。
難道自己也改變了嗎?
江渡審視過,卻依舊得不到答案。
他恨自己,在那些被雪覆蓋的回憶裏,最先想起的竟然不是痛苦,而是江又眠笑起來的樣子。
春暖花開,四季輪回。
直到某天夏日的傍晚。
張讓又驅車兩小時來到江渡租的房子裏,兩人正酒足飯飽後躺在沙發上趁酒後餘溫熱烈的討論,張讓新買的一幢三層小洋樓該怎麼裝修。
“還是本土風情最好,這裏的建築風格盡顯西方特色,我覺得挺好。”
“你呢,阿渡?”
張讓說著,抬頭瞄了他一眼後,端起麵前的咖啡慢慢品嚐。
江渡往身後椅子裏靠了靠,“遍地都是都鐸,也就失去了特色,不如留下點空白供工匠肆意發揮,也給自己留些可想像的空間。”
“嗯。。”張讓放下咖啡杯,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
“喬治亞。。。或者現代風格你總喜歡的吧?”
他放下咖啡的動作輕而緩,看著江渡的眼中充滿希冀,似乎這間小別墅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而他現在是在征求另一位主人的意見。
張讓的手指輕輕在抖,從淺尼色口袋邊緣露出個精致的銀色方盒。
絲帶打上漂亮的結,看起來像是包裝華麗的禮物。
他放下的手指一直在摸索盒子的邊緣,像在等待時機。
“現代?”江渡被問住了。
大腦不受控地回想起他層住過的某個大型莊園,奢華的建築風格,獨特野性又獨具魅力和個人風格的裝修,真的,很令人心動。
他收回神,露出個禮貌性的淺淺的笑,音色低啞和緩,“也許吧。”
“不過,這是你的房子,歸根到底裝修權在於你。”
張讓顯然對此話並不讚同,剛想說什麼,卻看見桌麵上江渡的電話好巧不巧地想震響起來。
江渡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國外的號碼。
張讓攤在椅子後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變地有些無力,眼神中充滿警覺。
江渡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街角靚麗的風景,頓了下,才低聲道:“媽。”
“阿渡,媽媽好久沒有給你打電話了,你在國外一切都還習慣嗎?”
三年了。嚴女士的聲音已經能聽出更加慈藹,緩慢,江渡在腦海中驟然生出她麵容慈祥,頭發花白的樣子。
他的唇角微微一頓,眼神顯出幾分茫然,嚴女士也並非這三年一次電話都沒打過,逢年過節無論是他還是嚴女士都會打來越洋電話,隻不過沒幾句就掛斷了。
親情畢竟是親情,江渡無論怎麼說服自己,都無法做到真正割舍。
張讓望著江渡的眼神有一瞬黯然,無論多久,他還是如此。
“阿渡,小眠要結婚了,你最近。。。能不能抽空回國一趟?”
江渡愣了下,大腦”嗡”地一聲,無論他如何克製自己試圖遺忘那些回憶,可再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是會忍不住的心悸。
“媽,您。。說什麼?!”
“小眠。。終於要結婚了,阿渡你會回來的吧?”過了會,嚴女士的聲音變地更加緩和,“我們,畢竟還是一家人啊。”
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被他忍住,江渡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什麼樣的聲音說出的這句話。
“會。。的媽,我會回去。”
。。。。。。
江渡不知道自己怎麼掛地電話,也不清楚是如何走回沙發旁的。
屋內一片寂靜,他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音,剛才的鳥叫,街角的喧囂,還有張讓在耳邊一聲聲的呼喚。。。
江渡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無底洞。
寒意從四麵八方鑽進身體,那些午夜夢回或哭或吵鬧的糾纏,那些掙紮、禁錮和捆綁,犀利的笑,歇斯底裏的大哭,還有不斷在他耳畔回想起的--”哥,我愛你”。。。。。這些他原本以為早就會被自己拋之腦後的卻在英國每個下雨的濕夜,都化作難以的擊潰的羅刹,在夢裏將自己淩遲了一遍,又一遍。
而此時都在頃刻之間化雲為雨,滴在毛毯上,消失地了無痕跡。
江渡又一次,痛恨自己!
“江渡!”
“江渡!”
“你到底怎麼了,阿渡?”
