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還有誰,對我的決定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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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裏克那聲近乎耳語的“低語”,帶著龍族特有的、微妙的震顫,輕飄飄地鑽進雷恩的耳朵,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從哪頭”不聽話”的開始”管”起?”
管?拿什麼管?用他這把豁了口(之前被龍爪攥的)、此刻重如千鈞的“裁決”?用他背包裏那些叮當作響、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金幣?還是用他兩邊不對稱、散發著焦糊味的金發?
雷恩僵立在凜冽的山風和高聳的岩台邊緣,下方是逐漸從死寂中“解凍”、開始湧動起危險暗流的龍族海洋。無數雙豎瞳,或冰冷,或暴戾,或純粹充滿探究與輕蔑,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纏繞上來,幾乎要將他勒得窒息。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在他焦黑的額發、歪斜的盔甲、緊握長劍卻指節發白的手上逡巡,如同評估一件劣質的、僭越的裝飾品。
寒潭深處的低沉轟鳴再次響起,像是在嘲弄這荒唐的一幕。
戴維裏克說完那句話後,便不再看他,而是重新轉過身,麵向山穀,姿態依舊閑適,仿佛剛才隻是隨手丟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等待著他的“主人”自行處理。那件深藍色外袍的袖口在山風中輕輕鼓動。
壓力,如同實質的岩漿,從四麵八方湧向雷恩。他能聽到下方傳來的、壓抑不住的騷動。低沉的龍語交談聲、不滿的噴鼻聲、鱗甲摩擦岩石的刺耳聲響,還有某種越來越明顯的、針對他這個“渺小人類”的惡意與質疑,正在空氣中迅速發酵。
最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那頭之前出聲質疑的、鱗片赤紅如熔岩的巨龍。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步伐讓下方的岩石都微微一震,鼻孔中噴出的火星在幽藍的寒潭反光下格外醒目。它昂起頭,暗紅色的豎瞳越過戴維裏克(似乎對首領仍有最後一絲顧忌),直接鎖定了雷恩,喉嚨裏滾出滾雷般的低吼,用的是夾雜著龍語口音的通用語,充滿毫不掩飾的輕蔑:
“人類!戴維裏克首領之言,我等不敢置喙!但龍嶺的規矩,力量為尊!”它張開嘴,露出森白交錯的利齒,一股灼熱的氣流直接噴向岩台方向,雖然距離尚遠,卻讓雷恩感到麵部皮膚一陣刺痛,“你想”管”?可以!接我一爪!或者,受我一息!站著不倒,我便認你這個”主人”!”
它的提議立刻引起了山穀中一部分年輕氣盛、或本就對戴維裏克突然宣布此事極度不滿的龍族的附和。低吼和嘶鳴聲此起彼伏,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挑釁意味。顯然,對於許多龍而言,首領那套古老的“所屬契約”或許難以立刻反駁,但讓一個人類用龍族最認可的方式——力量——來證明自己“配得上”,則是天經地義。
雷恩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接龍一爪?受龍一息?他毫不懷疑,無論是哪種,他都隻會有一個下場——變成岩台上一灘焦黑的、或者被拍扁的、混合著盔甲碎片的汙漬。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抵到了岩台邊緣,碎石簌簌落下。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襯。
怎麼辦?拔劍?那跟自殺沒什麼區別。解釋?跟一群顯然隻信奉力量的龍講騎士精神或人倫道理?求饒?那還不如直接跳下寒潭來得痛快。
他的目光慌亂地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猙獰、或冷漠、或看好戲般的龍臉,最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前那個披著深藍外袍的背影上。
戴維裏克依舊背對著他,沒有任何表示,仿佛對身後“主人”的困境渾然不覺,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頭赤紅巨龍,以及它身後騷動的龍群。
他在等。
等什麼?等自己出醜?等自己被撕碎?還是……等自己“處理”?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般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雷恩混亂的腦海。戴維裏克剛才說,“違他,如違我。”也說了,“我的問題,不是你們的。”
那麼……
雷恩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骨。他死死握緊劍柄,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站直那因為恐懼和脫力而微微發抖的身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雜著硫磺和龍息的空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逼到絕境後的破罐破摔:
“你。”
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卻清晰地傳了出去。他沒有用吼,隻是用正常的音量,甚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緊繃。
所有龍的目光,包括那頭赤紅巨龍,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雷恩抬起手,不是用劍指向對方,而是用空著的那隻手,食指伸出,指向岩台下那頭挑釁的赤紅巨龍。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審視的意味?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模仿自何處,或許是記憶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貴族詢問下屬時的腔調。
赤紅巨龍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覺得受到了侮辱:“螻蟻也配問我的名諱?!我乃”熔核”赫拉斯!”
“赫拉斯。”雷恩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仿佛隻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然後,他收回了手指,目光卻依舊看著對方,繼續用那種平靜中帶著一絲奇異壓迫感(更多是硬撐)的語氣說道:
“你提議用力量證明資格,符合龍族的傳統,我聽到了。”
赫拉斯鼻孔噴出更粗的火星,龍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得意,以為這個人類終於認清了現實。
然而,雷恩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是,”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目光掃過其他躁動的龍,“戴維裏克剛才宣布的,是規矩。是龍族古老血脈的法則。他承認了,我便是他的”主”。他的權柄,因這法則,暫時移交於我。”
他停頓了一下,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學著戴維裏克那種平淡無波的樣子。
“那麼,問題來了,赫拉斯。”他直視著那雙暗紅的豎瞳,“你現在的挑戰,是對我,”雷恩·加爾納”個人力量的質疑,還是對龍族古老法則本身效力的質疑?又或者……”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對你們首領,戴維裏克,親自做出的、基於此項法則的判斷和決定的……不認同與違逆?”
