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渡海旁的老洋房餐廳裏，木質桌椅搭配簡約餐布，再加上配色簡單高級的鮮花點綴，氛圍感中又帶著股愜意。玻璃木門外有個吊籃輕輕搖晃，底下趴著隻黃色金毛犬，耷拉著眼皮，似乎在享受著舒服的海風。
    蔚藍色大海就在對麵，坐下來吃飯時還能看到漣漪似的海浪。
    江渡和江又眠坐在近玻璃窗的位置，稍稍一側頭，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桌子上放著菜單，江又眠拿起來翻了幾頁，又遞給了江渡。
    “哥，你看看想吃點什麼？”
    江渡微微挑起了眉。
    江又眠雙手交叉坐在對麵，露出個肆意大方的微笑，今天的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一樣。
    原本的黑色短袖外套了件白襯衫，頭發也似乎剛剪過，幹淨利落卻又不失少年感，不知道為什麼還噴了香水。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刻意打扮過的精致。
    不過他不打扮時更具野性魅力。
    江渡淡淡的吸了口氣。
    。。。玉蘭花香。
    他這才看著接過來菜單，隨意翻看起來。
    這很不像江又眠。
    從小到大都是他把菜單搶過去，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毫無顧忌，任性肆意。
    今天是怎麼了？
    江渡唇角粘了粒笑，點了幾個他們兩個經常吃的家常菜，又點了幾個江又眠愛吃的。
    他愛吃辣，無辣不歡。
    而自己恰恰相反，口味清淡到平時幾乎少油少鹽，低脂健康。這口味，也可能是最近他仍堅持健身的緣故。
    江渡最近在公司仍然不忘健身，一天中總要抽兩個鍾頭到公司健身房揮汗如雨，他要把自己的身體恢複到住院前的巔峰時期。
    江又眠看了看菜單，嘴角銜著淡淡的笑，他身體後仰大大咧咧地坐在木椅裏，整個人放鬆又舒服。
    由於眼睛很大，輕輕一瞥都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江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他今天的目光比平時更加叛逆，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輕聲咳嗽了下，用水杯擋起自己的臉，不鹹不淡地喝了幾口，才準備敞開話題。
    “最近考試成績還理想嗎？”
    慶春一中為了高三學子們盡快熟悉高考的強度，每周六周日都會組織兩天模擬考，接下來的一周有針對性的查漏補缺、鞏固成績。
    周周如此，循環往複。
    “也還可以，也就年級前五十。”
    江又眠自從前兩天江渡和他攤牌後，脾氣似乎好了不少，問什麼答什麼。
    臉上也永遠是一副迷惑人的笑臉，可骨子裏的性格難改，舉手投足的野氣像頭獨自加冕的老虎，在整個餐廳裏就屬他最招搖。
    “那就好，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高考了，心態上要穩定，多做題保持手感，這才是你上場前最關鍵一步。”
    江渡查過江又眠在校的成績，除了在卡塔爾比賽那段時間沒有考試外，其他時候都維持在班級前三，年級前十。
    “哎呀，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不自覺地擰緊了眉心。
    江渡聽著他這話裏話外的嫌棄，愣了一分鍾。
    江又眠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望著他哥，趕緊找補，“額，不是哥，我的意思是我會好好聽話，不給你丟臉的。”
    聲音小如蚊蟻，聽起來毫無懺悔之心，可他抱起水杯假裝要喝水的樣子著實惹人愛，不過那雙絲毫沒有停止偷窺的眼睛，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江渡感受到那道熱辣滾燙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整個身體都要燒起來了，忍不住又多喝了幾口水。
    他戰術咳嗽幾聲，看向窗外。
    洶湧澎湃的大海表麵此時風平浪靜，隻微微被風掀起蔚藍色波浪，安心靜謐的氛圍載著時光慢悠悠地晃。
    江渡收回視線，“你上次為什麼要自己去萬象？”
    江又眠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喝水時明顯被嗆了口。
    他淡定的擦了擦唇角，這才回答道：“我，那就是氣不過，他們敢這樣欺負你！”
    “所以才想給他們些教訓，僅此而已。”