張讓的聲音終於傳進耳膜,江渡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盯著張讓看了一秒,果斷擦掉眼角不知為何留下的淚。
“沒事,剛才我媽電話。”
良久,他才抬起頭低聲道:“張讓,我想。。我是時候回國了。”
“為什麼?!”
張讓緊緊握住他的手,因為緊張臉上蒙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難道你忘了之前他們是怎麼對你的嗎?難道你還想回去過以前的生活?”
”我不明白阿渡!”
他蹲下身,甚至開始反思自己,“是我哪裏有做的不好嗎?我可以把倫敦的學業暫時放一邊,專門在這陪你。江渡,答應我不要回去好嗎?”
“不要再回到過去!”
他的聲音哽住了,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沒讓眼淚掉下來,無奈與酸楚他強壓下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江渡抬眸認真的望著張讓,很久沒有開口。
時間在更加沉默中變得壓抑鈍痛,兩人之間彷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牆,誰也走不近,誰也打不開。
過了很久,差不多九點多鍾,夕陽西下,餘暉染遍天邊。
張讓坐進沙發椅裏,連影子都變得頹喪,他用雙手捂著臉,聲音變地很沉,“你一定要走,對嗎?”
“是。”
江渡的聲音雖然很低,但斬釘截鐵。
“為什麼?!”
“因為。。。”
他雙唇顫抖,不知如何開口。
“他。。。要結婚了。”
“哈哈哈。”
張讓像是望著自己千方百計,精心養護在身邊灌以心血長大的名貴木種,卻突然被人攔腰砍斷的絕望,以極低迷垂喪的姿態靠在沙發裏。
他笑了笑,苦味蔓延。
不知道想起什麼,他坐起身後,望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如果,我像江又眠一樣強求,你是不是就會為我留下?”
他說話的眼睛裏亮閃閃,充滿希冀,讓人不忍打斷。
可江渡不會說謊。
“張讓!”他脫口:“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將他拖進深淵,踩斷翅膀,將他所有的希望和信念碾碎,再哀求他不要離開你嗎?!”
。。。。。
“就是因為你不是,所以才會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張讓的眼角依稀可見那道溫熱,他露出一個笑,“好,”接著笑出了聲,“嗬!”
“阿渡,我認你這個朋友!”
他頓了頓,像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聲補了一句:
“你知道嗎?這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從你嘴裏聽到的四個字。”
說完,他擦掉眼淚,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
江渡乘坐航班時,張讓並沒有來送。
甚至他之後發的每一句話,每個消息,他都沒有任何回複。
江渡的心情,失落到極點。
可他還是義無反顧的上了飛機,直到起飛,他望向窗外的地平線慢慢退後,消失,直到越來越遠,才終於放下一切,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張讓從他進入機場大廳起就一直在他身後,與他相隔不到五米的距離,隻是再也無法往前一步。
他手裏攥著銀色的禮盒,目光追隨著江渡的背,直到他走進陰影未曾回頭一次。
張讓才把那個禮盒連帶裏麵的禮物,扔進了路過的清障車裏。
“阿渡,祝你順利回國,勇敢去愛。”
眼中帶著無限濕意。
*
飛機落地時,窗外仍是黑夜。
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氣味,給了江渡安穩感的落地感。
他站在機場航站樓大廳,看著深夜像寒鴉安靜棲息在大廳角落的人群,目光流轉,似乎回憶起什麼。
“哥!”
某個少年的聲音忽然穿過人群鑽入耳中,江渡猛一回首,穿著黑色大衣的少年與他擦肩而過,飛快跑向剛從大廳出來的一個男人。
男人笑著張開雙臂,將飛奔而來的男孩擁在懷中。
儼然是對親昵的兄弟。
他喉嚨滾動,轉過身低了低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頃刻填滿整個感官。
“。。結婚?”
嗬。
握住行李箱的手一緊,他恍然想起,三年前他飛往英國的時間正是六月十四號,江又眠的生日。
而現在早已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六月十四,轉眼間,江又眠都已經二十二歲了。
江渡拿起行李快馬加鞭,準備趁著夜色給自己叫一輛車。
可突然褲子裏的手機”嗡嗡”震動兩聲,江渡掏出手機後,一眼看到,短信界麵一條幾個字的消息赫然清楚!
[哥,歡迎回國!]
與此同時,出站樓外一輛黑色邁巴赫,穩穩停在他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