空氣仿佛再次凝固。
赫拉斯張著嘴,喉嚨裏醞釀的咆哮和火星都卡住了。它那簡單直接的、崇尚力量的思維,顯然沒有立刻繞明白這個人類話語裏設置的邏輯陷阱。
對個人?那似乎……依舊是在挑戰首領剛剛宣布的“主”,畢竟首領說了“違他如違我”。
對法則?那等於質疑整個龍族古老的傳承,質疑首領做出決定的依據。
對首領的決定不認同?那更直接,就是“違他”,而首領剛剛說了,“違他如違我”。
其他原本附和赫拉斯的龍,也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和猶疑。一些年長些的、眼神更複雜的龍,則重新審視起岩台上那個看似狼狽的人類。這家夥……似乎不完全是草包?至少,在耍弄口舌和鑽規則空子方麵,有點出人意料。
雷恩趁熱打鐵,不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他不再看赫拉斯,而是將目光投向戴維裏克的背影,用一種刻意顯得平淡、仿佛隻是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既然我的”所有物”戴維裏克,將權柄暫時移交,並言明”見他如見我”。”他頓了頓,仿佛下了某種決心,“那麼,對於麾下成員公然質疑首領決定、意圖挑釁首領權威的行為……”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了那句讓他自己都頭皮發麻的話:
“作為暫時的”統轄者”,我認為,應當予以適當的……提醒和糾正。”
說完,他再次沉默,隻是看著戴維裏克的背影,等待著。
他不知道自己賭對了沒有。他把皮球,用最生硬、最無恥的方式,踢回給了戴維裏克。你不是說都歸我管嗎?你不是說違他如違你嗎?現在有龍公開“違他”(我)了,甚至可能“違你”了,你看著辦吧。你要是不管,或者輕輕放下,那你剛才的宣言就是放屁,這“主人”我也就不用當了(雖然他巴不得)。你要是管了……
整個環形山穀,所有的龍,包括赫拉斯,都隨著雷恩的話語和目光,看向了岩台最前方那個始終沉默的黑發少年。
山風呼嘯,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就在赫拉斯即將再次爆發,其他龍也漸漸回過味來、覺得這人類隻是虛張聲勢時——
戴維裏克,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金色的豎瞳,先是在雷恩那張強作鎮定、額角冒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難辨,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玩味?或者說是……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可?
然後,他移開視線,看向了下方僵立的赫拉斯。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怒吼或威壓釋放。
戴維裏克隻是抬起了手——那隻屬於人類少年的、看起來修長甚至有些纖細的手,朝著赫拉斯的方向,淩空,輕輕向下一按。
動作隨意得像是拂去肩頭的灰塵。
“噗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
體長超過十丈、鱗甲堅硬如精鋼、氣勢洶洶的“熔核”赫拉斯,仿佛被一座無形的、萬鈞重的山峰當頭砸中,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四隻粗壯的龍足瞬間失去所有支撐力,龐大的身軀以五體投地的姿態,毫無尊嚴地、結結實實地,狠狠拍在了下方堅硬的、布滿碎石的穀地上!
塵土轟然揚起,碎石飛濺。赫拉斯整頭龍都被拍得嵌進了地麵幾分,赤紅的鱗片上瞬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土,它劇烈地掙紮了一下,卻發現自己仿佛被凍結在了原地,連抬起龍頭都做不到,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痛苦而屈辱的悶哼。
整個山穀,死寂一片。
所有龍,無論之前是什麼態度,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頭瞬間被拍進地裏的赫拉斯,又猛地看向岩台上那個僅僅做了一個“下按”手勢、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的戴維裏克。
人形。赤足。披著人類的外袍。
輕描淡寫的一按。
鎮壓了一頭以力量和暴躁著稱的成年巨龍。
這是何等恐怖的控製力!何等深不可測的實力!哪怕是在易感期剛過,哪怕保持著最“脆弱”的人類形態,他依舊是那個讓北境龍嶺所有龍族敬畏的“災厄”戴維裏克!
戴維裏克收回手,仿佛剛才隻是拍死了一隻擾人的飛蟲。他金色的豎瞳平靜地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龍群,最後,落在了依舊嵌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赫拉斯身上。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山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赫拉斯,質疑法則,挑釁主上,罰你沉眠寒潭之畔,思過三十年。三十年內,不得離潭半步,不得吞吐地火。”
寒潭之畔,是龍嶺最苦寒孤寂之地,地火是赫拉斯這種火屬性龍族的力量源泉。這個懲罰,不可謂不重。
赫拉斯龐大的身軀在塵土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連抗議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戴維裏克不再看它,轉而看向其他龍族。
“還有誰,”他淡淡地問,“對我的決定,有疑問?”
山穀中一片死寂。連寒潭的轟鳴都仿佛識趣地壓低了音量。所有龍都低下了頭,或移開了視線,不敢與那雙平靜卻蘊含著無盡威嚴的金色豎瞳對視。
戴維裏克這才重新轉過身,麵向雷恩。
他微微偏頭,金色的瞳孔裏映出騎士那張寫滿震驚、後怕和極度複雜的臉。
“主人,”他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那種平淡中帶著一絲慵懶的調子,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從未發生,“”不聽話”的,已經處理了一個。”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您看,這樣”管”,可以嗎?”