    “你知不知道會很危險，如果不是我讓陸叔做好掩護，後果絕不是你能想象到的！”
    “我知道，但我總要試一試！”
    “如果連試都不試，你怎麼知道麵對的到底是驚濤駭浪，還是一層表象呢？”
    江渡重新看向海麵，專注沉思。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江渡一時間不知道他說話裏到底指什麼。
    尤其是他說最後一句時，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這讓江渡感到不舒服。
    戰術性的咳嗽響起後，他才想起此次自己此番話的目的。
    威爾就算已經被送進監獄，可他背後龐大的勢力也足夠讓他們江家載個大跟頭。
    他不想江又眠再涉險，權當是自己作為哥哥在國內期間對他應有的保護。
    也是。。還債。
    “那夥毒販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江又眠，”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平穩，“我不希望你涉險其中，我們江家沒有人希望你會遇到危險。”
    江又眠聽到這話的瞬間，眼神一亮，抬起雙眸盯著江渡，唇角漾起似有若無的笑。
    “哥，你對我真好！”
    可很快他像是反應過來什麼。
    “他們又來找你麻煩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
    “我隻是想到了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現在輪到江又眠呼出一口氣，懶洋洋道，“好，不過他們要是敢招惹你，我會讓他們一個個生不如死！”
    氣氛沒有維持多久，餐廳的服務生把點的菜陸陸續續上齊了。
    吃飯期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江又眠看起來更沉默點。
    他的視線時不時瞥向窗外，看起來似乎在等什麼人。
    “你要是等會有事，吃完飯可以先回去。”
    江又眠拿起餐布擦了擦嘴，這家餐廳菜的味道很好，一不小心多吃了幾口，可惜點的紅酒口味不比他哥自己收藏的，江又眠不無遺憾，“哥，以後我要帶你到世界各地去品嚐紅酒，等我賺了錢還要買座酒莊送給你！”
    他舉起酒杯等著江渡。
    江渡唇角一彎，拿起紅酒杯朝江又眠輕輕一碰，“你先做好眼前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有時候江又眠都懷疑他上輩子是不是欠他哥一本《中學生管理守則》，還是他前世是個混賬無賴影響了年級長的升職加薪討老婆，跟他哥在一起講話總有種我是你爹，我就要管你的錯覺。
    “好好好，聽你的！”
    不過，以後誰是誰爹，還不一定！
    他放下酒杯，勾起唇輕輕一笑，清風拂麵，整個人散發出花的芬芳。
    江渡有一瞬的恍惚。
    “哥，等下吃好飯你能不能陪我到海邊走走？”
    江渡詫異，“去海邊？”
    江又眠點點頭，眼神中滿是懇求。
    江渡笑了笑，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到海邊，還是他們三個人。
    那時候天氣並不好，嚴文崢因為心緒不佳想到海邊散步。
    那時候。。。。
    江渡回望著江又眠。
    很難相信昨日還跟你針鋒相對的臭小子，眨眼間就變成了可以為你分憂為你考慮試圖承擔風雨的”假”大人。
    一絲欣賞露出眼稍，他允諾，“好，去走走。”
    今日的午後幹淨，清爽，海風吹拂在臉上輕柔地像羽毛輕撫臉頰。
    兩人漫步著，不知不覺走了有段距離。
    明明麵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最該讓人心無雜念，可江渡卻總是想到以前。
    上一世的江又眠怎麼樣了，如果不是他想殺死自己，那他發現後。。。。
    “哥！”
    江又眠站在江渡身側，看著他逐漸深紅的眼眶，皺著眉喊。
    “沒事，”江渡禮貌地微笑了下，“等下早點回去，這裏風大。”
    他話音剛落，江又眠便將一件黑色外套搭在他身上，幹淨的清香味立即鑽進鼻息。
    “這裏風大，還好我提前準備了衣服。”
    “哥，你穿我的真好看！”
    那一瞬間，江渡覺得自己出現了錯覺。
    明明他是自己一天天看著長大的弟弟，卻突然變成了燦爛陽光的天使，就連鼻尖那顆痣看起來都無比耀眼。
    他移開視線，望著不再平靜的海麵，良久，“準備漲潮了，我們該回去了江又眠。”
    可就在他講完話時身邊卻無人回應，他這菜發現原本江又眠站的位置，現在空無一人。
    人呢？
    江渡四下張望，一無所獲，就在他以為江又眠又要捉弄他時，卻突然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
