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安三年，人人稱讚的丞相得道飛升，在南邊一座無名山上坐化，那日，滿天祥瑞盤旋不絕。
    此後百年，丞相楚栩的美名人人唱，民間供奉者絡繹不絕。
    直到新帝登基，嚴令禁止民間供奉前丞相。
    人間幾經變化，漸漸的，再沒人記得這位楚相。
    與人間不同，仙界並沒有什麼年號記錄，且千萬年來，凡間飛升的小仙數不勝數，多一個楚栩不多，少一個楚栩不少。
    剛飛升時，眾仙對楚栩還頗為好奇，後來漸漸也不在意了。
    楚栩樂的清閑，他本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在最南邊安定下來，守著他的一畝三分地。
    清閑幾年，魔界突然和仙界開戰，決戰於仙魔交界處的無名海。那一戰山風海嘯、天地變色，然而他們很有分寸，凡間隻是落了一場大雪。
    仙界缺人，楚栩也被抓壯丁，去後勤做了醫療仙。
    和他同行的還有醫仙季樰風，季樰風是個話癆，楚栩時不時搭兩句話，覺得甚是熱鬧，因此兩人慢慢成了好友。
    然而不幸的是，仙界輸了。
    不幸中的萬幸，新魔君好說話，同意講和。
    就是位置一下調轉，仙界伏小做低，為表誠意，送了十個仙奴。
    楚栩消息遲了些，還是替季樰風送藥的時候聽了一耳朵。
    他心頭微動，忽而問：“那魔君……性格如何？”
    季樰風揀著草藥，順嘴回：“新魔君賀蘭潯喜怒無常，聽說他上位就是反殺了老魔君……那老魔君性子懦弱，聽說和賀蘭潯有些仇怨。”
    楚栩眼簾一顫，驀地握緊手。
    “賀蘭……潯？”
    “昂。”季樰風沒發現他的失態，還在講他聽的傳言，“不知來曆的，消息也少，憑空出現似的。”
    忽然，他轉過頭，神秘兮兮的和楚栩說：“聽說魔君賀蘭潯青麵獠牙、醜如夜叉，六雙眼睛八隻手，一杆長槍，串葫蘆似的殺敵。那些被送過去的仙奴慘嘍。”
    楚栩看著好友那看似可惜實則暗諷仙界行為的臉，決定不觸他黴頭，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季樰風在身後喊：“折沅，忙完我尋你喝酒啊！”
    楚栩擺了擺手，提著藥走了。
    這藥是給一個小兵的，住在下界——仙界共分兩界，上界是飛升的仙君和仙尊的住所，下界是原住民的小仙的住所，算人間的平民。
    送了藥，在回去時，一個小女仙哭著跑來，一時不慎，撞到了楚栩。
    楚栩的眉間微不可查的一皺，還是禮貌的扶了一把，溫和的問：“沒事吧？”
    小女仙看著不過二八年華，哭的可憐。她看見楚栩，忙說：“快走……小哥哥，快跑，抓人的來了！”
    說著就拉著楚栩跑了起來。
    楚栩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上界的守衛跑了過來。
    楚栩瞳孔一縮，心想仙界居然還有這麼麵目可憎不像仙界的小仙，自覺自己那飛升的仙君身份可以脫困，遂順手把拉著自己的小女仙傳送走了。
    楚栩施施然轉身，一手去摸袖裏的身份令牌，一邊和氣開口：“我是——”
    然而，對方不等楚栩說話，似乎很急似的，一把擒住楚栩有些清瘦的肩，惡狠狠的說：“管你是誰！上麵下的令，你還能反抗不成？！”說著推了他一把。
    楚栩被推的一個趔趄，摸了個空，有些茫然的想：完蛋，身份令牌不知道放哪裏了。
    他有些無奈的說：“這位小仙，我是上界的小仙君，你可能抓錯人了。”
    這位仙兵不為所動，平淡的看了他一眼：“你說你是仙君，可有證明？”
    楚栩：“……忘在洞府了。”
    仙兵沒什麼情緒的笑了一聲：“前幾個小仙都說自己是上界仙君，每個都是這個借口。你好歹換個借口吧？”
    楚栩：“……我這不是借口，是真的。”
    仙兵：“好好好，就算不是借口，可我在上界當差巡街，從沒見過你。在後勤也不曾看的過你。”
    楚栩一噎，難得體會到什麼叫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會兒用仙術遮掩容貌氣息，隻有季樰風能精準看見他。
    說話的功夫，楚栩被帶到一處屋子，還沒說話，迎麵就被丟來的天青色薄衫蓋住了臉。
    楚栩有些惱的把衣服拿下來，就聽帶他來的仙兵有些同情的說：“我知道你們都不想去魔界當仙奴，一個個都扯慌。但上麵發了話，你們是逃不走的。”
    楚栩要辯解的話一頓。
    他們這是……在下界來抓仙奴進貢？
    給……賀蘭潯？
    楚栩指尖顫了顫，仙兵勸自己換衣裳的話模糊起來，心跳如雷。
    賀蘭潯……他飛升不就是為了找這個人嗎？同名的可能性有，但萬一……萬一就是他呢？
    楚栩不說話了，也不辯解自己是不是上界的仙君，拿著薄衫走近房屋，沐浴更衣。
    如若不是那人，楚栩把耳墜戴在左耳——那是一個空間儲物器，在魔界，仙力會被壓製——如果不是，儲物器裏有假死藥和毒藥，還有若幹法器靈石，能逃。
    十個仙奴，有男有女，都穿著同樣的天青色薄衫，沾水就透，廣袖輕盈，上麵銀線繡花，配飾若幹。
    楚栩看了一圈，見他們都被盛裝打扮，害怕的瑟瑟發抖，但有些配飾是空間儲物器，應該是留了後手的。
    那個凶神惡煞的仙兵把他們關進單人金籠，到楚栩時不由一愣。
    無他，在一眾花枝招展間，獨他最樸素。
    楚栩膚色冷白，眉也要細一點，眼珠是很淡的琥珀色，唇色也淡，一頭垂到小腿的白發，半挽著發，隻一支檀木鳳尾簪，素得像落鴻山上終年不化的雪。
    偏他左耳戴了隻耳墜，那鴿血紅的寶石為他添了抹豔色，像雪裏開的最豔的紅梅。
    他不由問楚栩：“這麼素，若是不入魔君的眼，被殺了怎麼辦？”
    楚栩淡淡的笑了一下：“不至於吧。”
    仙兵沒再說話，轉身要走時，坐在籠裏的楚栩叫住他：“勞駕，給我個布條遮眼吧。”
    仙兵一愣，雖不大理解，還是拿了一條淡青色薄紗蒙眼布給他，看他把眼睛遮住。
    仙兵不由擔心起來：裝瞎子去麵見那殺神，不會被他嘎了吧？
    但楚栩隻是想著，給自己一個準備。
    萬一那個賀蘭潯真如季樰風所說醜如夜叉，立馬說自己是瞎子假死。
    不能髒了眼睛。
    於是，仙界的進貢隊伍浩浩蕩蕩的前往魔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