    “哥，嫁給我吧！”
    隻見江又眠單膝跪地，一臉誠懇期許，雙手舉起一個深藍色的精致禮盒，一枚小小的戒指靜靜躺在其中。
    江渡愣在原地。
    原本平靜均勻的呼吸終於有了絲泄露，溫熱的脈搏迅速加快。
    張讓曾經告誡過，“你呀，盡量別讓自己受太大刺激，否則很容易心率過速，產生幻覺。”
    江渡覺得，一定是自己因為某種原因產生了幻覺，眼前的江又眠不一定是真的！
    直到那句毒素一樣的話再次傳來，江渡才感受到呼吸微滯的窒息感。
    “哥，你願意嫁給我嗎？”
    江又眠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眼中不再是希冀的幸福感，而成了恐懼。
    如果，你見過一個單膝跪地的少年，舉起戒指眉頭緊縮的樣子，無論如何也無法發出祝福的笑聲來。
    “我。。。。”
    江渡稍一側目，就看到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擺滿了鮮花和蠟燭。
    鮮紅欲滴的紅玫瑰填滿了愛心，周圍一圈白色蠟燭勾勒出愛心輪廓，此刻飄忽不定的微弱燭光將他整個人都照亮。
    江渡收回視線，輕聲歎了口氣，皺緊的眉比江又眠還要更甚。
    “阿眠，我。。。”
    他話未說完，左手就被人抓起。
    江又眠舉起他的左手，麵無表情的將那枚戒指套了進去。
    而後，他仰起張貌似天真的笑臉，開心地感歎，“哥，你看，真的很合適！”
    可那雙丹鳳眸裏藏的淚比笑更容易被發現。
    “沒關係，”江又眠站定後偽裝起那張失魂落魄的臉，僵硬的笑鼓在唇角。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跳地好快，放下來的手指輕輕在抖。
    “你會適應的哥，我會照顧好你。”
    “你放心！”
    江渡轉過身無言，他怕再多說一句話，眼前這個少年就要掉眼淚。
    “江渡！”
    遠處不知誰喊了一聲，江渡回過頭，卻看到張讓朝正自己走過來。
    “在這幹什麼呢？一個個杵著跟個木頭似的。”
    忽然張讓注意到他們身後擺放的蠟燭和紅玫瑰愛心，吃驚地長大嘴巴。
    而後合起下巴，皺緊了眉。
    三個男人並排站著，無不麵帶難色，遙望著大海，似乎眼前這邊無邊無際的海水可以衝刷彼此心中的煩悶。
    “阿渡，我家老爺子和幾個朋友在附近吃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打個招呼？”
    “你們家吃飯，關他什麼事！”
    江又眠氣急敗壞。
    張讓稍稍側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輕蔑鄙視壓不在我家過夜，“江渡和我是大學同學，他以前在我家過夜那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況且今天那幾個人裏還有我給他介紹生意的客戶，見一見對寰通總沒壞處。”
    “我家的公司用不著你一個外人來幫，我。。。”
    “張讓，我跟你去！”
    江又眠的話沒說完，江渡就隨著張讓離開，兩人一起走在沙灘上漸漸遠離。
    他的戒指還套在手上。
    江又眠盯著他手上的戒指，一股難忍的情緒衝蕩在心頭，明明。。。。
    明明答應了，要跟他結婚！
    他現在恨不得直接拉著張讓一起滾到海裏去，讓這個妨礙他幸福和回憶幸福的男人立即從世上消失！
    這樣，他哥的世界裏以後就隻有他了。
    他哥的眼睛就隻能看向他。
    兩人走後沒多久，天色漸漸暗下來，海風吹拂在臉上終於有了絲涼意。
    一般這個時候，江又眠都會邊盯著電腦，一邊默默刷題。
    雪白的卷紙被他從頭寫到尾，即使手指酸疼抽筋，他也有巨大的滿足感。
    今天，他不想回去。
    渡海遠處的夜燈如星星點火般一閃一閃，璀璨的霓虹夜景也浮出水麵，整個海灘寧靜卻又喧嘩。
    他靜靜坐在沙灘上，襯衣被風掀起一角，頭發也亂糟糟的。
    不遠處突然發出一聲巨響，而後璀璨的煙花迅速綻放，夜空中，絢爛奪目，華麗耀眼。
    這場煙花秀足足有一個鍾頭，五顏六色的煙花在海邊被許多人看到。
    成雙結對的情侶們還有陪伴家人朋友一起出門遊玩的人在看到煙花時，都發出了驚喜的讚歎。
    這其中當然不包括江又眠。
    他在第一個煙花升空後，就離開了渡海。
    這場煙花原本是他準備求婚成功後，和江渡一起看的，現在也沒這個必要了。
    他不知道他哥為什麼這麼抗拒自己，但他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似乎成真了。
    他哥答應過的結婚，不是真心的！
    嗬。
    你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